发信息人没有称呼没有问好,没有考虑时间合不合适,没有考虑收信人是否有空,就那样直白地来了一条:
“请我喝汽水。”
要是放在以前,萧启根本懒得理会,但这个人是亚拉,他前天还在想着要杀死一个人,可能现在也会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萧启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换衣服,一边回他消息,
-在哪?
对面秒回,
-在上次那个自助售卖机。
-行,等我。
萧启赶到的时候,亚拉已经在自助售卖机旁边等着了,脚底下全是抽完的烟头。萧启上前,往自助售卖机里投了几个币,问他,
“想喝什么口味的?”
亚拉掐灭手里的烟,扔到地上,站直身子往售卖机里看,问道:“除了荔枝,还有什么口味好喝?”
“香橙吧,酸酸甜甜的。”
“行。”
萧启按了一下确认按钮,两瓶香橙味的汽水“噔”地一声,落到了拿货口。他弯腰拿起汽水递给亚拉,顺口问他:“以前很少喝汽水么?”
“没喝过,”亚拉拿过汽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喝得太猛被呛了一下,偏头止不住地咳嗽。
“喝慢点。”
“以前家里管得严。”
萧启挑眉,亚拉讥讽地笑了笑,
“看不出来是吧。”
“也不是。”
萧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偏见,给自己找补一句。
“不过他们都不在了,”亚拉仰头又喝了一口,上半身斜靠在墙上,“去外地出差时乘坐的空中飞车恰好出了意外,也快十年了吧。”
萧启沉默,他到现在仍然做不到安慰这种事,要怎么说,节哀顺变?早日走出来?他连自己都走不出来。
亚拉看到他的表情笑了笑,
“别多想,想起他们我一点也不伤心,我恨他们。”
“为什么?”
“你为什么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凡事总要有理由。”
“谁告诉你的?”
萧启在墙边蹲下,低头喝汽水,没说话。
“他们走的时候我二十三,那二十三年里我从来没在他们嘴里听过一句肯定的话,从小做什么都会被骂。就连吃东西,吃多了被骂,吃少了被骂,不吃被骂,想吃也被骂。”亚拉仰头看着街对面的落地灯,“我有时真的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想要一个小孩?”
萧启微微一怔,他想到了梁极。
在很多年前,在他们成为朋友的第三年还是第四年,梁极的学期假照旧来他家住几周,当时他的状态很糟糕,头发有些乱,眼神虚焦,他像喃喃自语一样问萧启:“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我爸妈要养一个小孩。”
而当萧启问他为什么这么说的时候,他又会牵强地笑一笑,把话题揭过去。
“那你那些年是不是很痛苦?”
萧启轻声问他。
亚拉偏头看了一眼萧启,
“大概吧,没感觉了。”
“听到他们去世的消息,你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冒昧。梁极的父母也在三年前就走了,而梁极大概也是在那段时间加入了举旗党,萧启从来没想到这一层。
“很意外,其实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亚拉也干脆像他一样蹲下,“后来终于反应过来后,感觉人生很空虚,很没有意义,不知道做什么好,书也不想读了,什么都不想做了。”
“因为你二十三年的目标都是寻求他们的肯定,但他们突然都不在了。”
萧启语气有些冷淡,直言不讳地剖析道。
“不知道,可能吧。身边的朋友和亲人都以为我是太伤心了,其实我连哭都没哭过。”
亚拉把汽水喝出了酒的姿态,一口一口地灌着,语气也懒散极了,
“大概是他们准备生小孩的时候,预想得太高了,生出来后落差太大。我有时也理解他们,我从小学说话比别人晚,学东西比别人慢,反应也慢,长得不高不帅,说话也不会看场合。”亚拉语气平淡,像在点评别人的人生一样漫不经心,“他们每年一半的收入用来给我上课外班,但我高中等级分流测试只拿了C。我确实是一个不符合预期的小孩,所以我也理解他们。”
“理解个屁。”
亚拉被他轻淡的语气逗笑,
“没办法。”
“学东西比别人慢那就慢慢学,反应慢那就让别人等等,长得不高不帅那就不当明星不当主播,说话不看场合那就不参加这些场合,拿了C就去学技术,不搞理论。有什么所谓,这个时代物质丰富到就算一无所长也能过得很滋润。”
萧启一字一字地说着,有些随意又透着一股认真的劲。
亚拉怔住了,低头沉默了一瞬,偏头望向小巷口,
“你这话,阿德也说过。”
“阿德是谁?”
亚拉再次顿住,默默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胃里翻腾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上次和我一起走的那个人。”
“你要杀的那个?”萧启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气上调了一个度,“我以为他是你的仇人。”
“不,他是我的朋友,高中到现在,也有十五年了。”
草。
萧启突然发现自己就是没法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他站了起来,反问他,
“既然是你朋友,为什么要杀他?”
“你哪里来这么多为什么?”
亚拉被他的质问搞得有些不耐烦,啧了一声。
“呵,”萧启冷笑,“那我也说了这些话,还像个脑残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出来请你喝汽水,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亚拉多看了他两眼,
“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时间还不够久是吗?”萧启讥讽道。
亚拉对他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突然生气做什么?”
萧启沉默地喝了一口汽水,低头不语,一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概是汽水有点冷,萧启的声音有些哑,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肯定不会这么对你,不是时间的问题。”亚拉无所谓地说。
“所以阿德做了什么?”
“相反,他什么都没做。”亚拉站起身,把喝完的汽水瓶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踩住来回晃着,“阿德是一个很好的人,家世好,性格好,对朋友也真诚,我人生中很多难过的时刻都有他的安慰。”
萧启用力握住汽水瓶,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接话。
亚拉撇了他几眼,也没在意。
“他太好了,好得让人嫉妒。”亚拉抬头再次点了一支烟,“如果不是认识他,我从来没想过原来父母可以这么爱自己的孩子,这么尊重他,爱护他,一点小事也可以得到夸奖,课外班不想上就可以不上,他想要做什么事都会得到支持,他的人生好像做什么都很容易,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怎么会不明白。
他人生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就过着这样的人生。
小学刚接触科学课程的时候,萧启对电路构造特别感兴趣,偷偷拆了家里好多的电器,大部分装回去后依然能正常使用,直到他拆了一个家务机器人,家务机器人的内部构造非常复杂,他没能装回去,直接报废了。
当时他才被他爸妈收养没几年,特别害怕被爸妈责备,害怕到自己一个人跑了一个小时跑回育蕾机构去找赵冥。
他爸妈回来后发现他不在家,到处找他,而他连视讯也不敢接,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窝在赵冥房间里,最后被他爸妈找到的时候还忍不住大哭了一场。
但最后他却没有受到任何的责备。
他妈妈抱着他,温柔地说:“这些东西都没有你重要,以后不要随便一个人跑去这么远的地方,不安全。”
当时他爸妈和他聊了很久,到最后,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句:“我们永远不会怪你。”
这句话就像一个免死金牌,成就了萧启少年时期的所有潇洒恣意。
亚拉吐出一口烟,自顾自地说着,
“我没有办法不嫉妒他,特别是在我放弃了所有的娱乐时间埋头苦学,最后只拿了C等,而他毫不费力就拿了A等的时候,我想,这世上真不公平。”
“呵。”
萧启不知道是冷笑还是苦笑,像是讽刺又像是自嘲。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梁极。
梁极高中等级分流测试拿的就是C等,只是考试结束很久之后萧启才知道。
而他和赵冥两个人拿的都是全科S。
成绩出来后,他和赵冥也没有在梁极面前提过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成绩本身就是在他们的预期之中,还是梁极意外发现的。
当时刚放假,梁极过来他家找他们一起玩,他们打算一起玩一个很久之前买的游戏,三个人在萧启房间翻箱倒柜地找游戏芯片,萧启生活中就是一个随意到容易丢三落四的人,而梁极正好在书桌上看到了这个成绩。
萧启当时根本没留意梁极的反应,只记得他细声细气地问他:“哥,你的评级是S啊?”
当时萧启全部心思都在思考自己把游戏芯片塞哪了,没在意他的问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梁极转过来问赵冥,
“赵冥也是吗?”
赵冥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萧启替他答了。
梁极彻底安静了。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一切早就有迹象,只是从前的他生活太过顺心,日子太过明媚,把这些都忽略掉了。
但萧启还是想问,
“凭什么?就因为你嫉妒他就随意地毁了他?”
亚拉笑了笑,一脚把底下的汽水瓶踢开,
“我就是这么一个卑鄙的人渣,阴沟里的老鼠,能怎么办?”
“草!”萧启猛地揪住亚拉的衣领,“你他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亚拉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盯着他,冷声说:“我是,但是他就没有一点错?他就不该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幸福!”
“他炫耀什么了?对你的关心也算是炫耀?!”
“谁需要他的关心?!他最大的错就是把一个精神病当真心朋友!”
亚拉用力推开他,吼得嗓子都沙哑了。
他的话就像一桶石油倒进火盆里,“轰”的一声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个精光。
“是,都是阿德的错。”萧启松手的时候狠狠地推了亚拉一把,“他不该脑残去可怜一个人,然后付出自己的真心。他这一生自负得无可救药,愚蠢得无可救药。”
亚拉被他的话噎住了,低着头,长发遮住他的眉眼,一声不吭。
萧启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