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来。”
小孩带着他走过了几条小巷,转了三道弯,经过四个街口,路线很绕,萧启下意识在脑海里画了一遍路线图。
这些复杂的路线构筑了真正的罪恶之城,这里是安全局的人都难以进入的地方,也是犯罪分子首选的躲藏地。
萧启到现在连这片区的路都没有搞明白。
走出第五条小巷,进入另一条大路后,小孩停了下来。萧启抬头一看,是一家营养剂售卖店。
萧启挑眉,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孩。
小孩后退了一步,作出了一个随时逃跑的姿势,跟他说:“你先把营养剂买了,我再带你去。”
这是萧启目前遇到的最拙劣的骗局,他不紧不慢地反问他,
“我把营养剂买了,你还会带我去?”
“我保证。”
在蓝星四百年,营养剂称得上是这个时代最便宜的东西,在此之前,萧启从来没有想过营养剂会如此“昂贵”,值得一个小孩不惜花费所有的心思来骗取他的信任。
萧启进去买了一箱营养剂,小孩接过营养剂后飞快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喊:“你先在这里等我。”
萧启想,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店内的老板是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妇女,嘴里嚼着东西,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没有寒暄也没有对话。
萧启突然理解了抽烟的人的感受,此时他莫名想出去抽根烟缓解一下尴尬。
反正也不知道去哪,先等等看吧,萧启想。
没想到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小孩还真的回来了。小孩进来后直奔店主,喊道:“大妈,他想要租房子,你是不是还有空房?”
难怪刚刚店主一直在若有似无地打量他。
店主再次意味不明地扫了萧启一眼,说:“有是有,不过价格不便宜。”
呵,
萧启心下冷笑。
估计整个下城区的人都把萧启当做了冤大头。
“不便宜是多少?”
店主笑了。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一张饱满的圆脸,白皙的皮肤上缀着几点黑痣,眼尾精明地上挑,带着几道浅浅的细纹,瞳色像是纯黑又像是褐色,清亮冷静,看不出笑意。
她转着手腕上水色极好的玉镯,笑吟吟地反问他:“你的预算是多少?”
萧启也不明说,
“只要房子值你开的价钱。”
“跟我来。”店主也不在意萧启的态度,从柜子的抽屉中拿出一串钥匙,扭着腰款款地走在前面,“你想租个多大的?”
“够我一个人住就行。”
萧启原本只是想着直接住在下城区找人会比较方便,也没有长住的打算,对房子没有太高的要求,这里毕竟是连光线都极其稀有的下城区。
店主带他绕过三条街,穿过两条小巷,在一条主路的尽头停下。
路线依然很绕,这里每一条路都没有指路牌,房屋的装修都几乎差不多,每个路口都有无数的分岔小巷,每条小巷可能通往下一个路口,也可能是死路,仅有几栋建筑有门牌,但门牌号并没有任何规律。上一栋可能是裕民街12号,走过两栋可能就变成了望乡路18号。
这里就是人工铸造的钢筋森林,宽阔没有边际,入场就可能会被吞噬。
“这栋楼的电梯总是故障,我们走楼梯。”
店主尝试按了按电梯,没有反应,便带着萧启往另一边走去。
“一共几层?”
“七层,”店主回头扫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小帅哥,看你蛮壮实,总不会爬不动?”
蓝星四百年竟然还有总高只有七层的房子,通过住建局批准了么?
萧启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栋建筑,这栋建筑和这一个片区的其他建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灰蓝色的外墙有些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像是一栋重新粉刷过的危楼。
正对着主路只有一扇门,滴卡开门后便是电梯,如果要走楼梯需要绕道楼后面,两边的楼间距只有一个肩膀的距离,萧启走得很小心,仍然无法避免衣服擦上附着在墙壁上的灰尘和青苔。
萧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小孩走在他和店主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他。
楼背面虽然不是主路,但也比巷子宽了不少,至少能容纳三人并行。一楼是一间商铺,没有招牌也没有菜单,看上去像是一家面馆,里面很热闹,或者说嘈杂。
零散的桌子坐满了客人,围坐在一起聊着天。面馆的老板似乎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此时正在和一个半佝偻着腰,消瘦的老头吵架。
女主人的嗓门很粗犷,带着极度的不耐烦,
“我说你这个老不死的,跟你说了多少遍,是条狗都记住了,不要把你那该死的垃圾搞到我店里,你帮我拖地吗?”
男主人挥着拖把把一些瓶瓶罐罐扫了出去。
佝偻着腰的老头横眉倒竖,龇着牙,指着他们两个破口大骂,
“你们这两个臭不要脸的贱货,这里的位置只有你们能用?草他爹的,别搞我的东西,早死早超生的狗东西。”
一边骂一边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把那些瓶瓶罐罐装进袋子里。
“你个脑子装了屎的赶紧滚上楼,别在我店里碍眼。”
女主人一手叉腰,一手扇着鼻子,一副嫌弃的样子。
萧启眉头皱得更深了。
萧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以前他家住的小区虽然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但邻里和睦,接触的人虽然没有多高的文化水平和学历,但至少也是文质彬彬、尊老爱幼的,这样不堪入耳的对话更是闻所未闻。
房东大妈看到他的神情再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哟,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店里有食客主动跟房东大妈打招呼。
“带人来看个房。”
房东大妈用下巴指了指萧启的方向。
在场的人天也不聊了,架也不吵了,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启,但什么也没说。
眼神称不上恶意也称不上善意,就是单纯的打量,看得萧启不太舒服,他有点后悔没有把口罩戴上,冷着脸朝在场的人点了点头。
中年夫妇扫了萧启一眼,自顾自收拾东西去了。佝偻着腰的老头看也没看他,扛着自己的破烂上了楼,上楼前狠狠“呸”了一声。
房东大妈带着他上楼,一边给他做介绍:“一楼我租给了那对夫妻开面馆,女的叫金香,男的叫陈业,他俩这面馆也开了好多年了。附近工厂的工人下了班会在他们这里吃面,平时人比较多。”
房东带着他上了五楼,
“刚刚那个老头住你楼上,叫他老铁头就行。”
楼梯上来后是长条形的阳台,说是阳台,旁边的楼相隔不到半米的距离,平时也不会有光照进来,靠着顶上有些发灰的白灯照明,更像是一条廊道。
房东带他到廊道的尽头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只有这间有窗户,也是装修最好的一间。”
说是装修最好,但萧启确实也没有报什么希望,开门就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
“这间房空置了大半年,平时也没有打扫,你要就便宜点租给你了。”
房间不大,进门左手边是鞋柜,右手边是一个干湿分离的厕所,铺着大理石的瓷砖。进来后有一张半新不旧的双人沙发,沙发前摆着矮脚茶几,冰箱和衣柜都有,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双人床,床垫上套的保护膜还没有拆封。
刷白的墙面和柔光地板砖,钢架床,虽然落了一层灰,但整体上不脏,比萧启之前看得几间房条件好多了。
“这间多少?”
“两千蓝星币,四千押金。”
在下城区这个地方,这个租金不算低。
“一千五,”
房东又笑了,眼尾炸出细细纹路,眼神却依然带着些冷意,
“小帅哥,我给的可是诚心价,要不是这个小家伙带你来,我还不租给你。”
小孩在旁边默默点头。
“最多一千七。”
“行吧。”
房东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质合同,
“我再多嘴问一句啊,小帅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无业游民。”
房东哼笑了一声,
“我们下城区最多的就是无业游民。不过嘛,无业游民也是有分类的,你要是带人上门的那种可得跟我报备报备。”
严格来说,萧启现在确确实实是一个没有丝毫掺水成分的无业游民。在他的朋友圈里难以开口的身份,在这里却正常极了。
“我不是那种无业游民。”
“是么,看你长得蛮漂亮,应该很多人喜欢。”
“嗯,”
萧启敷衍道。
低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引。
下城区签合同不需要身份信息,不需要留通讯号码,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简简单单签个名,就算不是真名。
“你字还挺好看。”
签完后,萧启点开随身程序完成线上转账,房东把那个合同随手塞进口袋里,把钥匙递给他,
“钥匙给你,我走了,我这里只有一把备份,别给人抢了。”
萧启从小到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叮嘱,不是“别搞丢了”“别搞坏了”而是“别被人抢了”。
匪夷所思。
房东带着小孩走了。
萧启打量着这间房子,有点无从下手。
他爸妈一向很爱干净,家里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家里的垃圾从来不过夜,外面穿过的衣服必须要换了才能坐在沙发上,出门后必须要洗过澡才能进房间,让萧启本人也或多或少有点洁癖。
他其实不太能接受别人住过的房子。
他人生前二十九年除了大学,基本都住在家里。大学虽然住在学校,但托某个世家之子的福,住进了一间全新的四室两厅。
下城区是他住过最糟糕的地方。
他简直是……自讨苦吃。
萧启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