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城区

萧启开门的时候没想到里面会有人。

这是他三天前刚租到的房子,在这个四处破败的下城区,这是一间勉强还算干净的房间,房间不大,打开门就能一览无余。

此时,一个陌生女人半躺在床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细吊带裙,毫不在意自己风光的泄露,看到萧启突然开门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面无表情地吐着烟,烟雾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界限。

如果不是床上还铺着他的床单,旁边的落地衣架仍然挂着几件他的衣服,萧启甚至以为自己开错了门,走错了房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萧启主动问她。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陌生女人反问他。

“我租了这间房子。”萧启说。

“我也租了这间房子。”

陌生女人的回答超出了萧启的预期。

“你什么时候租的?”

女人再次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两天前。”

萧启指了指衣架上的衣服,

“你看房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里有人。”

女人嗤笑了一声,

“你知道下城区是什么地方吗?这样挂着衣服租客跑路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只要超过两天不回来,房子就会默认收回。”

“我只离开了三天,而你两天前就租下了。”

“嗯哼。”

女人吐着烟圈,满不在乎。

萧启抓了抓头发,烦不胜烦,站在门边给租房中介拨了一通电话。对面的人扯着嗓子,语气有些不耐烦:“喂,哪位?”

“德良路778号,1810房间,你同时租给了两个人?”

对面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喊道:“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五天前跟你签的半年的合同,现在里面住了人。”

萧启压着火解释了一遍。

“合同签完了就没我的事了,”中介敷衍道,“你们随便怎么处理,直接打一架得了。”

话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萧启再打的时候发现已经被拉黑了。

“草。”

女人抽完了烟,从床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会搬出去的,交完房租押金和中介费,我现在一毛钱也掏不出来。”

萧启不可能真的打她,但她和中介的态度都令人格外火大,一腔邪火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萧启猛地踹了门一脚,“砰”的一声,楼道里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旧楼的隔音不好,有人怒吼了一句,

“草他爹的,谁大半夜不睡觉?!烂在臭水沟都没狗啃的贱种!”

这就是下城区。

这里和萧启从前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法律监管,没有公共秩序,是名副其实的罪恶之城。这里楼道狭窄,阳光都无法穿透,处处散发着破烂腐朽,阴暗潮湿的味道。

在这里,萧启前二十几年受到的教育完全不起作用,越良善越会被欺压。守信用,诚实,同情心,所有美好的品质都会成为被坑的前提。

冷漠自私才是王道,才能生存。

这是萧启进入这里半个月被坑了无数次后悟出的道理。

但就算他想得再清楚,他也不可能真的把眼前的女人打一顿,然后把她赶出这个房间,逼迫她凌晨四点露宿街头。

草。

萧启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关门走了。

连床单都没要。

路过垃圾站的时候顺手将沾上了烟味的衣服扔了进去。

“哎呀!”

垃圾站里传出了一声惊呼。

萧启顺着声音望去,窗口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一双眼睛反射着垃圾站昏黄的灯光,亮晶晶地看着他,在黑暗阴沉的夜里格外渗人。

萧启无语,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捡垃圾。”

那双眼睛眨了眨,声音很稚嫩,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大半夜地出来捡垃圾?

一个小孩?

萧启再次被下城区的乱象震惊到了,他低头点开随身程序看了看日历。

是的。

今年确实是蓝星四百年。

“怎么白天不捡?”

“白天没捡到。”

“你要捡什么?”

小孩闷闷地说:“营养剂。”

垃圾站里的营养剂也只会是过期的营养剂。

在中城区,这样过期的营养剂在垃圾站中随处可见,下城区竟然连捡都捡不到。

几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嗡嗡地飞着,差点落在萧启身上,萧启后退了一步,掏出包里的口罩戴上。

那双眼睛仍然好奇地望着他。

说实话,萧启来到下城区第一个坑他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半大的小孩。当时他第一次走进下城区,迷了路,下城区的道路格外复杂,弯弯曲曲又四通八达,路边的建筑物还装修成了差不多的模样,路上的标志物很少,连线上地图都没有准确的定位和路线,像一个专为藏污纳垢而建造的人工迷宫。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主动上前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顶着一幅人畜无害的表情,萧启没有防备,便向他问了路。

小孩热情地给他带路,给他带到了一个死胡同,正当萧启纳闷的时候,角落里突然冲出七八个青少年,一下把他的背包,口袋里的东西抢了个精光。像一阵风卷过,就差把萧启身上的衣服都扒了。

抢完后,这群小强盗又迅速从四面八方的小路散开,混入楼道缝隙中的小道,像石子投入湖面一样,了无影踪。

萧启反应过来后,气笑了,下城区远比他曾经预想过的更糟糕。

一只从垃圾站中钻出来的老鼠一头撞上了萧启的鞋子,萧启猛然退了一步,又对上了垃圾站里面那双亮亮的眼睛。

现在是凌晨四点,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下城区楼层密集,连太阳都照不进来,更不用说月光了。

四周的路灯年久失修,不是灭了就是暗得像是即将报废的样子,在垃圾站的角落,只能勉强看到阴影轮廓。

“还没找到吗?”

小孩从垃圾站里走了出来,瘦瘦小小的一只,头发枯乱得像杂草一样,抱着萧启扔掉的几件衣服,摇了摇头。

萧启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仅剩的几瓶营养剂,朝他伸手。

小孩似乎有些迟疑,慢吞吞地上前了两步,萧启没动,也没有说话。小孩又往前走了两步,萧启仍然维持递给他的姿势。

下一秒,小孩飞快地从萧启手中夺过营养剂,转身光速跑走了。

猛地拽走的那一下,力气还挺大,萧启甩了甩被扯痛的手臂。

“啧。”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人生忽然就沦落到了如此的境遇。

凌晨四点,蹲坐在一个肮脏混乱的街角,思考人生。

那些他刻意压下的思绪总会在这种时刻再次浮现。

他进入下城区是为了找一个人。这个人叫梁极,曾经是他十多年的好友,也是亲手结束了他父母生命的在逃通缉犯。

萧启不是不信任安全局的侦查能力,他知道梁极总有一天会被抓住,或早或晚。但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梁极转头朝他阴恻恻的一笑,总在脑海挥之不去,反反复复地拷打他折磨他,他一刻也等不了,他想下一秒就揪出梁极,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可以完全抛弃这么多年的感情?

为什么能够下得了手?

为什么要杀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要杀人?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寻求答案,虽然这些答案早就于事无补。

如果他爸妈还在,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一定很难过。但是他太想念也太痛苦了,好像只有身体在受折磨的时候会好受一些。

虽然走入下城区完全是自讨苦吃。

萧启来到这里半个月了,至今没有租到一个能住的房子。

他第一个租的房子,大概是新风系统的问题,空气质量不达标,他住了一周,肺部感染。中介卷走他的房租押金和中介费,二话不说把他拉黑了。

第二次,萧启租好了房子住了没两天,房子的主人回来了,两个人开门面面相觑,房子真正的主人不过是出去了半个月,并没有把房子交给别人出租,是中介偷偷配了钥匙,又赚到了一笔押金,租金和中介费。

第三次,便是今晚这间。

在下城区,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被狠狠地坑一笔。

萧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哪,便继续坐在墙角发呆。想家,想他爸妈,想他妹妹,想曾经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已经天亮了,周围的住民开始陆陆续续有了些动静。做早餐的,骂小孩的,吵架的,各种声响混在一起嘈杂不堪。

路过的人只对萧启投来一个冷漠的眼神,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在看流浪汉。

萧启同样冷漠地看着他们,他现在根本不在乎他在外人眼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他只想离这里的人远点。

萧启蹲得腿都快麻了,站起来缓了一会,打算再四处走走碰碰运气。

他刚走出一段距离,发现后面有个脚步轻轻地跟着,萧启拐进一个路口,在路口的位置等他。

是那个捡垃圾的小孩,他看到刻意停下的萧启,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跟着我做什么?”

小孩幽幽地盯着他,眼神不住地往萧启背包上瞟,还咽口水。

萧启晃了晃书包,对他说,

“没了,别跟着我。”

萧启转身就打算走,小孩突然开口问他,

“你是不是没有地方住?”

“嗯哼。”

萧启继续往前走着,没有回头看他。

小孩小碎步跑到他旁边,跟他说,

“我可以带你去租房子。”

“哦。”

“离这里很近,我认识房东大妈,你可以直接跟她租,保证可靠。”

“是吗?”

小孩看着萧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泄气,停下脚步,对萧启的身影喊道,

“我说真的。”

萧启回头看他,

“条件是什么?”

“一箱营养剂。”

萧启低头思考了一会。他们走到了大路边,虽然说是大路,但也只是比原先狭窄的仅能一人通过的楼间通道宽了一些,勉强够一辆四座无人飞车驶入的宽度。这里的光线比原先更亮,萧启终于看清了眼前小孩的模样。

他确实很瘦,瘦得甚至有些看不出实际的年纪,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皮肤很白,又因为营养不良,苍白的皮肤带着黄气,像秋风卷过的杂草,一副毫无生命力的样子。

萧启松口,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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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渡清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