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在灵云市多留了两天,最后也没找到端素,赵冥也再次失联了。再待下去也于事无补,萧启还是回了天明市。
回下城区之前先回了趟家,因为现在嫌疑人的身份怕他妹妹担心,只远远地看了他妹妹一眼,看到她生活一切正常才离开。
跟做贼似的,萧启在心底忍不住唾弃自己,又止不住有些悲凉。
他身边还在乎他的人都希望他向前走,可是只有自己知道,他做不到。人不是一个纯粹理性的生物,他知道他不该进入下城区,也知道不该沉溺在那段悲伤的往事,但是他做不到。
他就是做不到忍着痛让时间淡化这一切,谁规定人就一定要向前走,把所有的悲伤和过往都留在身后?谁规定人不能够一蹶不振,自暴自弃,在悲伤中沉溺?
他就是做不到。
所以,随便活一段时间吧,看命运会把他带到哪里。
萧启像平常一样回到下城区,心里盘算着露露的营养剂应该喝完了,顺路绕到房东店里补点货。
房东大妈看到他有点诧异,但什么都没说,按照正常的价钱卖了他一箱营养剂。萧启抱着营养剂回到楼下,面馆夫妇和食客看到他面面相觑,像见了鬼一样。
真见鬼了,又发生什么了,他们怎么都这个表情?
但萧启也不可能真的问,他看到面馆就想起那碗五百块的面,心里堵得慌,抬着一箱营养剂冷着脸上了楼。
萧启上楼走到房门口,看见露露坐在门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里面睡得正熟。
萧启等了一会,还是决定叫醒她。
露露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他立马瞪大了眼睛。
萧启真的很纳闷,
“怎么了?我现在应该还是一个活人?”萧启低头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脚,“应该不是飘在地上的。”
露露连忙站了起来,拉着他的衣角说道,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只是出去几天,为什么不回来?”
露露盯着他,直白地说,
“这里的人,离开的就没有再回来的。”
萧启瞬间醍醐灌顶。
靠!
原来楼下那家夫妇以为他不回来了才这么坑他。要不是他回来得够快,房东估计都要把这套房子租出去了。
“我不是答应过你,离开会跟你说么?”
露露揪着上衣的衣摆,晃了晃,没接话。
“因为这里的人也没有说话算数的?”
“嗯。”
“啧,”萧启单手抱着营养剂,掏出钥匙开门,“营养剂卖完了吗?”
“这次没有卖,之后也不卖了。”露露乖巧地说。
“随你。”
萧启进房间拆开营养剂,给自己留了几瓶,剩下的全给了露露。
没想到露露又推了回来,可怜兮兮地说,
“我现在不卖营养剂了,只给我几瓶就可以了,我可以喝好几天。”
萧启感觉真的是邪了门了,这出了一趟门回来是闯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自己拿。”
露露乖乖地拿了两瓶,把其他的都放了回去,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贴心地帮他把门带上。
萧启也没多想,继续捣鼓他的地图,灵云市的下城区也没有地图,不过卫星地图中有初步的轮廓,只是缺少了详细的房屋住宅位置和道路路线。
萧启不确定赵冥是长期待在灵云市还是只是偶然,他还是想找到赵冥。如果赵冥会长期待在灵云市,那么灵云市下城区的地图也很重要。
萧启鼓捣了大半天,直到肚子饿得直打鼓才想起来要吃点东西,一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附近厂区的工人陆陆续续下了班,又坐在楼下面馆一边吃面,一边聊天。听得久了,萧启甚至能够把声音和他们本人都对上。他们大部分时候聊的都是家长里短的琐事,萧启一般随便听听就过了,但今天却听到了露露的名字,萧启多留意了一会。
“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心狠呢?这是第三次了吧,唉……”
这是一个声线较粗的中年男人,他儿子正在准备高中分流测试,他正每天为这件事发愁。
有人冷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尖利,是上次穿着紫色紧身吊带裙坐在面馆门口的女人。
“我们下城区人的命就这样。”
“这小孩以后该怎么办哦。”
女人满不在乎地说,
“谁知道呢,总归不会饿死。”
“唉……这样也不是办法。”
发生什么了?他们说的话让萧启云里雾里的。
“呵,那你养她?”
“说什么鬼话。”
“那你假惺惺叹什么气?”
“不是,季罗,我说你这人说话就是没脑子。”
叫做季罗的女人也不恼,反唇相讥,
“你们男的也没多有脑子,表面装得比谁都仁义,实则肚子里全是坏水。
“呵,你接触的又不是什么正常男人。”
有人出来打圆场,
“唉,老齐,你跟她吵什么。”
“吃面吃面,吃完回去早点睡,明天大早还得继续忙。”
其他人岔开话题,又聊起了工厂的事。
叫季罗的女人没再说话,过了一会有个男人低声和季罗交谈了几句,便跟着季罗一起上了楼。他们的脚步停在了萧启同一层楼,隔壁房间的位置。
萧启先前从来没留意过自己的邻居,这栋楼的隔音不太好,大部分时间他都带着降噪耳机,也没留意过隔壁的动静。
萧启在床头翻找着耳机,准备像往常一样,戴上睡觉,隔壁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音,萧启找耳机的动作一顿,隔壁的女人似乎在哭。
但是很快隔壁就传来了有规律的,少儿不宜的动静。
草。
萧启果断把耳机扣上。
这地方能不能有点正常的事,全是一些下三滥的勾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萧启还确认了一下隔壁没有其他动静才放心地摘掉了耳机。自从有了这个发现之后,萧启每天晚上都被迫注意到,每天晚上临近睡觉的时间点,总会有不同的男人上门,有的人还喜欢特别大的动静,听得萧启快神经衰弱了,心里琢磨着搬家的事。
问题是,他怎么样才能租到其他房子?
过了几天,萧启漠然地想,至少这些男的时间都不长,季罗一般一晚也只招待一个。只要在那段时间把耳机降噪调到最大,再放点声音,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很快就过去了。
最烦躁的时候,萧启真的很想一枪崩了梁极,然后彻底结束这一切。
真该死啊。
但是奈何七彩头发女孩到现在也一直没有任何消息。萧启和很多消息中介打过交道,目前为止,七彩头女孩是最靠谱的一个,萧启只能等。
他今天像往常一样出门,去到另一个片区拍摄地图的视频素材。
回到租房时,露露再次坐在他房间门口,双手抱着腿,脸埋在膝盖里面,听到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可怜小狗。
萧启想起先前听到的聊天,问她,
“怎么了?”
露露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裤腿,软软地说,
“哥哥,你养我好不好,我可以跟你睡觉。”
语出十分惊人。
萧启反应了一会,半蹲下来,平视她。
露露身上的衣服有了明显的脏污,看上去像是几天没换了,头发很久没修剪过了,乱乱地搭在肩上,脸颊比先前瘦了一圈,衬得那双亮晶晶的眼比之前更大。
萧启以前有个邻居,聊天的时候总爱吹嘘自己的识人术,她说看人就要看他的眼睛。
露露的眼神总透出一种顽强的狡黠,倔强又坚韧,但整个人的神态却表现得乖巧和讨好。
“先前养你的人是谁?”萧启问她。
露露很轻地撇了撇嘴,说,
“生我的女人。”
“她去哪了?”
露露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跑了。”
“跑了?”
“嗯,第三次丢下我跑了。我这次找不到她了。”
草。
萧启真的没辙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就这样把十来岁的女儿扔在这种鬼地方,这还是人吗?
露露似乎被他的表情吓到,眼睛眨呀眨,亮亮的泪珠就挂在了睫毛上,可怜巴巴地对萧启说,
“哥哥,我愿意跟着你,做什么都可以。”
萧启能让她做什么?
靠!
萧启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向全世界举手投降。他现在该怎么做?萧启虽然有妹妹,但照顾妹妹的大部分任务都是由他爸妈完成的,很多事情再怎么亲近,毕竟还是男女有别。
“你先起来。”
露露眼神一瞬间有些失落,低着头身体都在发抖。
萧启叹了口气,
“我不用你做什么,但我自己日子都过得乱七八糟的,我养不了你,懂吗?”
“我没地方去了,你就收留我几天吧哥哥,我后面继续找她。”
“你们原先住的房子呢?”
“她还欠了好几个月房租没给就跑了,房东大妈也不能让我继续住了,就租出去了。”
怎么办?
萧启总不能把她一个小女孩扔在外面,从她的状态来看,估计在外面待了好多天了,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来找他。
萧启掏出钥匙开门,还是让露露进去了。
“在沙发上坐好,我们聊聊。”
露露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服,眼神悄悄地打量着这间房间。
蓝星义务教育一般在青春期就开设规范的性教育课程,露露看上去不像正常上学的样子,但她毕竟进入了发育第二性征的青春期,萧启还是有必要跟她讲清楚。
但问题是,怎么讲才能够不像一个变态?
萧启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再次理解了那些抽烟的人。
“露露,”
“嗯?”
“跟男人睡觉那些话谁教你说的?”
露露低头用力揪了一下衣服,闷闷地说,
“我自己想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露露别扭地转开头,“我看到过。”
艹。
以前养她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诚实地告诉我,你今年多大。”
露露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有点犹豫,
“不要跟我撒谎。”
“12。”
“你知道蓝星时代的成年年龄是多少吗?”
“18。”
“好,那你记得,在成年之前,不能做这种事。成年之后,不能因为营养剂和别人做这种事。”
说完这个,萧启突然有点语塞。
露露就乖乖地望着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说的就是一段废话,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为营养剂做这种事?
“你自己有衣服吗?洗个澡睡觉吧,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露露翻出自己包里的衣服,往浴室走。
“对了,”萧启挠了挠头,“你现在已经快到青春期了,要保护好自己的**。”
“嗯,好。”
萧启趁露露洗澡的空隙,换上了另一套备用的新床单,思考了一下,还是得拉个帘子。
打算下楼和面馆夫妇借条绳子,他们坑了他五百块钱,一条绳子总不能吝啬吧?
中年夫妇也没说什么,翻出来一条有点脏的包装绳给他。
萧启见他们态度还不错,便多问了几个问题。
“那个老板,再问你个事。”
那位妇人低头擦着厨具,语气轻淡地说,
“问露露是吧。”
“嗯。”
“她妈跑了。”
中年妇人言简意赅。
“为什么跑了?”
“没钱了就跑了呗,换个地方活一回。”
“怎么没把露露带上?”
中年妇人嗤笑一声,
“她自己都养不起自己了,哪里还养得起一个小孩。”
靠。
那也不是把人随随便便扔掉的理由。
中年妇人抬头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
“最主要还是因为你给了露露营养剂。”
这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萧启瞬间明白了老板的意思。因为有人给露露营养剂,那个女人便更加心安理得地抛下了露露。但她就没有想过,万一他走了怎么办?万一他是个人渣,混蛋,逼露露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是不是他一开始不给露露营养剂,她就不会被扔下?
萧启有些烦躁,又问了一个问题。
“养不起为什么不把露露送到育蕾机构?”
面馆内因为这个问题安静了一瞬,很快有人讥讽地笑了出来。
中年妇人斜睨了他一眼,
“育蕾机构不收没有身份证明的小孩。”
妇人看他的那一眼,就像在看一个没有生活常识的白痴。
萧启沉默了。
回到楼上,用粘贴的挂钩和绳子给床和沙发中间拉了一道帘子。
露露洗完澡,头发湿哒哒地向下滴着水,身上穿着那件过大的连帽连衣裙,她好像一共就这两三套衣服。
萧启让她自己把头发吹干,临睡前,怕她听见隔壁季罗少儿不宜的动静,还特意让她戴上了隔音耳罩。
萧启就窝在沙发上睡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