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比认识他爸妈更早认识赵冥，他们两个都曾是育蕾机构的小孩，无父无母，一起长到了五岁。
赵冥的性格不讨喜，有些孤僻，说话总是直白又伤人，育蕾机构的其他小孩都不喜欢他，但萧启不介意这点，时常拉着赵冥一起玩，后面育蕾机构的其他小孩连带着也不跟萧启玩了，萧启就这样和赵冥成为了相依为命的好朋友。
赵冥对待萧启是个例外，他从来没有像他对待大部分孩子那样对萧启说过难听的话，也没有嫌弃过萧启。
他们最早的一场争吵，还是因为他爸妈收养他的事。哪怕过了二十几年，萧启仍然记得那次的场景。
当时赵冥不知道去了哪里，小萧启一个人在后院玩沙子，有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四处张望着，看到萧启立马嚎啕大哭了起来，像是迷了路。
一边哭，一边喊“爸爸妈妈”。
整个人肉乎乎的，白白净净，梳着好看的小辫子，穿的衣服也很新很干净，和这里的小孩有些不一样，很可爱。
萧启跑上前去哄她，拉着她一起玩秋千，那女孩也很乖，很快就不哭了。但她有点胆小，尽管萧启晃动的幅度很小，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秋千的绳子，一只手紧紧抓着他，表情看起来很紧张，身体紧绷着。
玩了一会，他妈妈找了过来，小女孩一看到妈妈又立马哭了。
萧启还记得当时的紧张，他害怕面前的女人责备他欺负小孩，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整张脸憋得通红。
没想到她蹲下身来，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
“谢谢你帮我看着她，辛苦你啦。”
那是他第一次见他妈妈，当时她很年轻，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笑起来的神情还有些俏皮。
后面他们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回家的时候，幼年的萧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直到收拾完东西，上车后，萧启才想起来还没有跟赵冥说一声，转头就看见赵冥在车窗外盯着他。
他莫名心虚了一下，但是又不敢让新的家人停车等他，当时小小的萧启感觉天都要塌了，忍不住有点想哭。
他妈妈很快也发现了车窗外的赵冥，笑着说：“我跟爸爸太粗心了，忘记让你跟好朋友打声招呼了。”
她摸了摸萧启的头，安慰他，
“你下去跟他说，我们家离这里很近，过几天就回来找他玩，好不好？”
小萧启点了点头，打开车门跑了下去，赵冥一直盯着他，萧启跑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解释，赵冥就转身跑走了。
小小的萧启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两难的题目，身后是在车上等着他的家人，前面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他从小不太爱哭，他现在真的要哭出来了。
他妈妈从车窗上探出头来，笑着对他说：“去跟朋友好好解释一下，我们在这里等你，不着急哦。”
萧启回头看她，她笑着跟他挥了挥手。
萧启便跑去追赵冥了。
赵冥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把门锁住。
萧启被挡在门外，对他说：“我还会回来找你玩的。”
赵冥语气恶狠狠的，
“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你这个叛徒。”
“我没有，我只是换个地方住。”
“你是傻子吗？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
小萧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呐呐地回答他：“他们不是坏人，院长阿姨认识他们，如果他们对我不好我会跑回来的。”
赵冥生气地说：“你就算回来我也不跟你玩了。”
小萧启很伤心：“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丢下我跟他们走？”
小萧启又词穷了，想了半天，咬牙跟他说了实话：“我想要自己的爸爸妈妈。”
赵冥依然气呼呼的：“你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爸爸妈妈一点都不好！才没有这里好！”
“但是我又没见过我的爸爸妈妈。”
萧启心里特别着急，他担心他们等得不耐烦会自己先走了，但是他又不能就这么不管赵冥，他急得哭腔都快出来了：“反正他们答应我过几天会带我回来找你玩的，你要等我。”
“我才不要等你，你走吧，我以后不跟你玩了。”
小萧启急得生气了，他赌气说：“要是下次回来你不见我，我也不跟你玩了。我走了。”
萧启等了好几分钟，赵冥不说话也不开门，他转身走了。
那是萧启第一次和赵冥吵架，也是人生中和赵冥少有的争吵。
萧启跑回门口的时候，他们仍然在原地等着，车里放着音乐，三个人拍手打着节拍在唱歌，看起来很开心，一点都没有等人的不耐烦。
他妈妈打开车门下车把他抱上车，笑着说：“朋友生气说明他很在乎你哦，下次我们买好吃的给他道歉，今天有点晚了，我们先回家吧，好不好？”
萧启回抱她，轻轻点了点头。
时隔多年再回想起来，他和赵冥的友情可以延续这么长的时间，他爸妈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他们从主动买礼物给他让他跟赵冥和好，到连着几年永远不嫌麻烦地送他去育蕾机构和赵冥玩，下午再把他接回来，再到和他说一些人生道理。
最初那几年，赵冥不喜欢他爸妈，年幼的时候喜欢和讨厌总会很明显，赵冥会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对他爸妈的讨厌，会把他们送的礼物丢掉，萧启为此气到想跟他绝交。
但他妈妈却笑着说，
“在他眼里，我们可是把你抢走的坏人，他不喜欢我们不是很正常吗？他生气说明他在乎你。大人常常说朋友都是阶段性的，其实不过是因为每次换了一个新地方都会把朋友抛下，但是友情也是要好好呵护的，要是因为搬了新家失去了一个朋友，会很可惜呢。”
他和赵冥的关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维系着，到后面上了初中，长大一些了，赵冥也不再说那些话了，后面就成了萧启最熟悉也最要好的朋友。
萧启之所以能考上蓝星大学还得感谢赵冥。萧启从小就没什么太大的志向，还特别享受生活，吃不了半点苦。
他第一次展露出学习天赋时，他爸妈在邻居和同事的建议下，给萧启报了几门课外班，把萧启的休息日占去了一半。
萧启只坚持了一个学期，就严肃地开了一个家庭会议，迫使他爸妈把所有的辅导班都取消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求上进的人。
但赵冥定好了要一起考蓝星大学的计划后，每周休息日雷打不动跑到他家把他从床上薅起来，拉着他去图书馆学习，后面见萧启实在是懒得要命，赵冥帮他准备了一大本的汇总资料，给他打印好，一边给他讲解，一边帮他做笔记。
可以说，萧启完全是被赵冥拖着上的蓝星大学。但是最后，赵冥却没有去成。
没有去成蓝星大学也没关系，萧启不能接受的是，赵冥竟然可以一声不吭地把他们二十多年来的友情，说抛弃就抛弃了。
所以在雪山脚下看到赵冥的那一刻，萧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赵冥一拳。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赵冥也没反应过来，低声说了句“艹”，抬头看到萧启又怔住了。
萧启揪住他的衣领，
“你……”
他甚至不知道该问他什么，问他这些年为什么断联？为什么在这里？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现在怎么样？真的还有问的必要么？
“你怎么在这里？”
赵冥低声问他。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萧启放开了赵冥，深呼吸了几口气，灵山市的海拔比天明市高了不少，萧启竟然感觉肺有点疼。
赵冥转身背对他，在无人处点上了烟，吸了一口。
“艹。”
萧启没忍住，
“你他爹的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赵冥很轻地笑了一下，整个人仍然冷冷的，漫不经心地回他，
“你不也开始说脏话了么？”
“这两件事的性质能一样？”萧启质问他。
赵冥打量他，萧启也在打量赵冥。
这么多年不见，赵冥的外形没有太大变化，深棕色的头发，蓝色深邃的眼睛，眼底下一点泪痣。他不爱笑，桃花眼的形状带着冷意，少了些亲和力，像小时候一样，长得好看极了却不太讨喜。
他斜靠在栏杆上抽烟的样子痞气十足，不像从前总是很深沉，孤僻。嘴角浮起了淤青，看起来不正经极了。
萧启这些年一直在试图联系他，可真的见到面了，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五年过去，谁敢保证没有一点的变化呢？
“萧启。”
赵冥先开口喊他。
“干什么？”
“你进下城区做什么？”
赵冥嘴上叼着烟，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需要向你报备？”
萧启忍不住语带嘲讽。
“下城区比你想象得难搞多了。你要是为了找梁极，我会帮你找。你还是好好过你的清静日子。”
“赵冥，你用什么身份立场和我说这些？”
赵冥低头吸了一口烟，没说话，两人一时僵持着。
周围的人早就走了，景区的巡逻人员过来提醒了一句早点出去，就往雪山的方向走了。
这里只有木栈道底下潺潺的流水还在发出声响。
赵冥沉声说，
“这几年我有我的原因，但我不会害你，萧启，别待在下城区。”
萧启反问他，
“你对下城区熟悉，是不是因为你也在里面？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赵冥又吐了几口烟，抬头看他。
萧启走近几步，继续问他，
“你这几年怎么过的？为什么失联？”
“不重要了。”赵冥转身往外走，“这里虽然是中城区，也不太安全，在天黑之前走吧。”
萧启跟着他原路返回，原本长长的一段路，赵冥脚步飞快，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走完了。
景区出口人很多，大家都围在一起等无人驾驶车过来，说说笑笑着，拍下了最后日落的照片。
赵冥混入人群，萧启紧跟着又很快被时不时出现的人冲散。
最后赵冥说，
“梁极我会帮你找，你别掺和了，往前走。”
“喂，”
说完，坐上了一辆无人驾驶飞车，没等萧启说完，赵冥就彻底消失在车流和人群里了。
萧启无数次地想过和赵冥的见面，他想过可能两个人会狠狠地打一架然后彻底分道扬镳。他也想过两个人会像陌路人一样冷冷地打量几眼，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想过会是这样，潦草的又重新带着各种问题的收场。
草。
萧启真的要被这些事折磨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