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发生这么多糟心事,喻风铭的家简直是一个度假胜地。
在这个科技无孔不入的时代,这栋别墅保存了自然的每一个呼吸。喻风铭直接在家里打造了一个花园,或者说,他在植物园里建了一个房子。
萧启下车闻到植物清香的一刻,前天因为一场乌龙折腾产生的疲倦和喻风铭擅自主张带来的怒意,一下冲淡了不少。
“想逛一下吗?”
喻风铭在他身后问他。
萧启心底升起了一丝的愧疚,喻风铭是真心在为他考虑,他却这么不识好歹。
“你不困么?”
喻风铭大概一整晚都没睡,虽然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的疲态,依然看上去精致又完美。
“我不习惯白天睡觉。”
“我们聊聊?”
“好。”
车库进来是一个两层通高的会客厅,透过一整片弧形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清花园的全貌。花园的路铺上了木地板,一路蜿蜒到小湖边。沿路错落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大面积的青色点缀着五彩斑斓的花色延伸到不远处的栅栏边,花园和湖景的大小控制得非常巧妙,既不会太过宽广而失去视觉焦点,又不会因为太过密集而视觉疲劳。
这是一年四季都能常住、永远会有新鲜感的屋子。
萧启一直知道喻风铭家有钱,没想过会这么有钱,他笑着调侃道,
“看出来你先前住学校寝室应该挺委屈的。”
喻风铭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
“没有。”
“花园很漂亮。”
萧启家有两个大阳台,一个面向山坡,一个是露天平台。他妈妈用花盆在露天平台打造了一个小花园,天明市四季如春,他家的小花园每天都会有花开放。
以前萧启虽然没有赚大钱的想法,但时不时会开玩笑要买一个带花园的大房子。花草树木要长在土地上,而不是花盆里,才更有旺盛的生命力。
喻风铭家的花草种类比萧启家里的多了十倍不止,肆意地开着,大自然的调色盘毫不吝啬地在这里做了一场展览,如诗如画。
“你还种了黄花风铃木。”
“嗯,不过花期过了。”
“它的花期很短,没想到静海市也能种,它不耐寒。”
“静海市也没有这么冷。”
“木绣球、黄木香和紫藤的花期也过了,来得不巧。”
“蓝雪花还在开着,夏季开花的也不少。其他的明年也会再开的。”
人生确实很奇妙,昨天萧启还在看不见太阳光的破旧租房里醒来,给了总是穿着旧衣裳的小女孩一打营养剂,坐着可以直接开进历史博物馆的电车,穿梭在阴暗潮湿的巷口,被人诬陷在审讯室里关了一整晚。第二天的清晨却在一千公里外的私家花园里讨论着植物的花期。
萧启从前一直认为自己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但现在才发现,他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一员。
“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喻风铭的声调放得很轻,轻得像一个徘徊了很久的问题,“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萧启低头笑了,
“喻风铭,大学的时候你那个房子至少名义上是学校宿舍,我还能以学生的身份赖着住几年,我现在算什么。”
“那就,”喻风铭垂下眼,低声说,“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这里。”
萧启盯着喻风铭线条明晰的脸,心绪百转,
“喻风铭,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有很多要做的事。”
萧启和喻风铭的身高相近,当他们转向同一侧,面对面的时候,距离会骤然拉近,再往前一步就是呼吸交融的距离,萧启习惯性想要后退一步,喻风铭再次扣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喻风铭掌心的热度很烫,萧启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感,注意力却落在喻风铭的话里,
“对我来说,这些事很重要。”
原先他只是想要找到梁极,可现在他还要找到端素,还有来找他要营养剂之后身上就没有再出现过淤青的露露,垃圾站的小砾,楼上的老头。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他现在确实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看到过就无法无动于衷。
喻风铭沉默了,过了一会,问他,
“你昨晚只在车上睡了一会,要补觉吗?”
萧启这一刻竟然感觉喻风铭似乎很受伤。
缺觉太严重,感官失调了吗?
萧启本想跟喻风铭说清楚,就直接回天明市的,但看到喻风铭的表情,犹豫了一会,
“好。”
“不过客房的被套很久没换了。”
萧启当年和喻风铭住在同一个寝室能合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喻风铭卫生习惯非常好,甚至到了洁癖的程度。因此,萧启一点也不介意这些,他刚想说没关系,喻风铭接着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先睡我的房间。”
这似乎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萧启看了一眼客厅宽敞柔软的沙发,喻风铭继续说,
“我们大学时也经常睡在一起,不是吗?”
“有经常吗……”
“嗯。”
萧启想起来,是因为他一直很喜欢的一家游戏公司在那几年出了一款恐怖游戏。萧启从小就不爱看恐怖电影,去游乐园连鬼屋都不去,也从不玩万圣节主题的公园。但那款游戏的剧情写得很好,很有深度,当时他和喻风铭已经同住了三年,关系不错,萧启便拉着他一起过剧情,过完剧情不敢一人睡,死皮赖脸扒着喻风铭一起睡的,萧启现在还记得当时喻风铭无奈的表情。
以前的烦恼总是很轻盈,萧启想起来都会情不自禁想笑。
“那段时间,唔,特殊情况。”
喻风铭仍然握着他的手腕,几不可查地靠近了一些,说,
“如果是朋友,做什么都可以吧。”
萧启突然噎住,因为这句是他的原话。
当时喻风铭怎么都不同意萧启跟他一起睡,萧启急了,故意拉下脸,说,
“喻风铭,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如果是朋友,做什么都可以吧,一起睡个觉而已!”
但他当时是因为刚过完剧情,脑海里全都是血腥恐怖的画面,没来及深思脱口而出的胡话,现在从喻风铭嘴里一本正经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你记性真好。”
“嗯。”
上楼的时候,喻风铭依然拉着他的手腕,萧启挣扎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喻风铭就主动放开了。
“浴室里有新的洗干净的睡衣和内裤,你可以穿。”
萧启洗澡的时候还在脑海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想着晚上一定要回去了。
洗完澡出来,喝完喻风铭温好的营养剂,萧启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困意。
喻风铭用的洗涤剂一直是同一款香型,像松木的沉香又像是草木的幽香,很淡又很好闻。
可能是每次见到喻风铭总会想起一些大学时轻松愉快的往事,可能是喻风铭给萧启的感觉熟悉到令人心安,也可能单纯因为喻风铭卧室每天都可以晒到太阳,萧启在这里睡了这几个月以来最沉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喻风铭似乎刚洗过澡,穿着浴衣坐在卧室沙发上,
“几点了?”
“十点了。”
“这么晚了。”
萧启这段时间总是昼夜颠倒,睡着了又总是做梦,常常睡几个小时就醒,突然睡了这么长的整觉,有点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喝完营养剂再继续睡?”喻风铭拿着营养剂走到床边,看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再次问他,“头疼吗?我给你拿点止疼药。”
“不用了。”
萧启起床上厕所,洗脸刷牙,洗漱完出来,跟喻风铭说,
“我得回去了。”
卧室里的灯调得很暗,昏黄的光线落在喻风铭脸上,有些模糊不清。
“明天再走吧,现在太晚了。”
其实对于下城区来说,根本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现在的无人驾驶快车也可以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白天走和晚上走都是一样的。
但是喻风铭走近他,压低声音问他,
“明天再走?”
萧启竟然不知道怎么拒绝。
喻风铭的语调太温柔了,温柔到有些蛊惑的意味。
萧启重新躺回床上,喻风铭也跟着躺下,和他隔着半米的距离,卧室的灯彻底暗了下来。
“萧启,”喻风铭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
“嗯?”
“你以前总说最理想的生活是平淡有秩序的生活,留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萧启反问他,
“你为什么希望我留在这里?”
喻风铭沉默了。
“喻风铭,你这三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没有,我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
“你希望我留在这里是因为大学七年那段称得上幸福美好的过往么?可是喻风铭,我们现在的身份,境遇早就不同了,现在的我也不会逗人开心了,你看,我们这两次见面都好像不太愉快。”
“不是,我没有想复刻过去。”
“我们也无法复刻过去,”萧启偏头看他,“喻风铭,向前走吧,别拉着我了。”
“你呢。”
“我?”
“你为什么不向前走?”喻风铭翻身侧对着他,对上他的眼睛。
萧启苦笑,
“可能在下城区再待一段时间就知道该怎么向前走了。”
喻风铭再次沉默,良久,他才回答,
“好。”
虽然聊的话题不太愉快,但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那些看完恐怖游戏剧情的夜晚,脑海里面思绪纷扰,喻风铭总让人觉得心安。
喻风铭伸手,掌心落在他的太阳穴上,问他,
“头还疼么?”
“有点。”
“我帮你按一下,睡吧。”
“好。”
喻风铭手指插入他的发梢,拇指在太阳穴周围轻柔地按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缓解了萧启脑袋一阵阵像针扎一样的感受,喻风铭的手也很暖和,烘得萧启又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和喻风铭说了声,
“晚安。”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