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启刚刚被晾了两个小时的火气此时都变为了荒谬的笑意,
“我,故意杀人?”
“被害人在救援飞车上抢救无效去世,经法医鉴定,被害人死于颈动脉被刺穿,出血过多身亡。”
“不可能,他的伤口我检查过,根本没有伤到颈动脉,救援飞车到达的时间根本不足以造成失血过多身亡。”
萧启蹲下身给他扎布条止血的时候,亲自确认他的伤口只划到了肩胛骨的位置,顺着手臂拉长了一道口子。这种程度就算放在公元纪元也不足以导致失血过多死亡,何况是蓝星四百年。
“况且,如果是颈动脉被刺伤,那么当场就会有喷射状的血迹,现场有吗?”
责明低头在资料上标记了几笔。
“人确实死了,”索菲亚把被害人死亡的照片递给萧启,“这一点无论你怎么说,我们的法医检测是专业的。”
萧启盯着那张两个小时前还气焰嚣张的脸,照片里变成了灰白色。
“不可能。”
“既然你刚刚说你检查过他的伤口,那么是不是你刺死了被害人?”
萧启觉得这个问题荒谬极了,他再恨梁极都没想过要杀了他,他杀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陌生人做什么?
“不是。”
“萧启,审讯时的态度也会被作为量刑的参考之一。”
“呵,”萧启冷笑,“我当然清楚,但我说的是实话。”
“如果不是你刺伤的被害人,你为什么要检查他的伤口,你为什么会在场?”索菲亚的语气逐渐凌厉,责明的眉头越皱越深。
萧启不在乎他们的态度,他实话实说,
“我当时正好在附近,看到两个人在争吵便停了下来,他们吵到后面有人动了刀,我跑上前制止了他们,我检查他伤口是为了判断他伤得深不深,帮他止血,我在给他检查伤口的时候,动刀的那个人跑了。”
“动刀的人是谁?”
“他叫端素,家住下城区,父母现在病重住院,他是鼎晟制造的员工,如果你们现在去查,他估计已经失联了。”
责明把那柄匕首推到审讯桌前,匕首被装在无菌袋里,里面的血渍半干,呈现出暗红色。
“匕首上只有你的指纹。”
萧启沉默。
索菲亚继续补充道,
“报案人,即目击证人表示现场只有你和被害人,没有第三个人。”
“我刚刚说我蹲下身给被害人检查伤口的时候,端素跑了。如果报案人是在端素逃跑之后报的案,那么ta确实只能看到我和被害人。另外,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时代,指纹不能作为最直接的证据。”
萧启条理清晰地陈述道,接着提出了一个质疑,
“案发现场在中城区,按理说应该有人工智能监控。”
“那片地方的人工智能监控正好坏了。”
萧启再次冷笑,
“你们与其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不如先找到端素。”
索菲亚和责明对视了一眼。
索菲亚最后问道,
“你是否坚持你没有杀人这个事实,如果法庭上当场翻供,罪加一等。”
“是。”
索菲亚和责明带着资料准备离开。
“什么时候放我走?我记得《蓝星公民法》中涉及蓝星人身自由一例有规定不能够超过12个小时。”
索菲亚回头,
“那是对自由民的保护。”
审讯室的门再次合上,萧启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烦躁无比。
草!
萧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
那个人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
偏偏他正好关掉了搜集素材的录像设备。
萧启突然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多管闲事?
楼下面馆有个常客,他的儿子今年正好要参加高中等级分流测试,他每天晚上跟其他食客聊天,到最后都会忧心忡忡地说道,希望他的儿子能拿到C等,这样至少还能进职业大学学习,不然就只能永远留在下城区,在下城区的工厂辛辛苦苦地工作。
从其他食客的回应中,萧启第一次知道原来对于下城区的小孩来说,拿到高中等级分流测试的C等是一件这么难的事,而在中城区,只有资质最差的学生才会拿到C等。
鼎晟制造的最低标准是B等的学校。
就像那位被害人所说的,端素一路从下城区突出重围走到中城区,一定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境,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端素身上与下城区格格不入的书卷气是骗不了人的。
萧启难道可以眼睁睁看着他毁掉这一切,毁掉自己的人生?
可是,他人的命运又与你何干?
呵……
你不过是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的失败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启推测可能是凌晨两点,也可能是三四点,审讯室的门再次开了。
不过这次进来的是……
喻风铭。
喻风铭站在他的对面,两个人沉默了至少十分钟的时间。
索菲亚敲了敲门提醒喻风铭,然后走了。
萧启知道这里有单向窗户。
喻风铭按照流程给他亮明了工作证,
“我是负责此次案件的检察官。”
萧启这一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们当年一起坐在寝室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萧启,陈述案件经过。”
萧启抬头看他,直接了当地说,
“我没有杀人。”
喻风铭沉默了一会,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冷然,重复道,
“陈述案件经过。”
萧启的怒意在这一刻冲到了顶点。
但他不该对喻风铭发火,喻风铭也只不过是完成他的工作而已。
萧启控制着情绪,深呼吸几次,压低语气反问他,
“你想让我怎么说,检察官?”
喻风铭望着他,眼底一阵情绪翻涌,又很快恢复平静,
“如实陈述。”
萧启安静了一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昨天大概下午六点的时间,我正好路过那个地方,看见两个人在争吵,其中一个人我有过几面之缘,我知道他在鼎晟工作,他父母最近重病住院,他急需筹钱。但他们吵架的内容大致是被害人帮助其他人诈骗了端素一笔钱,所以端素绝望地拿起匕首想要杀了他,我上前拉住了端素,端素手中的匕首偏了方向,只刺伤了肩胛骨和手臂的位置,我蹲下来帮被害人止血,拨打救援电话,这个过程中端素跑了,有人报了警。等我到了安全局后,被通知被害人死了,我成了罪犯。这是我陈述的案件经过。”
萧启的声调很冷,像电子机器一样叙述完了整个经过,
“够清楚吗,检察官?”
“匕首上为什么只有你的指纹?”
萧启怒极反笑,
“这应该是安全局应该调查的事。”
“目击证人证词只看到你和被害人。”
“我说了,端素跑了,你们不也只抓到了我和被害人么?”
喻风铭沉思了一会,问他,
“是否可以介入心理测谎机器辅助证明?”
萧启突然明白了喻风铭的意图,沉默了一会,说,
“可以。”
蓝星四百年的审讯配备了高精度的测谎仪器,配合口供使用,进一步加强口供的准确性。
责明走了进来,在审讯室的操控屏上轻点了几下,审讯椅上的扶手和靠背伸出了几个检测触手,自主寻找方位贴在了萧启的手腕和后背处。
“滴——”
“测谎开始。”
喻风铭问他,
“被害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仪器检测的示意灯依然是绿色。
“你刚刚的陈述是否一切属实?”
“是。”
依然是绿色。
“最后确认一遍,你有没有杀人或杀人意图?”
“没有。”
喻风铭朝责明示意。
责明点下结束检测。
“滴——”
“检测结果:没有说谎。”
弯曲的触手缩了回去。
喻风铭对责明说,
“结束了,你们的证据不足以立案。人我带走了。”
责明看了看喻风铭,沉默了。
萧启从审讯椅上下来,浑身像散架了一样,皱着眉说,
“你们至少应该先找到端素。另外我如果真的要杀人,我不会打救援电话,你们的证据目前什么都证明不了。”
萧启走出安全局后发现,已经凌晨四点了。
喻风铭走在他身后。
刚刚被气昏了头,萧启没来得及细想,喻风铭怎么会在这里?虽然检察官也有跨市办案的案例,但这种不涉及复杂地区情况的案件,根本轮不到外市的检察官接。
喻风铭走到萧启身边,扣住他的手腕,问他,
“坐我的车?”
“嗯。”
上车后,喻风铭没问萧启回哪里,萧启主动说了一个离他下城区租房最近的一个入口。喻风铭没应,萧启折腾了一天,也没有精力细想喻风铭的反应。
蓝星时代的无人飞车运行速度很快但相当平稳,萧启累极了,很快就在车上睡着了。
喻风铭一直很安静。
等萧启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这个明亮的程度,让萧启一时有些不习惯。
无人飞车似乎驶入了一片高档别墅区,四周的景色优美,建筑散落在绿植中,像是在自然公园里落下的一栋栋装潢精美的住宅。
仅凭这宽阔的路面和茁壮生长的绿植,就能断定这片地方价值不菲。
“这是哪里?”
喻风铭低头处理着随身程序上的信息,大概是一路上都没睡,他停顿了一会,很轻地回答萧启,
“我家。”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都跨市了。
“你,”萧启有点生气,但忍住了,“你把我送到这里做什么?”
“别回下城区了。”
萧启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不经过他的同意替他做决定,哪怕是为他好的名义。
但他毕竟是喻风铭,是跟萧启熟悉后从来没吵过架的喻风铭。萧启沉默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跟他沟通,免得在气头上,说错话,伤感情。
冷静着,无人驾驶飞车很快驶入了一栋别墅的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