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萧启最开始和喻风铭相处的时候并不太愉快。
当时他和校方已经僵持了几天,学校内的其他学生已经开始在上预选课了,他还住在校外的酒店里,随时准备着退学,最后辅导员主动联系了他,校方妥协了。
萧启拎着自己的行李,到达新的宿舍,这个宿舍环境比先前的宿舍更好,辅导员说当作“补偿”。萧启说他并没有占学校便宜的打算,只需给他换回最初抽到的宿舍就好,但辅导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别折腾了。
萧启只好见好就收。
蓝星大学的宿舍全都是单人间,萧启以为这间也是,便没有敲门,直接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刷开了房门,一开门就撞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正举着手准备脱衣服,衣服脱到一半露出了精瘦的腰肢,看到进门的萧启,他动作一顿,然后一声不吭地把衣服扯了回去。
萧启看了看他,又退回去看了看房门号,又点开随身程序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宿舍信息,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里面的人看着他,没有开口。
萧启只用了0.1秒就接受了这个不是单人间的信息,原因无他,主要是环境看起来不错。
萧启先开口打招呼:“你好,我是新搬进来的大一新生,我叫萧启,萧瑟的萧,启程的启,之后请多多关照。”
说完,萧启礼貌地弯了弯腰,然后抬头打量里面的人。
萧启到现在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喻风铭时,那种前所未有过的惊艳感,冲击力极强。纵使萧启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的俊男美女,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人长相的出众,眉眼如画,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清冷得如同远山积雪。
里面的人似乎闪过一丝的疑惑,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他回应道:“你好,我叫喻风铭。”
他没有像萧启一样解释他的名字,但萧启却很清楚是哪三个字。虽然萧启迟到了几天,还搞了一大堆破事,也不可避免地听说了新生中的名人,喻风铭。
作为全校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中发言的人,全球知名文翰世家的后辈,和尊贵身世相匹配的令无数人一眼沦陷的样貌和气质,种种一切,都让喻风铭的名字如雷贯耳。
萧启读懂了他一闪而过的疑惑,估计按照原来的计划,喻风铭应该独享这间房子。
但是他连着折腾了几天,累得脑子转不动了,根本不想考虑这么多,他也不在乎任何虚名,对萧启来说,上到全球总统,下到平民乞丐,在他眼里都是普通人。
他一点没客气,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就进了门,问:“这里有几个房间?”
喻风铭礼貌地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稍等。”
喻风铭去阳台拨了一通视讯,萧启猜他大概是去询问情况,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风尘仆仆闯进王子豪宅的灰姑娘。
喻风铭很快走了进来,礼貌地说道:“抱歉,没有提前通知还会有人住进来。”
萧启累到麻木,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喻风铭顿了一下,说:“你可以过来挑一间房间。”
这是一个四室两厅的套房,两个朝南的带独立卫浴的卧室,一个书房,一个健身房,带着明亮落地窗的客厅和一个可以做饭的厨房兼餐厅。
这个套房比萧启家更大,装修更精致,采光更好,视野更开阔。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一个学生宿舍,那他前几天误入的那个连这里十分之一面积都不到,墙面发黄的破烂是什么?
虽然说着挑房间,但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萧启还没有蛮横到要占了喻风铭原先的房间。
萧启便这样和喻风铭住下了。
最开始他们两个人都有些不习惯,萧启也确实没有和陌生人同住过。
第一天早上,他洗漱完打着哈欠打开门,和刚从健身房出来的喻风铭撞上,两个人同时愣住,又同时转开头。
“早上好。”
萧启主动打招呼。
“早。”
他们同时察觉到了对方的不自在。
但萧启从小性格开朗,到哪都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这点小小的不自在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相处几天就好了。
当时,他最关心的事是选课。萧启错过了学校预选课的阶段,他需要花点时间研究一下课程选择。
蓝星大学每个专业的学生都有专属的培养计划,在完成毕业要求必修的前提下,其余课程学生可以根据自己未来的职业方向进行选修。萧启还没想好要往哪个方向走,想找个人参考下,突然想起来喻风铭似乎也是法学专业的,便趁着喻风铭出来喝水的间隙,叫住了他,
“喻风铭,”
“嗯?”
萧启原本坐在沙发上,为了更好地交流,他站了起来,走到喻风铭身边,问他:“你是不是也是法学专业的?”
“嗯。”
“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选课,参考一下?”
“大一的课程基本都是公共必修,你按照培养手册选课就好了。”
萧启看了眼墙上的电子时钟,到饭点了,喻风铭大概是出来喝营养剂。萧启便笑着问他,
“公共必修课也有很多,你给我参考参考,我给你温营养剂怎么样?”
喻风铭拒绝了,
“我不用加热。”
“喝冰的营养剂对胃不好。”萧启转身在冰箱里拿出几瓶营养剂,“而且我今天买了点果汁浓缩剂,和营养剂混在一起很好喝的,你要不要试试?”
喻风铭的视线落到萧启手中五颜六色的果汁浓缩剂上,沉默了一会,说:“不用了。”
“试试嘛,天天喝原味营养剂多没有意思。”
说实在的,萧启昨天打开冰箱看到清一色的原味营养剂的时候,感到了一种生命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荒芜。
加热营养剂的流程很简单,萧启问他,
“你想喝什么口味的?有苹果汁,橙汁,葡萄汁和柚子汁。”
喻风铭再次沉默,但萧启耐心地举着果汁问他,
“苹果吧。”
喻风铭像是妥协了一般。
“苹果汁混营养剂是最好喝的!”萧启笑盈盈地说。
大概是喝了这瓶混杂着苹果汁、酸甜可口的营养剂,喻风铭还是同意了给萧启参考他的选课,他把萧启带到书房,点开了电脑端系统,调出了自己的课表。
喻风铭本打算翻转虚拟屏幕,但萧启主动凑到了屏幕前,
“这两门专业课我看有好几个老师在上,这个老师会比较好一点吗?”
萧启平时和朋友相处都不太注意边界,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和喻风铭的距离超过了社交距离,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轻轻扫过了喻风铭的耳廓。
喻风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克制着说,
“你可不可以离远一点?”
萧启这才注意到他整个倾斜的上半身,
“哦哦,不好意思,我以前跟我朋友习惯了。”
反应过来又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我们都是男的,也没什么关系吧?”
喻风铭回答他,
“你需要去了解每个老师主要的研究领域,我选的这个老师她从事过检察官工作。”
“OK。”
萧启琢磨了一下喻风铭的课表,便主动离开了书房。萧启当晚确定好了选课,有几门他也没有多想,干脆选了和喻风铭一样的。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萧启迟到了。
假期放得太久,事情太多太杂,他忘记了调闹钟。
醒来的时候,第一节课都快上完了。
萧启动作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干了一瓶营养剂,拿起平板就往教室赶。还好开学第一节正式课,老师还算宽容,沉着脸什么都没说,萧启歉意地向他鞠了一躬,赶紧弯腰走了进来。
看见喻风铭坐在第一排,旁边还正好有个空位,便坐在了喻风铭旁边。
坐下后,萧启“唰唰”在平板上写了几个大字,递给喻风铭。
‘亲爱的舍友,下次这种情况能不能拜托你叫我一下,我请你吃饭。’
喻风铭回:我没想到有人上课也能起不来。
萧启:^_^
萧启坐下不到十分钟,这节课就结束了。萧启有些茫然。喻风铭站起身收拾东西,萧启跟着他往外走,问他:“我记得你今天早上只有这一节课。”
“嗯。”
“回宿舍吗?”
喻风铭瞥了他一眼,问他:“你出门洗脸了吗?”
我靠。
萧启真的被他气笑了。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邋遢?再着急也要维持基本的形象好不好?”
喻风铭不说话了。
萧启发现喻风铭这人虽然表面看上去文质彬彬,温和儒雅,实则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只是大多数人都只是和他维持着最体面的距离。
萧启很快就发现了喻风铭有点洁癖,程度不小那种。
正式上课第一周,萧启加入了登山社,第一周的休息日,登山社成员为了迎新,组织了一场登山活动。
萧启喜欢爬山,但他只爬过家附近的山,天明市最高的山也不到两千米。而蓝星大学在云枢市,坐落在北方,这里的山更高,更崎岖也更难爬。
萧启第一次爬这里的山,准备得不够充分。他回到宿舍像一个落魄的流浪汉,背着皱巴巴的登山包,衣服透出出汗之后半干的味道,头发乱糟糟的,如果不是清俊的长相抗住这糟糕的发型,估计门口安保都不愿给他放行。
走出书房骤然看见这样一个“流浪汉”,喻风铭脚步顿住,极其克制地后退了一步。
萧启换了鞋就往浴室走,看到喻风铭那复杂的表情,笑了,
“抱歉,那座山比我预估的更高,带的衣服不够换了。我先去洗个澡。”
萧启准备路过的时候,喻风铭再次刻意拉开了跟他的距离,萧启被他夸张的动作逗笑,举双手像投降一样,小心侧过身,尽可能远离他,嘴上却调侃道:“我说,你能不能掩饰一下你的嫌弃,很伤感情的。”
喻风铭面无表情地回应他:“你能洗完澡再聊吗?”
萧启洗澡吹头发,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把脏鞋扔进洗鞋机,把登山包冲洗干净,哼着歌慢悠悠做完一切事情,出来看见喻风铭让家务机器人把全屋都做了一次深度清洁,甚至让新风系统把室内空气都换了一遍。
不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喻风铭见他出来就准备往书房走,萧启故意拉住了他,喻风铭浑身一僵,看着萧启。
萧启笑着问他:“我现在洗干净了,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喻风铭:“不……”
喻风铭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萧启直接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客厅里带。
“整天闷在书房做什么,我给你推荐几个双人游戏,很好玩的。”
喻风铭弯腰从他的臂弯下挣脱出来,直接停住,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了。”
说完,再次往书房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头对萧启说:“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萧启:???
“什么叫动手动脚?这是正常的肢体接触……”
喻风铭没理他,直接进了书房。
萧启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人格魅力产生了怀疑。
毫不夸张地说,萧启的长相比起喻风铭也是毫不逊色的,从小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没有谁这么三番两次地毫不掩饰对他的嫌弃。
萧启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他刚洗完澡吹完头发,身上带着沐浴露洗发水和衣服沾染的洗涤剂的清香,一点都不难闻,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好萧启从小是个不内耗的人,自顾自玩游戏去了。萧启第二天下午跟登山社的同学吃了一顿好吃的烤肉,还打包了一份带给喻风铭。
喻风铭休息日基本都在书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萧启估摸着烤肉快凉了,便主动敲了书房门。喻风铭开门的时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很轻微,但萧启还是感觉到了。
啧。
萧启也没介意,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打包盒,问他:“晚饭时间,这家烤肉味道很不错,吃吗?”
喻风铭看到他的动作,沉默了。
萧启继续劝道:“味道真的很好,现在还热着,确定不试试?”
“谢谢。”
“这才对嘛!”萧启再次把手搭上喻风铭的肩,揽着他往餐厅走,“还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整年呢,别这么生疏嘛,我又不会吃人。”
喻风铭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但没有甩开萧启的手。
萧启把打包盒拆开,把餐具递到喻风铭面前,
“尝尝。”
喻风铭吃东西的动作很优雅,吃烤肉都像是在品尝大餐,慢条斯理的。
“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
“是吧,我对吃的要求很高的,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店里吃,刚烤出来的味道更好。”
“嗯。”
虽然喻风铭心里并没有接受他自然而然说出口的“下次”,但还是礼貌应了。
萧启不习惯冷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学校的事,陪着喻风铭吃完,喻风铭几乎不应答,最多就是低低地“嗯”一声。
吃完之后,喻风铭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萧启起身收拾打包盒和餐具,随口对他说:“你擦桌子吧。”
喻风铭反应了好一会,才走进厨房拿抹布,擦完之后他对萧启解释道:“我说的帮忙不是这种。”
“嗯?”萧启把垃圾打包好,“那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
萧启有点没搞清楚他问这话的意图,直接问他:“为什么这么问?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喻风铭用湿巾擦干净手,平淡地回应道:“作为你请我吃烤肉的回礼。”
萧启忽然懂了他的意思,也忽然懂了喻风铭的冷淡,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很讽刺。
萧启语气嘲弄地说,
“你们上层人士都是这么思考问题的?”
萧启把打包好的垃圾往垃圾桶一扔,直接回了房间。喻风铭站在原地看着他,却始终没有出声叫住他。
萧启生气了,其实有点迁怒的意味。
萧启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赵冥。赵冥原本和他一起考上了蓝星大学,却因为赵冥无父无母,从小在育蕾机构长大,名额便被人暗箱操作顶替了,现在只能去另一个州次一等的学校,和他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
他和赵冥试了各种方法,最后反过来被威胁如果再闹下去,赵冥连读大学的资格都没有。从小养育赵冥的育蕾机构也成了其中的帮凶,他们便彻底沉默了。
但只有萧启知道,赵冥考上蓝星大学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这中间的艰辛和心酸,只有萧启知道。
萧启在理解到喻风铭习惯性和他进行价值交换的时候,再次想到了赵冥的事。
他有一段时间格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可以这么随意地对待别人的人生,践踏他人的努力和尊严。他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在那些得势的人眼里,其他人对他们来说只是有价值和没有价值的区别,没有价值的普通人,不值得他们换位思考,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萧启洗漱完,打开门就看到喻风铭,喻风铭刚从健身房出来,洗过澡,身上带着水汽,看起来比平时更温和。
喻风铭主动开口:“昨天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
冒犯其实称不上,但生气是真的。
萧启收敛了惯有的表情,淡淡地回道:“我对你的示好只是因为你是我舍友,我不希望跟一个纯粹的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那样不舒服也很别扭,而不是因为你是喻风铭,你懂我的意思吗?”
“嗯。”
萧启说完就走了。
他和喻风铭的相处反而退回到了最陌生的状态,两个人互不干扰,虽然房间只有一墙之隔,但有时两个人一整天也见不到一面。
当时的他们也没有想到,后来会成为这么熟悉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