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苦头

黄掌柜办事极是利落,交割文书、点验钥匙一气呵成,待一切妥当,日头已微微西沉,在天边染开一层薄薄的灰蓝暮色。

出了老城,已近傍晚时分,再向北驶过一座大桥,行人渐稀。柏油路掩映在两侧高大的杉木中,越发显得天光晦暗。

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大地吞没,冷峻的黑暗瞬间便弥漫开来。车窗外,黑黢黢的杉木林如同沉默的巨兽剪影,枝干在暮色里交错,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佳音悄悄往愫心身边靠了靠。愫心察觉她的瑟缩,唇角微弯,自然地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

北郊这一带尽是军政要员的宅邸。老远就望见路口设着卡哨,背着长枪的卫兵来回踱步。见着车牌,铁栅栏早早升起。

汽车沿坡道盘旋而上,哨岗愈发密集,一直开到最里头,就是钟府。

这里虽然不比官邸,却胜在简洁大气,是一栋典型的德式风格建筑。粗粝的灰石墙,多立克柱撑起的门廊,粗重的花岗岩做成半圆形的拱卷,有一种特有的工业美感。

汽车绕过白玉石喷泉,径直停在雨廊下,厅内水晶吊灯尽数点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明晃晃的,连廊柱上的铜钉都泛着金光。

卫兵小跑着上前拉开车门。愫心亲自挽着佳音的手带她走了进去,看她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悄悄附耳道:"莫怕,他去遂州公干了,少说也要七八日才回。"

佳音闻言略松了口气,可沉下去的心脏却并没有回归原处,这让她的举止越发拘谨起来。

家中的男女仆妇早就在大厅排成整齐的几排——什么了不得的人?人还没到,东西已经一车车地运回来,光是衣裳就装了满满当当几个描金箱子。谁不好奇这回夫人到底弄了一个什么样的佳人回来。

只见一个穿杏粉色西式裙衫的极美的女孩子牵着夫人的手袅袅婷婷走了进来。满屋人虽不敢出声,眼风却早扫了多少个来回。

若在平时,蜻蜓早就有八十句话等着大家了,今儿个却反常地闭着嘴,既不介绍这位小姐是谁,更不知会大家如何称呼,便挥手叫各人去忙了。

"走,瞧瞧你的屋子去。"愫心倒是兴致勃勃,拉着佳音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为她介绍,"三楼现在没有人住,你跟小萤正好自在。"

佳音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情不自禁地走向西边最尽头的走廊。

墙上悬着一幅鎏金框的巨幅肖像。画中人一身铁灰戎装,胸前两排金纽扣锃亮,肩章上的盘龙怒目圆睁。袖口领缘绣着云纹,金色绶带斜挎胸前,旁边缀满明晃晃的勋章。他的军帽压得极正,腰间的宽皮带挂着佩刀,整个人如渊亭岳峙,威风凛凛。

尽管这个人的照片已经从报纸上看到过好多次了,但佳音仍然低估了这副肖像带给她的冲击,她喃喃道:"我没有想到他们俩长得这么像......"

"这还是他不到三十岁时画的,如今早不是这副意气模样了。" 愫心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样一个男人,配你,总不算辱没吧?"

看到佳音窘迫地低下头,颊边红云更甚,她轻笑道:"不过,在这里,不能再提维祯了。我让底下人跟着小萤一道,叫你‘娜娜’吧。听着也亲热,是不是?"

佳音怔了怔,随即会意,乖巧地点点头。

三楼原先的四间卧室已经全部打通,做成一种西式的套间。地上铺着的毯子足足有两三寸厚,踩上去有种晕船般不真实的感觉。起居室里,桃心红的沙发上已经跟从前一样摆满了她的那些小羊。

卧室布置在左边,镀金镂花的西式大床,垂着雪白透明的幔帐。西墙的落地长窗推开去,是个半圆的小露台,外面栽着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可以遮掩西晒的太阳。盥洗室里是清一色白色搪瓷的浴具,金色的笼头一拧开,锅炉里烧好的热水就直接流出来。

起居室右边也有两个房间,衣帽间自不必说,专为那几个描金衣箱预备着,还有一间竟然是专门为她重新修的练功房。三面墙上都镶着亮堂堂的玻璃镜子,天蓝色把杆新漆未干,地胶铺得平整服帖。

佳音从四岁起便跟着塔莎娅学跳芭蕾,从前没少为练舞的事闹脾气耍性子。塔莎娅不在了,舞蹈倒成了她排遣心绪的寄托。心情明媚时,去练功房酣畅淋漓地跳上一段,心头郁结时,那方天地更是她独自消解愁绪的去处。

流云镇岑家的老宅其实也有一间练功房,佳音曾随口抱怨过外公什么也不懂,地板硬得跳在上面脚尖都疼。连她自己都忘了这么一茬,没成想,姨妈竟牢牢记在了心里。

"姨妈!"佳音含着眼泪扑进愫心的怀里。

实在不能怪钟家的仆妇们议论纷纷,夫人这样大的手笔,便是娶一个新媳妇回来也是够的!看来夫人是终于想通了,要把苦头给张莫愁吃了哟!

*

遂州踞于南江东北要塞,两面临水,南倚崇山,更有遂武关天险,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十几年前,季鸣他大哥伯培便是在此中了埋伏,重伤不治。

安氏一族在此经营数代。老司令安寿山原是伯培的结义兄弟,自季鸣接手家业后,便暗存轻视之心。待安寿山死后,其长子安照龙愈发桀骜,不仅抗命不遵,更与魏军暗通款曲。

季鸣把维祯调任于此,明为副手,实为监军。维祯倒也争气,不过半年光景,已将安氏势力架空大半。只是安家幼子尚在东洋留学,若不除根,终是祸患。

此番他亲赴遂州,名为视察新军整训,实为坐镇,亲自确认维祯已将局面牢牢掌控。

诸事既毕,他便于午后启程。可飞机起飞不久,便遇着强风,偏巧盛城又逢暴雨,机身在空中盘旋多时,直到申时三刻才得降落。

熊啸春带着一帮人在机场苦候多时,见季鸣终于踏下舷梯,悬着的心才放下。

汽车驶离跑道后,他拣要紧的军务一一禀报,末了才提了句夫人已从云州归来,见司令神色淡淡,便识趣地住了口。

作为钟家主母,愫心向来无可挑剔。她侍奉婆母至孝,抚恤寡嫂尽心,对丈夫外头的勾当更是从不过问。只是成婚十几载,季鸣从来琢磨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早年间自是军务繁忙,戎马倥偬间偶尔念及,也只当是妇人心性,无暇细想,后来......罢了,后来的事不提也罢!

从她嫁给他的第一天起,便一直是那副样子,行事四平八稳,说话滴水不漏。即便是当年他提出要纳张莫愁为妾时,她也只是略一沉吟,"既然司令已经决定了,那么,便按您的意思办罢。"

他唯一见她方寸大乱,还是维恩夭折那时。想到早夭的独子,季鸣心头蓦地一痛。半生戎马,眼看就要到不惑之年,膝下竟空空如也。

可谁能料到,这般稳重的一个人,如今竟闹出这般动静!桩桩件件,都透着种蹊跷。

思及至此,季鸣抬起眼,问熊啸春道:"我恍惚听到她竟从秘书室调了四辆车去云州,为着什么事?"

熊啸春笑道:"周副官长也是念着夫人难得张一回口,又是为了老宅,这才破例协调了几辆车过去。"他觑着季鸣脸色,"要不,让秘书室补个备案?"

季鸣哼了一声,随意摆了摆手。车厢里一时只余引擎的低鸣,他闭目养神片刻,忽又睁开眼,"她托你去找洪治安究竟是关照何事?办得如何了?没教乡贤们在背后戳你们脊梁骨吧?"

熊啸春忙道:"司令,绝对没有那等事!夫人纯粹是心软,替娘家一个远亲家的姑娘出头,这才托我递了句话给洪治安,让他按规矩办,别委屈了那姑娘。安臣那边也就是按章办事,更没仗势欺人。"

话说完了,熊啸春才意识到,司令绕着弯子问调车问铜矿,恐怕真正想打听的是那个"远房姑娘"!那些风言风语,他自然也听过一二,不过,这可不是他该开口的事儿,他便只字不提只作不知。

见熊啸春这般避而不言,季鸣心中反倒有了几分确认。怪不得就连莫愁都半真半假地试探了他好几次,哭哭啼啼地说,"便是新人进了门,也求司令好歹念着旧情......"

他当时听得心烦,只觉同这等蠢妇多费一句唇舌都是浪费时间!现在才发现,那些不着调的话,似乎并不是空穴来风。

车子一路前行,眼见就快驶入大门,门内却忽然闪出一道纤巧身影,直往车前跑来。老殷猛一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季鸣与熊啸春都不由得向前微微一倾。

老殷惊出一头冷汗,一句咒骂已冲到嘴边,却硬生生哽在喉头,既是从府里出来的,多半是哪位娇客,怎敢唐突。只见那姑娘也被吓了一跳,慌忙朝着车子的方向连鞠了两躬,嘴里念叨着“对不住"、“没留神"之类的话,便又匆匆沿着路边跑开了。

季鸣不由转过头去,目光随着那道身影。只见那女孩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风衣,领口一抹淡蓝衬得人格外清爽,腰身束得细细的,跑动间裙裾轻扬,只一霎,她便跑到路对面去了。

他压下心头那点浮泛的波澜。卫兵已上前拉开车门,他躬身下车,又对熊啸春嘱咐了几句,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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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