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季鸣甫一踏进大门,便觉出些异样来。
不是重新打过蜡的地板,不是为春天新换的薄纱窗帘,也不是屋子里若有如无的一股晚香玉的香气。真正异乎寻常的,是迎上来的仆妇们个个眼角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雀跃。
他解着军装纽扣的手顿了顿,心头蓦地闪过个念头——难不成,方才那女孩就是汪愫心弄回来的什么“新人"?
愫心本人正坐在东边小会客厅里,对着茶几上的纸牌通关。见季鸣进来,略略欠身,"您回来了,您路上辛苦。"人却并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两月未见,她脸上仍是那副永远也挑不出错的神情。季鸣在门厅处停了下来,"你也辛苦,老家可还安好?"
"托您的福。"愫心指尖翻过一张黑桃Q,唇角噙着一丝淡笑,"都好。"便坐下身继续摆弄她的牌阵,再无他话。
季鸣心底微微一叹,正欲转身上楼,门却忽又被推开——是熊啸春去而复返,显然临时又想起什么要紧事需即刻禀报。
愫心见熊啸春进来,念及不久前还托他办事,不好视若无睹,便放下纸牌款步上前与其招呼。三人正在寒暄,忽地听见门外一串清脆笑声,伴着细碎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未及反应,厅门已被人从外头推开,季鸣抬眼望去,正是方才在院外惊鸿一瞥的那位姑娘。
她立在门口,乌黑的长发如缎子般垂至腰际,耳畔各编了一缕细辫,齐齐的刘海下,一双眸子乌亮水润,顾盼间流光盈盈。最难得是她笑起来左右两边各一个深浅不一的梨涡,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许是方才跑得急了,她的发梢还沾着些叶絮,抬手摘拭时,阳光穿过臂弯,照得额前细碎的绒毛金灿灿的。
季鸣的目光顿时被钉住了,呼吸微微一滞。他素来沉稳持重,此刻,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撞了一下,那双惯于发号施令的手,竟也在身侧无措地蜷了蜷,平生第一次尝到了不知安放何处的窘迫。
佳音显然没料到厅里有这么多人,脚步一顿,下意识便顿住了脚,脸上也飞起两片红晕。
愫心微微一笑,走到她近前,轻声问道:“方才吴太太没有怪你淘气吗?"
佳音小声回答,“没有呀,吴太太很和气,还夸我带去的茶花很漂亮呢。"
愫心这才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回来,温声道:“这孩子的母亲是我娘家表姐,如今她来盛城读书,我想着与其住校舍,不如就住在家里,平日也好与我做个伴。"
说着,她侧身向熊啸春的方向略一示意,介绍道:“来,娜娜,见过熊主任。熊主任与你们校长熟得很,这回你转学的事,也多亏他周全。往后若遇上什么难处,尽可找他帮忙。"
佳音立刻端正姿态,朝着熊啸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熊伯伯好,谢谢熊伯伯!"
这声脆生生的“熊伯伯",让在场的空气微妙地凝了一瞬。
熊啸春方才在车里便留意到司令对这位姑娘不同寻常的注目,心里难免先入为主,以为她便是近日沸沸扬扬的传闻中那位“新人"。
可此刻亲眼见到这女孩——她站得笔直,行礼时带着学生气的认真,脸颊因羞赧而泛着天然的红晕,眼神清澈得不见丝毫杂质。那股扑面而来的纯真与娇憨,绝非矫饰所能伪装。顿时觉得是自己想歪了——看来真是汪夫人正经的甥女。
他当即哈哈一笑,“哎哟,这可真是……今日仓促,什么都没备下。"说着,手往衣兜里摸了摸,掏出一支万宝龙,笑道:“这是上个月人家刚从德国带回来给我的钢笔,送给你,正好拿去写字用,可别嫌弃。"
佳音见那钢笔笔帽上嵌着的星芒白徽精致夺目,显然十分贵重,犹豫着不敢伸手,先抬眼看向愫心。见愫心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双手接过,又认真鞠了一躬,“那就谢谢熊伯伯了。"
其实,方才那声“伯伯"出口时,愫心也是一愣,立刻便往季鸣脸上溜了一眼,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尽收眼底,顿时觉得这声误打误撞的称呼,倒成了神来之笔。
她心中好笑,却不动声色地将佳音往季鸣方向带了半步,"这便是你常问起的钟司令了,不过,在家里不必这般生分,唤声‘姨丈’便是。"
眼前的男人一身铁灰戎装,宽肩窄腰。他压得低低的帽檐下两只狭长的凤目直直看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他不像廷宴那样温润儒雅,通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佳音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压迫,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把丁香越捏越紧,后背也慢慢渗出了一丝汗意。忽觉愫心在自己肘间轻轻一托,终于鼓起勇气抬眼,却在对上那道目光的刹那又垂下睫羽。
她定了定心神,赶紧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弯下腰,"姨丈好,往后要叨扰了。"
季鸣早已敛起神色,笑着略一颔首,"不必拘礼。既来了,便当是自己家,缺什么同你姨妈说就好!"说罢转向熊啸春,“走吧,书房去说。"
愫心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她就知道不会错的!把佳音从流云镇带回来,一定是她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她笑着把佳音手中的丁香接过来,"来吧,娜娜,我们去寻个好看的瓶子把你换回来的丁香插好。我记得有一个天青釉的方瓶,不知道蜻蜓收到哪里去了。"然后快活地拉着佳音上了东边的楼梯。
“哎!"佳音应着声,却忍不住悄悄侧眸,不偏不倚,正撞入季鸣回首望来的目光之中,惊得她呼吸一滞,慌忙转回头,急急地跟在愫心身后上了楼。
"怎么样?"愫心将丁香一枝枝插入瓷瓶,一边问佳音。
"呃,比我大好多呀......"佳音据实以达。
这回答倒教愫心失笑,"跟你比是算不得年轻了,可也正是男人最当好的岁数呢!"她又顿了一下,才冷哼一声,"那些女人趋之若鹜,也不全为着权势。日后你会明白的。"
"可是我有点害怕。"佳音攥紧了愫心的衣袖。
"怕他作甚?"愫心轻拍她手背,"他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说着将瓶子举起来端详,"而且你看,他方才不还对你和颜悦色?"
愫心越是这样叮嘱她,佳音心里越是没有章法。从落地开始,身边的所有人都宠她爱她,都争着对她好。除了没有父亲,她人生中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哪个女同学穿了跟她一样的连衣裙,或者是同学笑话她讲话时奇怪的口音。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命运会这样急转直下,先是塔莎娅离她而去,接下来是廷宴始乱终弃,最后连母亲都抛下她。
只可惜,这一连串的打击并没有使她学会成长。她就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猛然抛到冰天雪地的野外,除了眼泪别无他法!而这一次,她的泪落得实在太久了些,绵绵延延淌了近两年光阴,才终于等来了一个愫心。
她为着这样一桩神秘的"任务"远道而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可她实在是不懂怎样才是对一个男人刻意地讨好,何况还是这样深不可测的人物。
她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可是,姨妈,我究竟该做些什么呢?"
愫心两手一摊,"你什么也不用做啊,就跟平常一般就好!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儿,没有人可以忽略你的存在。"
看着佳音懵懂又紧张的模样,愫心心底却是一片澄明。
她太清楚季鸣了,他见惯了脂粉堆砌、曲意逢迎,任何刻意的安排、人为的指引,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反倒落了下乘。不如让佳音以最纯粹、最本真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她的美丽、她的青涩,她那浑然天成的鲜活与干净,不可能不在他心里激起深深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