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君子

自鸣钟"铛铛铛"敲到第十下时,佳音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阿黄正蜷在她枕边,见她醒了,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尖扫过她的鼻子。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手挠了挠猫下巴,又盯着帐顶的葡萄纹样发了会儿怔。

来盛城已有月余,这些温暖厚实的日子不知不觉就熨平了曾经的怨恨和不甘,她便在这片安逸里扎下了根,像是倦鸟落进了一个过分舒适的巢穴,便也稀里糊涂地沉进了这温水般的日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佳音吸了吸鼻子,把那些烦人的思绪一股脑儿赶走,这才懒洋洋地趿着拖鞋下床。推开窗,正瞧见愫心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摆弄棋盘,那副架势,分明是要动昨日的残局。

"姨妈!"佳音急得半个身子都探出露台外,"您可不许耍赖!"

愫心听到动静,仰头一笑,故意将手里的黑子在棋盘上晃了晃,"再不来,这局可就算我赢了。"

佳音胡乱披了件衣裳,连发辫都来不及梳,就急匆匆冲下楼去,跑到院中时,鞋还掉了一只,她也顾不得捡,光着脚就扑到棋盘前,"昨儿明明该我落子的!"

愫心抿嘴一笑,把子往棋篓里一扔,"好好好,让你接着下。不过,至少先填饱肚子呐。"

佳音随手拿过一块饼干,眼睛还盯着棋盘,嘴里含混不清道:"这次可不能让着姨妈啦。"说着便捏起一枚白子,不假思索地“啪"一声落在昨夜苦思良久的位置上——正是她琢磨出的解围妙手,小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得色。

愫心微微一笑,将指尖的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叩,黑子便已形成"大龙",将白子逼至边角。

季鸣刚踏上二楼转角,目光掠过窗外,阳光斜斜铺洒,将院子里对弈的两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那个女孩正咬着下唇,眉头紧蹙,全副心神都凝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连颊边沾了点点饼干碎屑都浑然不觉。

他脚步微顿,鬼使神差地便下了楼,走到院子里,放轻了步子来到佳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也落在了胶着的棋局上。

佳音恍然不觉,眉头紧锁。站在身后的季鸣,目光不过淡淡一扫,便已洞悉关窍。这一步若落在十七之四,不仅能切断愫心那条黑龙,也能巧妙地为边上那几颗原本奄奄一息的白子谋出一条生路。

佳音思索片刻,也发现了这处,她眼睛一亮,"啪"地一下将子落在星位旁,得意洋洋道:"姨妈看这招!"

原本散乱的白棋顿时气脉贯通,反将黑棋大龙困住三口气。她满心欢喜,以为胜券在握,得意地朝愫心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愫心咬着唇忍住笑意,轻轻瞟了一眼对面的季鸣,带着几分促狭。可季鸣只作不闻,依旧背着手闲闲立着,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却丝毫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愫心几不可闻地轻咳了一声,又瞟了他一眼。季鸣这才慢条斯理地将手从佳音肩后探出,拈起一枚黑子,往十九之六的位置上一点,"此处'扳',可破。"

他这一"扳"不仅救活大龙,更将白棋刚连通的活路硬生生截断。

佳音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双活"转眼变成"金鸡独立",一股急怒直冲脑门,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这、这不算!观棋不语真——"话喊到一半,才想起支招的人是谁,声音顿时卡在喉咙里。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对不住,姨丈,我失礼了......"

季鸣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踱着步慢慢走远了。

愫心也是轻轻一笑,她低头摆弄棋篓,心里却转着念头。自打佳音住进来,虽也有月余光景,可与季鸣独处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一来他们作息相左,学堂里的人讲究早睡早起,往往佳音都歇下了,季鸣才归家。清晨匆匆出门,即便碰上面,也不过是点头问安的工夫。二来,这丫头的心性也着实疏阔得让人发笑,让她什么也不用做,她便真的全然忘了来盛城的初衷,整日里黏着她。

她种种细致入微的体贴,确实让人心头十分熨帖。汪家虽也有一个内侄女,年纪也与她相仿,却是个莽性儿人,实在比不上佳音这种贴心。

此刻佳音正托着腮坐在对面,阳光透过树影在她鼻尖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姨妈~"她拖着尾音撒娇,"就吃昨日那种杏仁酪嘛~"很像讨食的阿黄。

愫心不觉莞尔,心底某处蓦地软了下来。这些日子,佳音不知不觉就填满了她心里那些空洞的角落。有时,她甚至会恍惚想着,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可一转念,季鸣近日种种反常又教她耿耿于怀。他以为板着张脸、半句闲话不说就能瞒天过海?在她看来,不过就是掩耳盗铃的把戏。

这些时日,他回府的次数愈发勤了,在家逗留的辰光也愈发长了。就说今日,晌午时分归家想必是出外公干刚刚回盛,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巴巴地绕到后院来"观棋"。这一声声"姨丈"唤着,一定教他心头跟猫爪子挠似的又痒又疼吧?

佳音还在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棋子,额间几根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飘晃。愫心望着这张姣美的侧脸,心中嗤笑一声,她倒要看看,她们家的司令大人还能强撑到几时!

斜阳的余辉带着一种灼人的暖意,蛮横地铺满了整个院子,将大半边天都染成刺目的赤红。

芭蕉春天里怯生生的新芽,如今已长成一片片卷曲肥厚的翠叶,那浓绿仿佛要滴落下来,沉沉地压在人心上。一只七星瓢虫正沿着叶脉执拗地向上爬。微风拂过,蕉叶丛里响起一片细碎而密集的簌簌声。含笑的香气也浓郁得发甜,一阵紧似一阵地穿过书房的窗纱,搅得人呼吸发窒。

从季鸣坐着的位置看出去,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角落里灵活地跳跃闪躲。网球裙随着她的跑动上下翻飞,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有力,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的发辫早已松散开,几绺濡湿的乌发紧紧黏在纤细的颈后,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让窥视者也不自觉屏住呼吸。

海副官捏着刚译好的急电,在司令房门前轻叩两声,推门进去。见季鸣正倚在桌前皮椅上,烟斗叼在嘴上,青烟袅袅,却不见吸上一口。

"报告司令,遂州急电......"海副官话到一半,发现季鸣的视线始终凝在楼下庭院。他忍不住偷眼望去,见表小姐正用力挥舞球拍,球撞向墙壁又弹回来,然后被再次拍回去,旁边一个丫头正高声地帮她计数,"......10、11、12、13,哎呀!"

她显然打得并不怎么样,不过这个破纪录的数字仍然使得她非常开心,她把球拍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滚在草坪上,笑着把两只脚翘得老高。

海副官不敢再看,慌忙收回视线。室内静得能听见怀表秒针走动,他又犹豫片刻,轻声提醒道:"司令……"

季鸣终于开口,"嗯,继续说。"声音有些喑哑。

海副官硬着头皮念完电文,又是半晌不见回应,他抬眼偷觑,见司令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斗,良久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海副官轻手轻脚退出去,关门时瞥见司令仍呆坐在那里,而楼下银铃般的笑声,正一阵阵漫上来。

自打这位娜娜小姐住了进来,司令就时常显出几分神思不属。

海副官女人缘一向好,上司在这上头也不拘着他们,见着什么样的女人说什么样的话,他最是在行。可依他看,这种身段是熟了、心眼儿却还生着的姑娘,最是招惹不得。她们动起情来,是要动真格的,是沾上手就甩不脱的麻烦。男人嘛,风流一点不过是本性,若教人伤了心,那便是缺德了。

夫人这种行事,跑腿的下人都能瞧得明白,偏生这位表小姐自己却一派天真烂漫,浑不知深浅。

正出神间,小丫鬟来请用晚餐。海副官匆匆下楼,正撞见来换班的韦副官,便笑着在他肩头轻捶一拳,"多吃些!"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去。

从前,对他们三个贴身副官而言,留下来吃饭,是颇为头疼的一件差事。司令和夫人分别占据长条餐桌的两侧,一顿饭从头到尾都只能听见碗碟和餐具发出的轻声碰撞,大家默默吃完,起身,点头,各自离去。

不过,如今可不一样了,韦副官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家里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种规矩。

表小姐总挨着夫人坐,叽叽喳喳说些学堂趣事。今儿是学校里跟她不对付的女同学,明儿是路上见到的什么新奇玩意,又讲到百货公司新来的洋装。说到兴起处,夫人甚至会立刻唤人拿来纸笔,两人连饭也顾不上吃,把新近从巴黎寄过来的时装杂志翻出来描画。

更让他吃惊的是,司令竟也能把这些毫无营养的话听进耳朵。有回表小姐说到女同学剪了短发被教务长训斥,司令竟突然插了句"盛城女师大都准剪了",教旁边布菜的都吃了一惊。

表小姐确实是个很讨喜的女孩子。因为有她在,吃饭才变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少有人会像她那般认真点评每一道菜品。

副官们,甚至司令本人对饭菜从不挑剔,这是他们行军打仗人的习惯,厨子们端上什么便吃什么。可是不过月余,这女孩竟然能清楚地记得他们谁好甜,谁嗜辣,并且把她认为是被偏爱的那道菜端到最靠近的地方。

如果她下学早,又赶上心情好,便会自己动手烤制一些小甜品。她知道海副官好说话,一定要逼着他讲跟红玫瑰卖的比,谁个做的更好吃。

不待海副官支吾,夫人已笑着解围,"红玫瑰若像你这般用真材实料,早该关门大吉了。"见她撅嘴,又忙哄道:"卖相虽不及人家,滋味倒是极好。跟谁学的?"

"我妈妈一定要逼着我学会做饭,说是以后家里的佣人便是全跑光了,也不会把自己饿死。"不知道她想起什么,眼神明显暗了暗,不过很快又掩饰了过去,"可惜我跟小萤谁也不愿意去学,总觉得厨房里到处都油腻腻的。做西点我们倒是都乐意,塔莎娅会做好多样式,也愿意教我们。我想等我毕业了若是找不到好差事,便领着小萤去红玫瑰对门开个绿玫瑰吧!"

满桌人都笑起来,连季鸣都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夫人待表小姐的亲厚,阖府上下都瞧在眼里。现如今再也没人敢嚼扯原先那些混帐话了。

表小姐自己也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她对饮食起居要求并不高,出手赏人又大方。她的丫头也从不搬弄是非,除了两只手都只长了四根指头,也没有其他的大毛病。

家里的气氛一旦好起来,人人都觉得日子过得如此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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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