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馅饼

房间里乱得不成样子,床上、榻上、躺椅上,到处堆满了佳音翻出来的衣裳。

小萤整个人都快被埋了进去,只露出个发髻顶儿。大黄狸猫也在衣裳堆里钻来钻去,尾巴尖儿时不时扫过缎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叮铃——"小萤从衣裳堆里拽出一套雪青色素缎短袄,襟角用银线绣着梅花。她晃了晃裤脚缀着的小金铃铛,"这可是你亲手钉的,也不要了?"

见佳音摇头,她叹了口气,把凑过来的大黄狸轻轻推开,又从底下抽出一件樱桃红乔其纱连衣裙,"泡泡袖、蕾丝边......"她摸着腰后那串珊瑚珠子编的丝带,不用问就撇了撇嘴,"太孩子气了是吧?"

"知道就好!"佳音快步上前,从黄狸爪子底下抢回一件妃色斗篷,手指抚过柔软的白狐毛滚边,小声嘀咕道:"这个可得留着,上好的毛皮糟蹋了多可惜。"

"那么阿黄也不带了吗?"小萤把猫揪过来,一下一下替它顺着毛。

两双委屈巴巴的眼睛一齐望过来,佳音有些受不了了,走过去故意凶神恶气地往阿黄身上踢了一脚,"别以为我不知道,邹红英喂你鱼的时候,你吃得可欢了!哼,你以后啊,就留在这跟她过吧!"

小萤垂下脑袋,"也罢,阿黄本来就是这里的。"她叹了口气,"娜娜,我们当真要去盛城么?"

对佳音来说,盛城又何尝不是一片全然陌生、前路未卜的迷津?那里会有怎样的街巷,怎样的人情,又会有怎样的风波在暗处蛰伏,这些她都无从知晓。

更不必说,她心底盘算的那些事,是半个字都不能对小萤透露的。她只好故作轻松地捏了捏小萤的脸蛋,"怎么,你不乐意?这流云镇上,连石板路缝里长几根草我都数得清了,闷都要闷死了!"

她忽然展颜一笑,招手把阿黄唤了过来,"大不了,把它带上就是了!"

小萤这才开心地笑了,"对啊对啊,姨妈她不是说你想带上什么就带上什么,不管多少都可以嘛!"

因为原本打算回慧安,千里迢迢的,却只她与小萤两个人,多少心爱的物件都带不走。前几日还觉得割舍哪样都心疼,如今心境却大不相同了,只是这些娇俏衣裳,都是小姑娘穿的,带去盛城做什么?不过,多一只猫应当是不打紧的。

佳音雀跃起来,催小萤,"我们去把小羊也点一点吧!"

对她们来说,落下什么,也不能把那窝小羊给丢下!沙发上那挤挤挨挨的一群绒布小羊,佳音哪个也舍不得。她属羊,每年生辰,母亲总要亲手缝一只给她——可是上一个生日,再也没有人能为她缝一只小羊了。往后漫漫人生,能陪她的,也就这十七只小羊了。

她俯身抱起其中一只七八岁时得的。那时妈妈忙,所以这是塔莎娅的手艺,她的针线活极好,这只小羊也最是精巧,黑玻璃珠做的眼睛还泛着光。

佳音搂着它,慢慢踱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她在这所房子里渡过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两年,以后,她就要去盛城了,去了之后会怎么样呢?她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门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佳音将小羊轻轻搁在茶几上,走去开了门,竟是老奶嫲嫲拄着拐杖站在外头。

老人家七十多岁了,满头银丝用黑纱网兜罩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颤巍巍地举着拐杖,一口浓重的乡音震得走廊嗡嗡响,"小小姐啊,你可要想清楚喽!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就没有听过天上能掉下不要钱的馅饼!"

愫心就立在廊檐拐角处,听到老奶嫲嫲这番话,不由得微微颔首。这岑家宅子里,除去那个拐不过来弯的小萤,怕也只有这风烛残年的老妇人是真心疼惜佳音了。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走出院门,才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随行的岑家丫头,淡淡道:"我还有些事要办,不必告诉你们小姐了。"

丫头双手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省得,省得。"

愫心迈过门槛时,恰逢一阵穿堂风掠过水面。池中几尾红鲤倏地散开,将倒映的竹影搅作粼粼碎金。

她驻足望着惊散的游鱼,恍惚想起待字闺中时,汪家后院也有这么一泓清池。那时节,大嫂掌着中馈不得闲,倒是二嫂常来陪她说话解闷。二嫂是个活泼烂漫的性子,她们姑嫂相得不光是因为她们年纪相仿,也是二嫂极对她的脾性。也许,她这般惯把心事沉在心底的人,天性就爱亲近这般纯真无邪之人。

愫心不禁想到,如果她遇到的是岑雅昭的女儿佳音,她一定会很欢喜这个娇憨的小姑娘。换做她是罗夫人挑儿妇,以她对那份未谙世事、鲜活灵动的偏爱,恐怕会宁可选这个不通庶务的,以后带在身边慢慢教就是了。可惜啊,她遇见的是坟前哭断肝肠的孤女。

此时的她又有什么法子呢?这大约就是她们的命数吧!

*

云川一路向南曲折奔流,要到盛城才会汇入冷江。倘若是坐船南下,怎么也得七八日功夫,汽车到底还是快多了,她们一路走走停停,第四日头上,已经能远远望见盛城的轮廓了。

愫心和佳音都禁不住汽车的颠簸,脸色煞白。算着日子还早,索性在桃城歇了一宿。

夜里落了场小雨,清晨的空气格外清爽,带着泥土的芬芳。车子重新上路,沿着湿润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开着,终于驶入了盛城地界。

穿过新城楼,车子开进了更为拥挤喧闹的老城区。老城楼是座饱经风霜的青砖拱门,门洞上方模糊的匾额还残留着前朝的印记。

很快,行人和车都被拦停了下来。

"夫人莫急,"老汪把头伸出去看了看,"前头在过火车呢。"

愫心转而对佳音笑道:"等过了这铁道口,先让人把行李送回去。咱们不急,带你逛逛可好?"说着指了指窗外。远处钟楼的尖顶在晨光中闪着金光。

佳音自是欢喜不迭,还隔着铁道口,她便已嗅到那股子熟悉的市井气息。这盛城虽与慧安南北风情不同,这烟火味却一般无二地教人心醉。

阳春三月正是盛城一年中最美的时节,空气刚刚被酥润的春雨洗涤过,满城烟柳扶疏,木笔含苞。深巷阔道上,车马粼粼,好不热闹。

这里的铺面不似慧安那般飞檐斗拱,许是因着多雨,家家都筑了骑楼。车子一路迤逦往东,先是见着旷地上支着油布伞的货郎摊,继而茶寮酒肆、当铺作坊接踵而来。转过街角,泰华大戏院、馨馨咖啡厅、雅人照相馆一字排开,那高悬的鎏金招牌,五彩旗幌与慧安竟无二致。凤飞百货公司独占两个街口,气派比慧安的老字号更胜三分。再往前去,便是连绵的绸缎庄与成衣铺了。

愫心见佳音紧贴着车窗,眼底映着流光溢彩的街景,脚尖还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乐声轻轻打着拍子。心中不由得感慨,雅昭啊雅昭,你万不该把这正当好年华的姑娘,生生拘在那连汽车喇叭声都稀罕的穷乡僻壤。她们这般年纪的女孩子,已经在这锦绣丛中恣意地滚过一回,尝过了活色生香的快活滋味,哪肯轻易回头?

"顺道去文华瞧瞧可好?"愫心笑道,"已同督学说妥了,你先去旁听。待秋学期开始,再把学籍转来。"

佳音的眸子一亮,忙不迭点头,连鼻尖都泛起兴奋的薄红。

行至校内,她的目光胶着在车窗外不舍得挪开。一样的梧桐,一样掩映着红砖墙的教学楼,一样的穿着新式衣裙的女学生们,连空气里那股年轻蓬勃都如此相似。这熟悉又久违的气息,像一缕阳光穿透了连日阴霾,暖暖地落在心尖上。

她看得入神,直到愫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细看呢。" 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汽车驶离文华,拐过几条僻静的街巷,来到了经延路,黄掌柜已经早早等在那里。

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向前,尽头是栋雪白的二层洋楼,围墙两边都种着苍翠欲滴的松柏,屋前屋后都是如绒毯一般绿茵茵的草地。

正门已被打开,佳音提着裙角缓步而入。拱形窗前挂着白色半透明的落地窗帘,被穿堂风撩得轻轻摆动,从里望出去,西侧花圃里各色时令花卉开得正艳,一株极大的杨柳正婀娜地垂下她的千条柳叶。

"可还称心?"愫心笑着问道。

"再称心不过了!"佳音上前一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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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