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婶婶

三月的流云镇,梨花已开到最盛。树枝纷披的梨树枝上缀满花朵,山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仿佛是飘着大片的雪花。

愫心携着佳音登上亭子山,极目远眺,但见漫山遍野的梨花如雪浪般翻涌,融成一片白茫茫的花海。

二人正走到半山腰一座六角亭内,愫心便拉着佳音在美人靠上坐下。山风微微,将佳音的刘海吹得微微颤动。梨花如云似雾,在春风中簌簌飘落,沾满了她的鬓发与衣襟。

愫心侧眸,瞥见她仍是眉头微蹙,神色恍惚,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花瓣,"就是知道你心里难受,才特意拉你出来走走,没想到你这丫头,这么不开窍。罢了,今日就给你讲讲想我的故事吧!"

她轻轻握住佳音冰凉的手,"等你听完了,或许会觉得,你眼下这点煎熬,真不算什么大事。"

愫心的目光投向亭外梨林深处,仿佛穿透了时光,声音也染上了一层悠远的涩意。

"他还在德国念军校时,家里就给他定了赵家的小姐。谁知聘书刚下,赵小姐就害痨病死了。没过半年,又说了门李家的亲事,结果李家姑娘竟也一病呜呼。"

愫心苦笑着摇头,"前前后后克死两个未婚妻,连老太太都不敢再给他张罗亲事了。

可第二年,他大哥,也就是维祯的爸爸,在遂州中了炮子,四十不到就去了,只留下维祯姐弟俩。我们老太太统共就这三个儿子,老二早夭,只剩下这么一儿一孙,便急着发电报把他从德国叫回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八字——后来才知道跟我差不多时辰的还有三两个闺秀,因为相士说我的属相最旺他,婆婆便下定决心来我们家下了聘。

那时候我因为接连守母亲和父亲两场孝,已经耽搁到二十三岁,我们那个时候,这样子就算是老姑娘了。哥哥们见我能嫁到这样的高门大户,自然是喜出望外。就连我自己,见婆婆还算和气,郎君又一表人才,心里也是十分情愿的。"

山风掠过亭角,将愫心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只是没有想到,新婚之夜他就兜头给了我一盆凉水,浇得我几乎是透心凉!他埋怨婆婆把他扣下来不让再走,又不能冲自己亲娘发作,便把怨气都撒到我头上,说我们汪家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糊弄他母亲。说到底,不过是嫌弃我比他还大三岁,喝过洋墨水的人自然看不上我们这种没有见识的旧式女人。

他不肯亲近我,婆婆又急着抱孙子,我两头受气,自己也不晓得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在家做姑娘时,即便守了两场孝也还有百来斤,嫁给他不过两年,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成婚第三年才算是怀上了,生下来是个儿子,婆婆满意,他也自觉完成了任务,更是连家都不怎么回。

当然,那几年也不能全怪他,他总说父兄留下的基业不能败在他手里,不是在北边打魏军,就是去东边打冯军,儿子都会走了才见到亲爹是什么模样。

不过我那时候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有了儿子呀!可我不是个好妈妈,有他的时候怀相就不好,怀胎十月几乎在床上躺了四五个月。"

愫心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哽住,她颤抖着从袖口摸出帕子,却迟迟没有去擦脸上的泪,"好不容易生下来,连裹奶的力气都没有,等会吃奶的时候就开始吃药,长到头十岁还不如人家六七岁的孩子高大。"

亭外的蒿草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愫心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我的小恩啊,除了身子骨弱些,样样都是顶好的。心肠软,书也念得灵光,好些时候,我还没想到的事,他倒先替我想到了。我常想,就算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换不走我这一个孩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骤然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被掐断的窒息感,"可谁能料到,一场伤风,人就没了......"

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堵在愫心喉间,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下去。

佳音心中满是怜惜,轻轻上前将她搂入怀中。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感到怀中单薄的身躯,正极力压抑着,却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良久,愫心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凄楚与哀伤,声音也带着无尽的悲戚,幽幽道:"我本以为,他身为孩子的亲生父亲,即便不能对我敬爱有加,至少在这丧子之痛上,能与我同悲共苦。我看得出,他也确实伤心,可男人家终究不同,每天有那么多的大事小事等着他去忙,没过多久,他便又能挺直腰板见人了。

我也试过,真的试过!可每当我闭上眼,儿子的小脸就在黑暗中冲我笑,夜里翻身,总能闻到枕上残留的奶香味,这种时候,我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恨不得,恨不得随他去了才好!"她停了下来,目光飘过远处奔流的云川,望向更虚无的所在,"那时候,他倒也尽心,带着我搬了新宅子,公事忙完也会抽空陪我。我原以为,这痛楚终于让我们贴近了些......"

佳音正听得入神,愫心却猛地转过身,眼中烧灼着骇人的火焰,"没想到,就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闯进了我的生活!我儿子的父亲,我的丈夫,竟然对我说,要纳她为妾!"她急促地吸了口气,帕子从膝头滑落,她也不去捡,只是盯着自己的掌心,"呵,幸亏,幸亏我可怜的维恩已经走了,他不用看着他母亲在这世上受这份活剐的罪!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的眼睛灼灼地盯了过来,佳音情不自禁揪住自己的领口,只觉得喉头发紧,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这滚烫的诘问。

愫心已经转过脸去,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当然是活下去了!我不想死了,不仅不想死,我还要活得比谁都好!我要睁大眼睛好好活着,活到亲眼看着那个女人尝尽千百倍的痛苦!就算她跪在我脚边求饶,我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暮色中,她的面容狰狞,声音颤抖,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一字一顿地感慨道:"佳音,我那时才明白,恨一个人的力量远胜过爱。若不是这恨意支撑,那么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又怎能熬过这日日夜夜的折磨。"

佳音的肩膀被愫心掐得生疼,远处传来卖饽饽的梆子声,"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天灵盖上。她本该觉得痛的,可此刻却只感到一股灼热从心底窜上来。

愫心的话像一簇火苗,把她五脏六腑都点着了。那火越烧越旺,烧得她眼前发红,耳边嗡嗡作响。

山风卷着梨花扑在她脸上,冰凉的花瓣也浇不灭她心头的火。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是啊,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

她紧紧闭上眼睛,觉察出那恨意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盘踞在那儿,吐着信子。她浑身发抖,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愫心突然伸手抬起佳音的下巴,"佳音,你知道为什么我今日要把这陈年旧疤撕开给你看?"

佳音被她眼中翻腾的痛楚慑住,下意识回答道:"不,我不知道......"

"不知道?" 愫心死死盯着佳音躲闪的眼睛,"不,你心里清楚得很!每一个字你都听进去了!你明明听出来了——"

佳音无助地摇着头,"不……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愫心突然低笑一声,拽紧了佳音的手,狠狠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掌心下传来急促而滚烫的搏动,佳音被这滚烫的绝望灼得一颤,她想抽手,却被死死按住。

"看着我!"愫心嘶声道,"你想不想看看那个满口谎言的薄情郎,有朝一日在你面前低头弯腰,像条丧家之犬?想不想听他亲口叫你一声‘婶婶’?你好好想一想,当他不得不弯下他那高贵的脊梁,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惊慌?恐惧?"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猜,他敢不敢抬起头来看你这位婶婶?"

"婶婶"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将佳音炸得倒抽一口冷气,脑海里瞬间炸开一张模糊的脸——一个只在报纸上见过的,穿着笔挺戎装、眉宇间凝着霜雪般冷厉的男人!廷宴的亲叔父!钟季鸣!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的重量!他比廷宴——不,比那个满口谎言的钟维祯,权势滔天百倍!

仅仅一个名字,便让佳音本能地胆怯。然而,心中随之翻涌的种种幻象,却带来无比的快意与一种让她浑身战栗的的甘甜!

再睁开时,那双盛满泪水与迷茫的杏眼里,竟幽幽燃起了一簇近乎疯狂的火苗。只是,这簇火焰还未及燎原,一兜寒冰便迎头浇下——这个男人,同时也是姨妈的丈夫呀!

这瞬间的转变,一丝一毫都未逃过愫心的眼。

她牵起一丝疲惫的笑意,"佳音,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一颗平静无波的心,胜过世上万千男人。我盼望着能夜夜安眠,盼望着闭上眼不会再有血光翻涌。我也想心中不再有那日夜焚烧,烧得骨头都疼的怒火与恨意。"

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的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佳音,这些日子,我日日想,夜夜想,想着要不要来求你!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无论我怎么退缩,都觉得这世上能帮我做成这件事的,真的就只有你了!只有你!"

佳音眼见愫心身形不稳,膝盖微屈似要软倒,连忙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肘, "姨妈,您快别这样!我答应您,我答应您就是了!可是……"她将愫心扶稳坐好,犹疑道:"司令大人他凭什么会对我另眼相看呢?"

愫心闻言,心中骤然一松。她抬手轻轻抚上佳音光滑细腻的脸颊,指尖划过那弯如新月的秀眉,掠过清澈却盛满惊惶的杏眼,最终停留在她花瓣般柔嫩的唇畔。

"傻孩子,"她低声叹息道,"相信我,我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一道惨白的光忽地劈开铅灰色的云层,紧接着,炸雷在头顶轰然作响。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六角亭的瓦片上,顷刻间便在檐角挂起一道水帘。隆隆响声中,亭内两个相拥的身影仿佛被隔绝在这风雨如晦的天地之外。

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梨树,统统化作一片朦胧的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雨声,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尘世间的其他声响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小小的六角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