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心掀帘进来时,一眼就瞧见佳音僵直的背脊和泛白的指节。小姑娘脸上强撑的笑容太过刻意,连嘴角都在微微发颤。
愫心若无其事地抚了抚鬓角,"等急了吧?今日厨子特意做了樱桃酪、糖蒸酥酪,都是你们小女孩儿爱吃的,一会儿留下陪我一起用个饭。"
话未说完,佳音突然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案几上的簿子。
"姨妈,我想看看那张照片。"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不等愫心回应,她已经径直抽出那沓照片。
相纸在她手中飞快翻动。一张、两张......每翻过一张,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那无比熟悉的眉眼,不是廷宴又是谁?便是烧成了灰,她也能认出他来!
中间几张都是他与一位雍容妇人的合影,妇人眉宇间与他颇有几分相似,想必是他母亲。佳音越翻越快,最后一张照片却猛然从指间滑落。
黑白影像里,廷宴身着考究的长袍马褂,身姿挺拔如松,一旁的新娘凤冠霞帔,端庄秀丽。两人站在雕花门廊下,一个气宇轩昂,一个温婉可人,在泛黄的照片中竟显得如此般配。而照片右下角那个刺目的日期,正是他来慧安同她道别说"家中有事,最多请三个礼拜的假"的日子。
愫心弯腰拾起那张照片,看着佳音愈发惨白的脸色,温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佳音的嘴唇轻轻颤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目光仍死死盯着愫心手中的照片,仿佛要将那对璧人的影像烙在眼底,半晌,她才抖着嗓子问道:"照片上这个人,就是蜻蜓说的大少爷吗?"
愫心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悄悄舒出一口气,她看着佳音惨白的脸色,却没有作声。
佳音忽然笑了,"是我让您为难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都已经亲眼看到了嘛。"
愫心看着佳音那如纸的笑容,心中也有几分不忍,"佳音......"
她刚伸出手去,却见佳音已经挺直了背脊,"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小萤……小萤还在家里等我呢。"不等愫心回应,她已经起身快步往外走去,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
愫心刚想再出声,那道身影已消失在廊角。
愫心扶着门框出了会神,忽听二门处传来一阵惊叫。她心头一紧,提着裙子便往那里跑,转过回廊,便见佳音歪靠在青石壁上,双眼紧闭,唇色发青。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推开一旁大呼小叫的丫头,扶住佳音的肩膀,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她连忙吆喝着丫头,将人半扶半抱地带回自己屋里。
"蜻蜓!"她将佳音安顿在榻上,转头急声道,"去厨房端碗热姜汤来,再叫人熬些桂圆红枣茶备着。"说话间已拉过被子替佳音盖上,又拧了热手巾轻轻擦她额角的冷汗。
半晌,佳音才幽幽缓过气来,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愫心连忙俯身凑近,轻声问道:"可好些了?"
佳音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虚弱地摇了摇头。
愫心见状,伸手接过蜻蜓刚送来的姜汤,小心地托起佳音的后颈,"先喝两口热的,缓缓神。"
佳音勉强抿了几口,眉头仍蹙着,但面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愫心这才稍稍放下心,转头吩咐道:"再去取件干净衣裳来,表小姐身上这件都汗湿了。"待蜻蜓的脚步声远了,她才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问道:"你认得我们家大少爷?"
佳音闻言浑身一颤,往昔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
她原以为母亲执意带她回流云镇,是跟年家大夫人有关,此刻方才惊觉,母亲怕是早已知晓那所谓"廷宴"的真实身份,才会如此不顾一切地阻拦。可叹那时的她,被那些温言软语、体贴周至迷了心窍,哪里听得进半句劝?更可悲的是,遇到她这样没有成算的女儿,母亲连实情都不敢透露半分——若让"廷宴"知晓她们的去向,这番躲藏便全无意义了。
如果,她当初能静下心来,细细体味母亲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息、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是否就能避开这场劫难?可惜这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佳音原本惨白的脸上突然泛起异样的潮红,珠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滚,"我可不认识什么钟家大少爷,我认识的那个人,说他姓罗,叫罗廷宴呢。"
愫心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维祯编出这样一个名字来骗佳音,难怪她听到姓钟的司令会毫无反应。她虽猜不透维祯当初为何要费心隐瞒真名,却暗自庆幸,若非如此,眼下还真不好做文章呢。
诸多蛛丝马迹也全都串了起来,看来,蜻蜓猜得没错。雅昭在慧安辛苦经营多年,全都舍弃不顾,也要带着女儿逃命似的回流云镇,不就是怕维祯成了亲还要回头纠缠佳音吗?自己养的女儿,她心里最清楚!佳音耳根子那样软,若被维祯几句温言软语哄住,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
这一片殷殷慈母之心,实在不能不教愫心感动,可也只能对她不住了。
佳音挣扎着起身,反手将愫心的手掌握住,一双含泪的杏眼直直望过来,"姨妈,若是您真的心疼我,就跟我说句实话好不好?"可不等愫心回答,她已将手又抽了回去,"不……用不着问什么了!"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下巴滴落下来,"我终于体会了我妈的深意,因为她养出我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儿。她怕他成了婚还会回来找我,到时候,运气好当个妾,运气不好......"她突然轻笑一声,抬手粗暴地抹去泪水,"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扛枪的人嘛,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话说完了,她才意识到,这位待她如亲女的姨妈,不也是"扛枪人家"出身?还是那恶棍的亲婶娘呢!况且,她们家铜矿的事,不正是"扛枪的人"帮着才解决的嘛。她赶紧低下头,细声道:"对不住,姨妈。"
愫心轻轻摇了摇头,"我哪会怪你。我也是个做娘的,想到你妈妈一片拳拳之心,只会觉得感动。可是以后......"
未尽的话语悬在空气中,佳音却已了然——是啊,以后她能去哪儿呢?回慧安?那母亲的牺牲岂不成了笑话?
"我才不怕!"她突然扬起下巴,攥紧的小拳头微微发抖,却故意把声音抬得响亮,"等我嫁了人,看他还能把我怎样!"
"胡闹!"愫心被这稚气的赌气话气得发笑,声音却软了几分,"嫁人也是能胡乱嫁的吗?"
佳音再也忍不住了,强撑的倔强瞬间崩塌,泪水模糊了视线。在朦胧的泪光中,她又一次看到了桌角那张刺目的结婚照。
照片里廷宴温雅的笑容,隔着水汽氤氲,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刺心。这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清隽,眸光含笑,曾对她那样温柔,当真会是那种即便她嫁作人妇,也要将她碾碎揉烂、囚困在掌中的恶徒吗?
"姨妈,"她突然怯生生地问道,"能告诉我那位新娘子是什么人吗?"
愫心抿了抿唇,"她才姓罗,是维祯青梅竹马的表妹,自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
话音未落,佳音已缓缓摇头,她再也不想听下去了。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过冰凉的脸颊,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锦被上。
自被母亲带回流云镇开始,她心心念念想着的都是要回去找廷宴。待到母亲去世,更是想对心底最愿意倚靠的那个人好好倾诉她的痛苦和委屈,可两座铜矿把她困在这小镇不得脱身。如今棘手的难题终于解决,满心里想的都是尽快回到慧安,好找到廷宴,怎料等来的竟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结局!
这就是她日思夜盼的情郎吗?一个连名字都是编出来骗她的男人,嘴里又会有什么真话!他一面用缠绵情话和温存体贴将她哄得团团转,一面却又与青梅竹马的表妹耳鬓厮磨,精心经营着两小无猜的情意,好个左右逢源的伪君子!这还不够,竟还盘算着寻个乡下女子当传宗接代的工具,像挑拣牲口似的物色能生养的皮囊!
佳音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她竟为这样卑劣的人掏心掏肺!那些月下盟誓,那些耳鬓厮磨,此刻想来,字字句句都是羞愤。自己怎会这般痴傻,竟还对这等寡廉鲜耻之徒存着几分念想!
看着佳音惨白的脸,愫心知道此刻说任何话都是多余,她默默替佳音掖好被角,"先歇一会儿吧,哭狠了会伤神的。"
她起身走到临窗摆放的一盆玉兰旁。这玉兰开得极盛,碗口大的白花簇拥在尚未长叶的枝头,如同停了一树皎洁的鸽子。
愫心拿起小银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根被虫蛀过的细枝,"这玉兰得了这温室的暖,开得这般急不可耐,抢在叶子前头,恨不得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开花上,图个先声夺人。"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段发黑虫蛀的枝条应声而落,"可这根基不稳,又贪了头一份的春光,瞧着是风光占尽了,却最是经不起倒春寒的。"
她将剪下的病枝丢进小篓,回过头定定地盯着佳音,"佳音,老天爷给的风霜雨露,都是有定数的。今朝抢了别人的暖,明日就该还一场透骨的寒。早开的花瓣,也最容易落在污泥里。"
愫心看着佳音空洞茫然的眼神,知道真相还没有彻底凿穿她的心层,她缓步走回床沿坐下,"你能听懂姨妈的话吗?眼下听不懂,也不打紧。有些道理,就像深埋在地里的种子,非得等它自个儿在暗处吸饱了血泪,才能破土而出,长成你心头明白的模样。时候若是到了,拦也拦不住。"
她最后替佳音掖紧被角,"再睡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