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愫心看来,铜矿本就算不得难事——一桩小事而已,托付给洪治安夫妇便足够办得妥帖。
真正让她费思量的,是如何才能既将动静闹回盛城,又不至于让季鸣太过反感。托谁去递这个信是个要紧的关窍。
愫心思忖着,这种事,本来叫董村办最合适,可这人活脱脱就是个跟屁虫,向来唯他们司令马首是瞻。老郑又过于古板方正,她素来与之不对盘。想来只有熊啸春最妥当,他是季鸣身边最得用的心腹,跟随其多年,年纪又稍长,或能稍加劝解,况且,恐怕他还有些连正主都无的愧疚之心。
她把信写好,交给久姑,让她速去速回,而且,务必要取一样要紧的东西回来。
几天之后,信便送到了熊啸春手中,他摸着下巴沉吟半晌。
汪夫人向来算得上贤惠,几乎不打司令的招牌行事,如今这般郑重相托,想必事出有因,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即便提笔写了手令,唤来何辉乾,"你即刻动身去云州走一趟。"
钟季鸣的督军府设在盛城,距云州不过百余里。不过他并没有因为夫人出身云州便对此地镇守使洪治安另眼相待。
本来,夫人之间请托往来,洪治安不过按例应付,可这回熊啸春亲笔来信,字里行间透着几分郑重,这份量就大不相同了。他将幕僚们唤过来,"此事关乎督座家事,务必办得漂亮。"
若是教他以势压人,只怕童郑两家明里服软,暗地里却要生出事端,他摩挲着熊啸春信笺上"从速办理,公平交易"八个字,忽然计上心来。
幕僚们稍稍打听,便将岑家几位族老的底细摸了个透,谁的儿子在哪当差,谁的女婿在何处任职,桩桩件件都记在了小本子上。
待到岑家阖族公议商讨矿产之事时,气氛已十分微妙,几位平日里或偏袒或观望的老人家,此刻仿佛都心照不宣地公道明达起来。
佳音望着花厅里一身戎装端坐主位的洪司令,再看向二叔公那张孤掌难鸣、面色灰败的脸,心头雪一般明亮——这分明是姨妈为她铺好的路!这份恩情,她岑佳音今生今世,怕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了。
童老爷与郑掌柜飞快交换了个眼色,最硬的那块骨头都被洪司令无声无息地敲开了缝,此刻再纠缠下去,无异于伸手打他的脸。
他接过契约又作色细看一番,笑道:"价钱确实公道,只是这半月之期未免紧迫,不过,既然大小姐连八亩上等水田都舍得添,那便更该承洪司令这份大情。"说罢,朝洪司令连连拱手。
一旁的郑掌柜见状,也慢条斯理地捻着山羊须,"童兄所言极是。咱们商贾人家,最讲究的就是'信义'二字。"说着也朝洪治安弯了弯腰,"既然司令都开了金口,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却说盛城那边,黄掌柜办事极是挑剔。为寻个合意的院子,前前后后看了七八处,不是嫌朝向不好,就是嫌格局不正,直到三月中旬才终于银货两讫,交割妥了文书。
待邹仕强风尘仆仆赶回流云镇时,那笔款子早已存进了汇丰银行的洋账户。
佳音倒也懂得做人留一线的道理,看在老奶嫲嫲的份上,并不肯真的为难他,把剩下的几亩水田地契交到他手上,"难为你伺候我母亲一场,又帮着办了她的身后事,这几亩地,就当是我母亲孝敬给奶娘的吧!"说罢也不看对方脸色,径自转身往内院走。
邹仕强攥着地契站在原处,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终究没敢追上去。
*
佳音随着引路婆子穿过月洞门,看一旁几株茶花开得正艳。
她每次来汪家,都不免惊叹一番,不过月余光景,这座空置十余年的旧宅便活了过来。
青砖墁地的庭院里,几竿新竹映着雪白粉墙,风过时簌簌扫过刚糊的茜纱窗。廊下那排朱漆美人靠,都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皮毛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显然是专为冬日寒凉备下的。
正厅八仙桌上供着尺高的粉白山茶,花瓣还凝着水珠,多宝格里错落摆着龙泉青瓷胆瓶、珐琅自鸣钟,旁边桌上一座紫檀木嵌螺钿的围棋罐半开着口。
她正看着,蜻蜓捧着剔红漆盘走了进来,笑道:"表小姐尝尝新烘的松子糖。"
佳音道了谢,捏起块梅花酥问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姨妈在忙么?"
话音未落,恰见窗外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躬着身子退出来,手里紧攥着个靛蓝布包,嘴里不住念着"菩萨保佑"。
蜻蜓抿嘴一笑,"不是什么要紧事。"
佳音顺着她目光望去,外头阶前还候着两人。左边裹着土布头巾的老妇正不住抻平衣襟上的补丁,右边牵着闺女的小媳妇则把姑娘腕间的红头绳紧了又紧。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崭新的桃红袄子把脸衬得红扑扑的。
正待细看,里间突然传来愫心带笑的声音,"可是佳音来了?快进来!"
佳音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见愫心正倚在案几前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愫心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顿时舒展开来,朝她招了招手,"来。"
佳音乖顺地走过去,在愫心身边的绣墩上挨着坐下。绣墩上铺着崭新的杏黄色锦垫,坐上去软软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姨妈忙呀?"她轻声问道。
"不忙!"愫心叹了口气,随手将账簿合上,转而拉起佳音的手,细细端详,"嗯,气色好多了!"
佳音也反握住愫心的手,"若不是有您......"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将额头轻轻抵在愫心膝头。
愫心爱怜地抚过她的发丝,"好了,都过去了。现在他们不敢给你气受了吧?"
佳音直起身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给就给吧,反正也看不了几天了。我今日来找姨妈,正是来跟您道别的呢。"她的眼圈微微发红,"您说得对,读书是要紧的事。"她突然紧紧搂住愫心的胳膊,"只是这一回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姨妈了。"
愫心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脸上却浮起温和的笑意,"傻孩子,说什么见不着的话。"她理了理佳音鬓边散落的碎发,"你不是在盛城置了宅子?待你收拾好心情,常常过来小住几日都使得。"
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蜻蜓匆匆进来,福了福身,"夫人,外头又来了个妇人。跟她说了您今日不见客了,她偏不肯走,非说是从三十里外的柳树村赶来的,天不亮就动身了。"
愫心歉意地看了看佳音,"罢了,让她等一会儿,说我稍后便来。"她起身拂了拂衣裳,叹了口气,"姑娘家就年轻时这么一会儿舒心日子,等你出了阁便明白了,娘家的火烧眉毛,到了嘴边也不过是句'知道了',可婆家的鸡毛蒜皮,都得当作圣旨来供着!"
她出去了,蜻蜓一边收拾着案几上的茶盏,一边陪佳音絮叨,"我们大姑太太心疼大少爷,只好苦了我们夫人。要我说啊,"她压低声音,"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成婚还不到两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何必这么着急......"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愫心的呼唤声。蜻蜓连忙应了一声,道了声告罪便往外走了,裙角带起一阵风,将案几上那本半合着的册子又掀开了几页。
佳音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册子里滑出的半张相片,相片上只露出挺括的西服下摆和半截棱角分明的下颌,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她熟悉的弧度,下巴左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更是再熟悉不过。
佳音心头猛地一跳,这分明是廷宴惯常的表情,每次他欲言又止时,总是这样似笑非笑地抿着嘴角。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翻看,却听见外间脚步声渐近,只得慌忙收回手,装作整理衣襟。可那惊鸿一瞥已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蜻蜓口中的"大少爷",难道就是廷宴?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她却只能强自按捺,端起茶盏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
窗外已传来愫心和蜻蜓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要我说,这几日相看的姑娘里,就数今儿这个最合适。"蜻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您瞧那身段,敦实得很,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胡闹,大少奶奶又不是不能生养,何苦作践人家姑娘?"愫心的脚步声在窗外停住。
佳音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寡母带大的姑娘,若是真有了身孕,到时候她是留还是不留?母子分离,岂不有伤天伦?"
窗纱上投下两道模糊的影子。佳音屏住呼吸,听见小蝉小声辩解,"可大姑太太那里......"
"她又不在这里,回去后,就说没寻到合适的不就结了。"愫心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厉,"一会儿去给那母女俩抓把赏钱,难为她们大冷的天跑一趟。"
佳音慌忙坐正了身子,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