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轻轻抽了口气。
是啊,财帛动人心。那么,若是她执意违抗二叔公的意愿,后果就远不止失去铜矿那么简单了。这所祖传的宅院,不,甚至她和小萤栖身的这个小院子,都将不再是她能作主的地方。
她们只有两个人,四只手,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会看她们脸色?邹仕强随便使点什么坏,她们俩会落得什么下场?
愫心看着佳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知道她已经想到了那一层。
她轻轻叹了口气,凑近佳音耳边低语,"想明白了吧?这铜矿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其实,越早脱手反而越好。只是......"她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窗外摇曳的树影,"即便处置了矿产,这流云镇恐怕也不是久留之地。你想想,那些人既敢在买卖上动手脚,难保不会......"
佳音重重地叹了口气,"姨妈,其实我何尝不想早日了结这桩事?若真能处置掉,我早带着小萤走了!这鬼地方,冬天冷得刺骨,稍暖和些又连日阴雨,屋子潮得能拧出水来,闷都闷死了!"
她抬起湿润的眼睫,"只是他们出的价,一次比一次低得离谱,若就这么贱卖了,我实在觉得对不起外公,对不起妈妈。"一提到妈妈,佳音眼圈又红了。她别过脸去,咬住下唇,肩膀微微抽动了两下,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愫心执起茶壶,缓缓注满佳音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温声道:"趁热喝吧。喝点热的,心里也好受些。"
待佳音抿了几口,她方问道:"不过,雅昭那样聪明的人,想必都安排妥当了?她可有什么……特别交代你的话?"
佳音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见一阵风将帘子吹得簌簌作响。她叹了口气,伸出一根粉莹莹的指头,往茶杯里蘸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数字,"我妈妈说了,低于这个数,就实在不能卖了!"
愫心暗忖她也不是一丝成算也无,这个数字与自己连日打探的市价竟相差无几,这才道:"你妈妈说的没错,这已经是个很公道的价格了!"
见佳音仍怔怔望着水痕出神,她取出绢帕,轻轻拭去桌上的水渍,"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便是雅昭她还在,若是二叔公这样拆她的台,她也无法可想,所以,如果你肯吃一点亏......"
佳音先是轻轻点头,后又赶紧摇起头来,"他们恨不得叫我白送才好,怎么肯叫我只吃一点亏呢!"
"这个不难,我来替你想办法。"愫心抚了抚前襟,轻笑道:"我看,请洪司令从中作个保人就蛮好!"
佳音闻言抬头,杏眼里泛起涟漪,"我妈妈的事只是个意外,并不能十分怪罪洪家大舅爷,洪太太肯照拂于我已是万幸,怎么敢求更多?"
愫心就等她这句话呢,"洪司令不行,就请钟司令来好了!"
佳音一时没有想起来这个"钟司令"到底是谁,好像是在新闻纸上看到过督军大人的名讳,可姨妈说的钟司令总不至于就是他吧?
她微微张开樱唇怔怔地望着愫心。窗棂透进的光正照在她睁得滚圆的杏眼上,衬得双眸像是胭脂色的珐琅珠子在光影里颤巍巍地直晃。
愫心一边摩挲着腕间的镯子,一边细细观察佳音的神色,见她听了钟司令只是吃惊,却并无任何跟钟维帧发生联想的反应,心中也不免疑惑,却莞尔一笑,"便是拙夫了。"
"哎呀!"佳音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姨妈,您竟然就是督军夫人,这……这叫我说什么才好!"
这次,她真的哭出声来,"若是您真的肯帮我这个忙,我便是——"话到一半又哽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若是传出去,教报馆知道了督军大人亲自插手商贾之事,会不会有损他的清誉?"
愫心闻言在心中暗自一笑,这孩子的担心真是书生气十足,这等蚂蚁搬家似的琐事怎么会递到他的案前?便是真有人拿来做文章,那些惯会琢磨军饷田赋的笔杆子们,怕也嫌铜矿的油水不够肥呢。
她笑着安慰道:"不会的!你妈妈定的本就是实诚价,如今你又愿意自降一成,便是包龙图再世升堂问案,也只能说句公道。”
佳音这才真的喜出望外,眼泪扑簌簌往下直掉,"姨妈的大恩大德,我......" 话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拿不出什么能报答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纤指无措地绞着帕子,最后竟是将愫心的手捧住,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
愫心赶忙把佳音扶起来坐好,掏出帕子替她拭泪,"你若是这样,我可就不能伸这个手了!一者我是看你妈妈的份上,从前我们毕竟有过一段闺蜜情,如今她的女儿遇到难处,我若是袖手旁观,便是自己良心那一关也过不去。二者,实在是觉得你这孩子跟我有缘,打第一眼见到你,就从心里喜欢你。你姨妈长姨妈短,我这做姨妈的怎么好不管你呢?"
又对旁边也傻跪着的小萤笑道:"你这傻丫头,你的娜娜还光着脚呢,还不去给她把袜子穿好!"
小萤早听呆了,直到被愫心轻叱才醒过神。数月来压着二人的一桩心事在愫心口里简直这样易如反掌,怎能不教人欢欣雀跃?她一蹦而起,跳着便去了卧室。
愫心放下茶碗,对佳音正色道:"我还有一桩事,要好好问问你呢!你如今这个年纪,正是在学堂里好好读书的时候,怎么为这一点小事就困在家里蹉跎?"
将近六十万银元的买卖,在她嘴里不过是"一点小事",有没有去学堂念书,倒被她这样郑重其事。佳音不禁鼻子一酸,挺直了腰板,"从前在慧安,也在大学读书的,都念到二年级了,妈妈定要带我回来,恐怕休学手续都没来得及办。"
愫心抬眼看向蜻蜓,见她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忙轻轻瞪她一眼,这才嗔怪地看着佳音,"糊涂啊!学怎么能不上呢?叫人家回去筹银子,又不是一笔小数目,想必也要一段日子。你不妨好好想想,等银子拿到了手,是仍然回慧安读呢,还是别的什么地儿?"
蜻蜓适时插嘴,"夫人可别怪我多嘴,依我说还回慧安做什么?那么远不讲,回去了睹物思人可不难受,去我们盛城多好啊,我们盛城的大学堂不是更多嘛!"
"就你话多!"愫心在桌上叩了叩手,"不过,蜻蜓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盛城如今差不多的人家,家里若养着女儿,不仅肯叫她念书,若是念得好,愿意送出洋去的也都有。"
佳音听得入神,指尖不自觉地抚上窗棂,目光渐渐飘远。她仿佛看见自己穿着洋装,站在异国的校园里,那该是怎样自由的光景啊。可这幻梦转瞬即逝,窗玻璃上邹红英的身影已骤然将她拉回现实。方才那点舒展的心绪又一点点绞紧。
愫心顺着她目光往外瞅了眼,轻笑道:"这也算难事吗?你就说要去盛城置一处房产,把他支走,等他办完了差事赶回来,尘埃已经落定,他恐怕也生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当真要置产吗?佳音轻轻摩挲着茶盏沿口,忽地想起慧安家里的紫藤架,那年她踮着脚和小萤栽幼苗,塔莎娅端着蜂蜜茶在廊下笑。后来母亲的生意越做越好,便将隔壁院子也买了下来,紫藤顺着月亮门爬成一道绿瀑......
她的眼睛猛然一亮,"那就寻个两进的小院吧......"话没说完便腾地站起来往卧房跑,再出来时怀里已抱着个雕花木匣,哗啦一下全倒在桌上,存折、房契、印章滚作一团。"我现在能动的都在这里了,够不够呀?"
"这可真是傻孩子了!"愫心噗嗤笑出声,捡起存折拍掉灰尘,"哪需要用这么多?有三万块就足够了。再说了,哪能把这些交到姓邹的手里?"说着从手包里抽出张便笺,"我写个条子,叫他去盛城瑞和玉行里找黄掌柜。老黄自会安排可靠的中人,钱款走票号过账,姓邹的一分现钱都摸不着。"
佳音呆愣愣看着手里的洒金便笺,上面的西洋香水混着檀香的味道,竟与母亲常用的熏香有三分相似,难道这真的是母亲冥冥之中护佑着她吗?
嫡亲的姨妈能做的恐怕也就是如此了,佳音心里的感动简直无以复加,将脸紧紧贴在愫心胳膊上,"姨妈,您真好!"
夜已深了,窗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佳音和小萤并排躺在床上,不约而同地伸出脚,轻轻勾着床帐上的玉钩。那玉钩晃荡着,叮咚,叮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仙女教母……"小萤突然嗤嗤一笑。
"嗯?"佳音转过头,“你说什么呀?”
"就是塔莎娅常讲的那个故事呀,"小萤支起半边身子,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个会变南瓜车的仙女,你怎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