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荒唐

愫心与佳音、季鸣接连两番应对,耗神费力,简直不亚于打了两场硬仗。

她连着几夜辗转难免,鬓角隐隐作痛,连带着胃里也不大舒服。正想好生歇歇,却接到旧日闺中姊妹梁太太的帖子——她嫁去繁陵,难得回娘家一趟,近日恰好也在霞山避暑,特意邀愫心过府一叙。

故人情面难却,愫心只得打起精神赴约,直至用过午饭方归。

才踏进前厅,便见季鸣也正从外头进来,手里竟拎着一只细竹编的提篮。

他正要抬步上楼,手里的竹篮却忽地轻轻一弹,险些脱手滑落。他忙用双手接稳了,瞥见愫心身后跟着小蝉,便随口吩咐道:“去,请小姐下来。"

小蝉今日随夫人出门,很是用心妆扮过一番。一身水绿色细纱短衫,袖口与领缘都绣着荷花,下身是墨青绸裙。一头乌发梳得油亮,鬓边别了朵新掐的粉白山茶。本以为这般清爽体面定能引得司令多看两眼,谁知他却连眼风都未扫过来。

她心里失望极了,却不敢露出半分,只忙低低应了声“是",暗暗咬着唇转身上楼去了。

不多时,佳音便从楼上快步下来了。

季鸣一见她,眉宇间的神色便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连嗓音都放软了几分,将那只精巧的竹篾篮子递到她面前,温声道:“来,打开瞧瞧。"

“这是什么?"佳音下意识先望了愫心一眼,见姨妈面上也是浅浅含笑,这才双手接过篮子。

她觉出篮中微微颤动,猜到是个活物,便小心翼翼揭开篮盖。里头一团墨玉般的绒毛微微动了动,竟是巴掌大的小玄兔。

"呀!是只兔子!"她惊喜地叫了出来。

那兔子通体乌黑发亮,唯有耳尖各缀着一撮雪白的毛,像戴了副珍珠耳珰。

季鸣伸手去逗弄,小兔子立刻立起前爪扒住他的手指。他顺势捏着兔耳将它提起来,放进佳音摊开的掌心里,“好玩么?"

只瞥了一眼那团黑漆漆的毛球,愫心的胸口便腾起一股无名火。四五日过去了,眼看着佳音日渐消瘦,眼下都浮起了淡淡的青影。堂堂钟司令居然就想出这样一个糊弄小孩子的把戏!听说他前两天刚刚枪毙了两个倒卖军需粮草的,其中还有个副处长,杀两个人也没见他眨一下眼,到佳音这里却千般扭捏起来。

佳音早将旁的思绪都抛在了脑后,全副心神都被掌心那小黑团吸引了。她将小兔子搂进怀中,用额头亲昵地碰碰它粉嫩的小鼻尖,"真可爱,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嗯?"

"叫善善就挺好!"旁边的小蝉脱口而出。

愫心闻言大惊,见季鸣人虽坐在那里没动,额角却暴起数道青筋,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吓得朝季鸣连连摆手,看佳音还蹲在地上逗弄兔子,趁着这个空档一把攥住小蝉的手腕,硬是将人拽上了二楼。

"啪!"

房门刚关,一记耳光便狠狠甩在小蝉脸上。小蝉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发髻散落半边,左颊立刻浮现五道鲜红的指痕。

正待打第二个,愫心却把手放了下来,"算了,现在打你还有什么用?刚才若不是娜娜也在,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小蝉捂着肿起的脸,眼里仍满是不甘。

愫心叹了口气,"你趁早去收拾东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再迟了能不能走出这房子还说不定呢!"

家里家外所有的男女仆从全算在一起,季鸣最厌恶的就是这个叫小蝉的婢女!趁他醉酒,不知怎么折腾一夜,第二天就自顾自梳起妇人头。

他是个男人,便是喝多了,有没有乱性自己还不清楚吗!不过是看她从前伺候过母亲才懒得跟她计较,她反倒蹬鼻子上脸,敢在佳音面前提什么善善。这次,若教她活到天明,就把钟字倒过来写!

"一个兔子叫善善,奇奇怪怪的,就随我叫小娜好了!"佳音对方才发生的事浑然不觉,起身对季鸣一笑,将那小兔子捧起来,"带你去跟阿黄做个伴啦。"

*

初秋的日头虽还藏着一丝燥热,不过吹进来的风已然带了丝些微的凉意。愫心倚在汽车后座,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她今日在牌桌上连赢三局,连日的急躁总算松快了几分。

回到城里,家中总不是那么方便,佳音又要日日上学,季鸣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两人远不如在山上时那般亲近——也不知他们是真生分了还是做给她看的。

汽车转过礼思路,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挡风玻璃上,愫心偏过头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街角走了过去。红色亨利领衬衫塞进半身裙里,腰间用皮带一勒,裙摆也比旁人的短半寸,不是杏珍是谁?

"杏珍——"愫心急忙摇下车窗喊道。

那丫头明明脚步一顿,却突然甩开膀子跑了起来。愫心这才看到她身后还有两三个女孩子,也跟着她一齐跑起来。

"啊呀,两十岁的人了,还跟两十斤一样!"愫心赶忙吩咐老汪追上去。

两条腿跑得再快也不如汽车轮子。汪杏珍被抓上了车,很是不甘,撅着嘴,眼睛却四处乱转不敢看愫心。

"问你去哪儿呢!"愫心在她胳膊上轻拧了一下,"怎么不说话?还有,大街上,你跑什么跑?有没有一点姑娘家样子!"

"哼,姑姑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汪杏珍不接话茬,反倒一头扎进愫心怀里,撒娇道:"我想死姑姑啦!"

她仰起脸,眼珠子滴溜溜转,"反正今晚姑父也不在家,我过去陪姑姑睡好不好?"

愫心闻言,脸色骤变,指尖捏住杏珍的下巴,声音也陡然冷了下来,"你是怎么知道他今晚不在家的?"

到底是小孩子不经吓,汪杏珍一缩脖子,不敢作声了。

愫心立刻觉出一丝不对,把脸一板,瞟向老汪,喝问道:"老汪,是你吗?你们胆子倒是不小!我都不敢打听他的行踪,你们打听来了做什么?!"

老汪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他慌忙靠边停车,"小姐......小姐非要问。我,我以为是小事……"他透过后视镜偷瞄愫心铁青的脸,声音越来越小,"姑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愫心本来不过是诈他们一诈,却没想到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真的在密谋些什么。她吓出一身冷汗,这次真的往汪杏珍腰间重重拧了一把,"你要作死么?也不想想你爹你妈家中兄弟了?"

"啊——"汪杏珍疼得一个激灵,眼泪夺眶而出,"我是想替姑姑出口气嘛!"

愫心这才注意到她们方才奔跑的方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要去文华?还带着好几个人?你想干什么?"

看她抽抽涕涕地不讲话,眼睛里还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服气,愫心气得又拧她一下,"快说,你要干嘛!好,你不说是吧?老汪,你来讲!"

老汪吓得直摆手,"姑奶奶明鉴,我什么也不晓得啊!"

汪杏珍把脚一剁,瘪着嘴哭道:"姨妈从哪儿捡来的狐狸精!疼她比疼我还多,她倒好,不要脸,勾引姑父,我要去......"

愫心被这没轻没重的话气得直发笑,不等她说完,便抄起手边的绢帕朝她脸上甩去,"我倒要听听看,你带着几个人打算去学堂里把她怎么样!"

汪杏珍哼了一声,下巴一扬,"山上我也不敢去,家里我也不敢去,想来想去,只有学堂里最合适了,人又多,我偏要让她当众出丑!"

愫心把旗袍的第一粒盘扣解开,扇子扇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火气给扇下去——真是幸亏老天爷保佑,今天让她给撞上了!

她深深吐纳好几个气息,方冷笑着问道:"行啊,那你来讲讲看,打算怎么替我出气?"

汪杏珍顿时来了劲儿,"我都打算得好好的,叫玉瓶几个先帮我摁住,"她边说边比划,"我再上去把那小妖精的头发一扯,先给她两耳光再说......"

"还两耳光?"愫心拿扇柄"咚"地敲在汪杏珍脑门上,"上次有个人,只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汪杏珍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才道:"你知道你姑父把人家怎么样了吗?"

汪杏珍被愫心满脸的恐吓吓到了,情不自禁追问道:"怎,怎么样了……"

"咔!"愫心冷笑着拿手刀往脖子边一抹,"然后就丢到冷江喂鱼去了!"

"真......真的?"汪杏珍吓得牙关都扣不住了,哆哆嗦嗦地问道:"那……姑父会不会把我也丢去喂鱼?"

"就这么点大的胆子,你还充什么大头鬼?"愫心见把汪杏珍吓得差不多了,才正色道:"给我老实一些!"

她重新系好盘扣,扇子不紧不慢地摇着,"你是怎么晓得的?"

前头的老汪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心里却嘀咕:家里这么多张嘴,别墅那么多张嘴,表小姐倒知道避着些人,司令却恨不得满世界张扬去。汪家人又不是死人,知道了很奇怪吗?

"这盛城里里外外,还有谁不晓得?"汪杏珍把嘴撇着,"连我同学都问我呢,是不是要有个小姑妈了!"

她之前偷偷溜到佳音的学校去看过,确实长得漂亮,穿着打扮跟盛城本地人也不大一样,走起路来昂着头,带着常年跳舞的女孩子特有的高傲。

愫心冷哼一声,"今天你的巴掌若是打下去了,她可就不是你小姑妈了!你们还当......"她不愿在这个时候提到儿子的名字,"——有多少情分供你们这样糟践呢!"

愫心吩咐老汪将汪杏珍送回家,自己却从车上下来。

远处钟楼的报时声悠悠传来,她望着街角飘落的叶子,发了会儿呆。

蜻蜓方才一直没作声,此时方低声道:"难怪表小姐这些日子总没精神。"

愫心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学堂里的女孩子们虽年轻,刻薄话说起来也绝不比家里的嫂子们差到哪去。佳音能撑到现在,无非是贪恋那点温存。可惜,这段日子,季鸣忙得打不着照面。便是他在,又能怎样呢?天下最最管不住的,就是人那张嘴!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了,留给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她到底得想个什么法子出来呢?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闪过——要不,索性在茶里添些助兴的药?

"我这是在想什么......"她慌忙摆了摆头,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她就是再龌龊,也不屑用这等下作手段。

远处,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清脆地散在风里。暮色渐浓,天边的云霞染上一层橘红色的余晖,将整条街道都镀上温暖的光晕。

愫心望着那些在霞光中奔跑的小小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轻声道:"蜻蜓,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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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