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心从佳音房里出来后,并未回房。她独自在寂静的廊下缓缓踱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轻一下,重一下,如同她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走廊壁灯的光将她身影投在暗沉的地板上,拉得忽长忽短。有个问题一直在她心头盘旋——倘若真到了那一步,要在沦为弃妇与放弃筹谋之间抉择,她会怎么选?
她停下脚步,倚着凉沁沁的廊柱,犹豫了半晌,发现自己竟宁愿被休弃,也断不肯就此罢手。这些年积攒的怨毒早已浸透骨髓,她宁可不要这所谓的“夫人"尊荣,宁可舍弃这锦绣富贵,也要拼着玉石俱焚,绝不让他称心快意?
影子在脚下蜷缩成一团浓墨,又随着她转身的步伐倏然拉长。又走几个来回,她终于在岔道口驻足,下定决心要去找季鸣谈谈。
可她刚往书房那边走了几步,才猛然想起自己喝了酒,只好又折返回房,从妆台抽屉里取出薄荷花露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细细漱了几遍才吐进痰盂。
她拉过蜻蜓的手,朝她面上轻轻呵气,"可还能闻得出味?"
蜻蜓摇头。愫心这才整了整鬓角,推门而出。
她来得恰是时候,书房的门半掩着,副官们鱼贯退出。季鸣背对着门口,正将一份文件塞入抽屉,听见动静,回身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进去说话。
愫心踏入书房,扑面而来的是硝烟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这间屋子布置得就像个小型的作战指挥室,东面整墙挂着巨幅军事地图,几枚铜图钉在灯下泛着冷光,沙盘占据中央,微缩城池间插着黑红小旗,书桌左侧立着枪架,三支擦拭锃亮的步枪排成扇形,一柄哥萨克军刀悬于西墙,刀鞘上的鎏金鹰徽正对着门口,鹰目嵌着两粒红宝石,在灯光下如嗜血般灼灼发亮。
总之,这里处处透着冷硬的军人做派,让愫心不自觉便绷紧了心神。可这一趟又不能不走,她只得暗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季鸣倒是难得和颜悦色起来,打量她一眼,“你清减了些,这些日子在庙里吃苦了吧?"说罢挥了挥手,“坐下说话。"
愫心缓缓落座,指尖抚过扶手椅上细腻的皮革纹路,垂眸轻声道:"为儿子嘛,我怎么都是应当的。"
提到儿子,季鸣心里也是一阵剧痛,但他更反感做娘的这样拿儿子来说事,不耐烦地合上文件夹,声音冷硬,"大晚上的,你找我什么事?有事就直说!"
"我还能为什么事?"愫心抬起眼帘,绢帕在嘴角轻轻按了按,"晚上吃饭的时候,您难道没瞧见......"
季鸣当然都看在眼里,他一阵心烦意乱,猛地抓过案头的折扇,"唰"地展开又合上,"看见如何?没看见又如何?"
他这样没有好声气让愫心一滞——你以为我愿意跑来跟你说这些,若不是你总这样居高临下,将谁都不瞧在眼里,我何苦深更半夜来讨这个没趣!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虎口,勉强维持住语调平稳,"我是想着,总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我委屈她?"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季鸣打断。他倾身向前,啜了口茶,才冷笑道:"这么说,你大晚上过来,是替她讨公道来了?"
话赶到这个份上了,愫心也有些来气,"她叫我一声姨妈,我便是替她说句公道话也没什么不对吧?"她也抽出扇子胡乱摇了起来,"她的长相,她的人品,配哪家的王孙公子配不得?总不好教她委委屈屈不明不白做个妾。"
"说得好啊!"季鸣的扇子重重敲在铜镇纸上,震得电报机吐出的纸带簌簌飘落。他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愫心,"她合该凤冠霞帔,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堂堂正正嫁把我呢!这么说,你这个姨妈打算让贤了?"
看愫心脸上五官都气得变了形,没好气地呵斥道:"话都说完了?说完了就出去!"
愫心垂下眼帘,微微缩肩,稍稍侧过身,将绢帕抵在鼻尖,借着动作的遮掩揉了揉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已泛起一层薄红,声音也闷闷地低了下去,"我不过是为那丫头说句话,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季鸣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冷笑道:“你也不必拐弯抹角来试探。我既答应过……"他话头猛地一顿,将儿子的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声道,“你自可安心坐着你的位置。"
愫心闻言,却半分欣慰都没有,心底只是一片冰凉——他怎么有脸在这个时候提儿子!可面上却作出副如释重负的神情,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季鸣,“您也只管放心好了,往后我待她,必定尽心尽力,比待自家姊妹还要周到。"
季鸣心底一嗤——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还轮得到你来对佳音好!他懒得再与愫心虚与委蛇,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她,只留一道冷硬的背影。
愫心却似浑然未觉他送客的意味,仍坐在原处,一手托着腮,低低叹道:"只是张莫愁那边,总该有个了断才是。难道,佳音连她都……"
“张莫愁、张莫愁……"季鸣猛地转身,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个个都在讲这张莫愁!我还就偏不把她送走了!"
他倏地停在愫心面前,目光如刀,“你到底想怎样?今日这里没外人,不妨把话摊开——你三番五次拿张莫愁说事,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愫心迎着他的视线,透出几分委屈模样,“您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看佳音年纪小,不懂这些弯绕。她自己或许不在意,可落在旁人眼里……只怕会觉得她名分上反倒落在了那姓张的后头,平白矮人一头。万一再被有心人挑唆几句,她心里该多难受?"
愫心知道,若表现得全然无私,反倒惹季鸣生疑,便故意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语气里也添了一丝急切,“依我看……这事真不能再拖了。既早晚要打发,不如早些了断,也省得夜长梦多,平白添出许多是非。"
愫心这番话,季鸣半个字都不信。他打开扇子扇了几下,又重重摔在桌上,冷笑道:“用不着你来操这个心!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提什么名分、什么大义?我人在哪里,体面就在哪里!
"好好好……"愫心连退两步,鞋跟踩到散落的电报纸,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你比皇帝还要厉害呢!嘴上却似讨饶,"在南江这片地界,您说月亮是方的,谁还敢说它是圆的呢!"
说罢,她执起茶壶,往他杯中徐徐添了些热水,双手捧了递过去,"您喝口热茶,顺顺气……仔细身子。"
季鸣一把抓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重重坐回椅中,声气总算稍缓,“行了,你回房歇着罢。这事我自有主张。"
愫心却挨挨蹭蹭不肯挪步,指尖绕着扇子下的流苏打转。半晌,才扭扭捏捏地问道:“那……您究竟打算怎么安置佳音呢?我也好心里有个底,平日说话行事,不至于碰了您的忌讳……"
"笑话!"季鸣暴起拍案,"我要如何安置她,还需向你一一回明不成?!"
愫心装作受了一惊,忙陪着笑软声道:“您快消消气,就当我说错话了,好不好?" 心底却难免一声叹息——佳音若是瞧见她一心倾慕的男人,私底下竟是这般土皇帝做派,不知那满腔的旖旎情怀,还能剩下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下我说什么,只怕您也不会信。可我也是真心喜欢佳音那孩子,她性子软,却受不得委屈,说到底,还得您多费些心思,说几句软和话,多陪陪她,她自然就不会计较那些......虚名浮礼了。"
愫心这番话虽是别有用心,却也掺着三分真情。一来,她是真的怕佳音寒了心,抬抬腿便走了。二来,人心都是肉做的!结缡十余载的夫君,就是这副嘴脸!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孩子,心里却想着她,牵挂她。
佳音跟张莫愁,除了那一巴掌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季鸣现在摆明了这样宠她,爱重她,她越过这个所谓"姨妈"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可她这样纠结,这样痛苦,不全是因为顾忌和自己的这段情义嘛。
季鸣早不耐烦听愫心这些虚情假意的鬼话,眉头紧锁,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先出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言反倒画蛇添足。愫心抿了抿唇,也只好住了嘴,默默转身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