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试探

晚饭后,愫心早早便回了自己房里。忙碌一日,直到此刻才真正歇下。她知道,佳音多半会过来寻她。

要应付今夜的谈话,总需拿出几分恳切的情态来。可这段日子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有时也辨不清,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真切的心意。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一坛桂花酿——喝了酒的人,便是说几句不该说的话,也总多了三分可原宥的余地。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杯中,在烛光下漾出蜜糖般的光泽。她连饮三杯,酒意渐渐上涌,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带着看什么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光。

可她又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佳音的身影。她抬头望了眼座钟,指针已堪堪逼近九点,只好吩咐蜻蜓道:"你悄悄去瞧瞧,司令这会儿在做什么。"

蜻蜓蹑手蹑脚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书房亮着灯,像是在通电话,我没敢靠太近。"

愫心蹙眉,酒盏在掌心转了半圈。这倒奇了,又没人绊着佳音,为什么她没有过来寻自己呢?这段日子,她跟她的好姨丈闹得这么出格,于情于理不都该来同自己"交代"几句"进展"么!

她沉吟片刻,搁下杯子,站起身来,决定亲自去佳音房里走一遭。

佳音刚刚洗完澡,小萤正帮她绞着头发,一头青丝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加稚气。

听见敲门声,小萤手上一顿,佳音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两人相视一眼,小萤忙放下棉布去应门,佳音则理了理衣衫,起身冲了盏金桔蜜水。

愫心脸上挂着笑,一点儿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从容落座,神色自若地接过佳音手中的茶盏,浅啜一口,眼角微微弯起,"这蜜水的滋味倒是清甜,又是小萤自己晾的吧?"

说罢,扬了扬手中一个椭圆的小锡罐,"拿来给你们尝尝,慈济寺里的师傅们自己焙的高山野茶,虽模样粗陋,汤色却是极清的。"

佳音忙道谢收下,"既然这样好,定要现尝现饮才不负师傅们的心意!"

愫心却笑着将茶罐塞到小萤手中,"明日再尝好了,虽是野茶,茶劲却大,你们小姑娘家睡不好,眼睛更要长黑眼圈了。"

待小萤退下,屋里只剩她们二人,佳音顿时紧张到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愫心岂会看不出来佳音那点强撑的镇定,心中也不无动容,拉过她的小手,爱怜地摩挲着上头的小圆涡涡。

佳音抬眼,见愫心笑容温婉,并无丝毫诘问追究之意,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几分。只是灯光下细看,愫心眼尾似添了几丝细纹,脸颊也清减了些,心中的歉意顿时涨得更满,细声道:"姨妈这段日子过得辛苦吧?您都瘦了。"

愫心满不在乎地笑道:"庙里吃不到荤腥,只怕回来就得胖起来,我倒是想着再苗条些才好,没听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么?"

她心知若自己不主动提起,佳音这一晚怕是都不敢触碰话头。那些言语在舌尖转了转,终究觉得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索性开门见山,便温声问道:"我听说,这段日子你跟姨丈相处得很好?"

岂止是——很好?佳音的脸"唰"地红了,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愫心的眼睛,轻声道:"姨妈,对不起......"

她也知道这“对不起"三个字何等苍白。她打着替姨妈分忧的旗号,却不曾想,自己早在这段不应当的关系里悄悄陷落。

“千万别这样说!"愫心连忙止住佳音的话头,“你这么说,倒教我无地自容了。原是我开口求的你,如今若反过来怨你,那我还算是个人么?"

她看着佳音低垂的侧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告诉姨妈,你喜欢姨丈吗?"

佳音顿时窘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她当然喜欢——无论何时,只要想起那个人,心口便漫起一片隐秘的灼烫。她也知道不应该这样自轻自贱,可一想到姨丈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心口就像被蜜水浸着似的发软。只是,她怎么好意思对着姨妈亲口承认这份心思呢?

愫心瞧她这般情状,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坐近了些,伸手将佳音轻轻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傻丫头,这有什么好藏着的?谁还看不出来呀?这是好事呀!"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办得有多不光彩,我自己也知道。若你……你心里真能有他,我这份愧疚也能轻上一丝。他身边总归要有人的,若这人非得是哪个,我情愿……是你。"

愫心松开佳音,稍稍退后一点,认真地看着佳音的眼睛,“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样心性纯善,又懂得心疼人,也断不会……让我往后的日子太难堪。"

愫心这番话虽是为了安抚佳音,却也并非全然是假意。若自己所求的不过是后院安稳、岁月静好,那么像佳音这般性子的女孩,确实是主母眼中最合宜的妾室人选。她知书达理,心思单纯,最重要的是没什么心眼,满心满意不过系于儿女情长。家中若有这样一房妾室,正妻反倒能省却许多烦忧,起码她会把男人牢牢地拴在家里,反倒能免了许多外头的风波。

佳音闻言,果然长舒一口气,却又蹙起眉头,"可是姨妈,我什么进展都没有呢。有一次,我同姨丈提了......"她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些,"可姨丈没答应,他讲——现在还不能把她送走。"

愫心心中一顿,忙问道:“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我就说……"佳音抬起眼,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您能不能……把张莫愁赶走啊?’"

愫心听了,心中简直哭笑不得。这傻丫头,让他捉只知了时,不是挺娇憨伶俐的嘛,到了该好好撒娇的时候,反倒这般直愣愣地捅出来。这样子说出来,季鸣如何会答应?不仅不会答应,只怕还因此存了疑心。

然而季鸣的拒绝,却恰恰合了愫心的意——若鱼都钓起来了,就再没有撒饵的借口了。

"他是这么说的么?"愫心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后倾,很是失望的样子,松了劲般靠在椅背上,轻声道:"那也只好等下去了。"

"姨妈……"佳音犹豫着开了口,"其实,恨一个人心里并不好受,就像我吧,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早就不像当初那么埋怨廷宴了,偶尔想起他来,也不像从前那样堵心了。"

"你不懂!"愫心重重地摇头,"你还没有孩子,所以绝不会体会我的痛心!"

提及儿子,用不着酝酿的眼泪瞬间便滚滚而下。她将手按到胸口,"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夜,你知道心中揣着一盆火过日子究竟是什么滋味吗?"

她垂下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情绪,抬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瞧我,又教你看笑话了。"

佳音叹息一声,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轻声道:"好的,姨妈,我知道了。"

愫心接过帕子,在眼角重重按了按,"你不要以为是我心狠。"她的声音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执念就像扎进肉里的刺,不拔出来,我永远不得安宁。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能过上像你一样心平气和的日子,那时候,我便什么心愿也没有了。"

"不,姨妈,我心里其实乱得很。"佳音轻轻摇摇头,"不瞒您说,我刚来盛城的时候,可开心了,我记得那时候是春天,刚刚下过一场雨,连空气的滋味儿都清润润的,我一下子就喜欢上这里......"

她长长叹了口气,"可我现在才发现,好像还是慧安更适合我。"

"是的,我都知道,我都明白……"愫心把佳音的双掌拢在手心里,眼泪重新滚落下来,"你都是为了我,是我让你为难了。"

她心中暗自庆幸今夜过来这一趟——佳音话里话外已透出退意,而季鸣却还端着那副坐怀不乱的模样,佳音若哪日真的拐过弯来,铁了心要走,随时都能抽身,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佳音没有说话,眼睛也慢慢红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知了,知了"的声音拖得又长又哑,搅得空气都透着股燥热。

半晌,佳音终于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姨妈别这么说,您放心吧。张莫愁的事……我会尽力,定不负您所托。"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等您得偿所愿了……我再回慧安去。"

愫心忙抬起眼,“那姨丈……没同你说些别的?"

佳音垂下眼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他跟我说,叫我什么也别担心。"

当初听到这句话时,她顿时便有了种天塌下来也会有人替她顶着的踏实,可此刻复述出来,才蓦然发现,它是如此单薄。

愫心听了这话,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季鸣心里的秤是早就歪得没边的!不过是因为对早夭儿的子那么点愧疚才勉强维系着他们之间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如今佳音才是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若她真为自己打算,闹着要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季鸣休妻另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竟这般犹豫退却,还不是因为对自己存着愧疚、狠不下心么?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动。

倘若自己真是全然为她着想,当作亲外甥女来疼,此刻就该劝她守住心,离这种男人远些!可惜,女儿家情关难过,自己又何尝不是局中人?日后若有机会,总要好好补偿这孩子的,否则,这一辈子良心如何能安?

"好孩子,"她抚着佳音的发丝,声音放得极柔,"等张莫愁不在了,我们都会把日子过好的。到时候啊,你想回慧安小住也好,想留在盛城也罢,都随你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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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