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下了好几天雨,好容易才放晴,季鸣一定要履行他的"诺言"。入夜后,便带着佳音去到外头的野林中。
树影婆娑间,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蝉鸣。佳音握着把手电筒,小心翼翼跟在季鸣身后。
"嘘——"他突然转身,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个细纱网兜。"瞧好了。"
他屏息凝神,忽然出手如电,网兜精准地罩住树干上的一团黑影。
"捉到了!"他转身献宝似的递过来。
佳音凑近电筒,看见纱网里那只棕褐色的蝉正振动着透明的翅翼,腹部的发声器还在微微颤动。
佳音刚伸手想碰,蝉突然"吱——"地一叫,吓得她往后一缩。
季鸣低笑着稳住她,就势将人搂住,"怕什么?才这么点大呢。"
远处传来更多蝉鸣,此起彼伏,像是在抗议同伴被俘。
季鸣笑着问道:"想不想再捉一只?"
"不要了!"佳音满意地将网兜一提,"一只就够了。"
佳音手里捉着那只可怜的知了,进门看见小蝉正从楼上下来,嘻嘻笑着对她道:"小蝉姊姊,你猜这是什么东西呀?"
小蝉大怒,多日来积攒的酸气正待发泄出来,见司令已经背着手从外面走进来,忙敛去怒容,僵笑道:"小心咬你一口。"
用手伺候就不算伺候了么?可气司令偏偏不认账!小蝉慢慢踱回自己房间,对镜自赏,不免又是一阵心酸。明明脸蛋、身段哪里也不比表小姐差啊!
她小声地骂了出来,"不要脸的小贱人!以后有你哭的日子,等夫人回来会有你好果子吃?"
怨不得她不如蜻蜓讨愫心的欢心,愫心生得哪里是这桩气!
她本为躲维祯而来,后来又为给家里那两个人腾地方,便宣称要在庙里祈福,住够七七四十九天。
愫心盘算着,季鸣灭掉安照龙兄弟俩春风得意地从遂州回来,给他两个礼拜的时间,怎么也够了!没想到自己在这庙里荤腥不沾地苦捱了一个多月,这两个人居然还不入巷!
佳音倒罢了,年轻女孩子嘛,便是什么也不做,光在那里看着情郎,便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况且她年纪小,不通人事也是有的。
稀奇的是季鸣,他这个人,说他眠花宿柳楚馆秦楼是有些冤枉他了。可打仗嘛,刀光剑影的,该去温柔乡里松快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他。家里的老婆跟他形同陌路,小公馆里养个把用着顺手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正值壮年,又不是修行的和尚,难为他整日对着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竟真忍得住?
愫心的嘴角不由浮出一抹嘲讽的笑——他这是老房子着火,格外上头了!
蜻蜓在旁小声嘀咕道:"夫人,您倒是还笑得出来。"
愫心抬手轻抚自己的脸颊,"有这么明显吗?"
他那样的人,在这些事上何曾顾忌过谁的想法?这样克制着自己,无非是真的怜惜佳音,愿意尊重她那点儿女孩儿家的懵懂罢了。
所以,他不光是动了情,还动了心?
要是能再给他们些时日,在一处多厮混厮混就好了。她就不信,季鸣这样硬撑着扮坐怀不乱的君子,忍得住一时,还能忍得了一世?
可她已在慈济寺住了四十九天,实在找不到好借口再继续赖下去,明日就得打道回府。只是,回去之后,该摆出怎样一副态度才能不叫人起疑呢?
佳音那里倒好说,她是个实诚孩子,只要真的待她好,便是哄她明朝就过年,她也会信的。可季鸣何其精明!她怎么才能过他那一关呢?
若是表现得全然无谓,未免太不近常情,可要她当真为他使小性子……呵,演了十几年冷宫里的弃妇,突然要改演争风吃醋的半老徐娘?莫说他会不会起疑,她自己想着都要发笑。
更何况,她只怕自己稍稍流露一点酸意,就把佳音给吓跑了。
愫心越想越觉得头痛,好在总还有张莫愁这么个现成的“挡箭牌",随时能搬出来搪塞一番。
她对着灯枯坐了半晌,终是想不出什么周全的法子,只得胡乱歇下——但愿船到桥头自然直罢。
第二日,佳音一大早就等在大门口,看到姨妈回来了,心里到处都发虚,撑着小阳伞慢慢迎了上去。
钟家的别墅里不知道有多少下人在等着看这场热闹。就说厨房里的黄妈吧,她没怎么在山下宅子里伺候过,有一回见到表小姐在院子里荡秋千,司令从后面一把推得老高,表小姐尖叫着荡下来,司令赶紧把她搂进怀里......
啧啧啧,反正她人老了,是看不懂了!
愫心从车上下来,见佳音被太阳晒黑了一点,今日穿着一件果绿色的长纱裙,与新得的肤色多少有些不大相称,只是她整个人像朵初绽的花骨朵,柳眼梅腮,是只有蜜恋中的女孩子才会自内而外流露出的一种娇羞与甜美。
不过,小蝉和黄妈的想法是注定要落空了,夫人不仅没有发作,反倒亲亲热热携了表小姐的手一边走一边闲话。
愫心拉着佳音的手,一边走一边端详,“怎么站在日头底下等?瞧你,都晒黑了些。我记得你有件月白色的裙子,领口绣着淡紫藤花的,那样清浅的颜色最衬你,回头试试看?"
佳音见姨妈神色如常,只字不提别的,心下稍宽,轻声答道:“老是忘了打伞……"
“也不妨事,"愫心拍拍她的手,“等天凉了,在屋里养养,很快便白回来了。"察觉佳音仍绷着肩,她又温声道,“方才我回来的路上,遇见桓家那孩子了,她还托我向你问好呢。"
“是吗?"佳音眼睛一亮,“雪晴她们家也上山了?一会儿我给她打电话去。"
进了屋子,愫心见季鸣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抽烟,头虽没有回,却把全副的精神都对着她们,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哼,拿什么乔?过了这个村不吃这家店,以后可不要后悔!
正说着,院子里又传来汽车的声响,是熊啸春领着几个人步履匆促地往里走,看神色像有什么要事。
因别墅里伺候的人不多,愫心只好亲自往厨下去吩咐茶饭。待午后他们离开,她想寻佳音说说话,却听说她早已去了桓家。她也有些乏,自回房歇晌去了。
睡得朦胧间,仿佛听见自鸣钟敲了三、四下,正欲起身,楼下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动。
愫心忙整衣下楼,见桓家两个老妈子神色惶惶地搀着佳音立在厅中。再一细看,简直被吓了一跳——佳音的衣服磨破了不说,半边裙子上染得都是淋淋漓漓的血点。
愫心赶紧往下跑,却见季鸣已从她身旁疾步冲了下去,一把扶住佳音,连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伤着哪儿了?"
两个老妈子见钟司令这副红着眼睛要吃人似的模样,吓得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忙不迭地解释,“司令明鉴!贵府小姐并未受伤,是我家二小姐不小心磕破了额头,流了不少血,换扶时不小心沾上的……明日、明日我们太太必定亲自登门赔罪!"
当着愫心的面被季鸣这样嘘寒问暖,总让佳音浑身不自在。再说,她除了手心蹭破点皮,确实没受什么伤。
愫心哪有看不出来的,忙吩咐丫头们扶她上楼,又对桓家两个仆妇温言说了几句“小孩子玩耍,难免磕碰,请你们太太不必放在心上"之类的场面话,才将人送走。
吃晚饭的时候闲聊起这事儿来,愫心不免感慨,"有一回在任太太家打牌,遇到过一回方太太的。她们家大少爷来接他母亲,看着也斯斯文文一个人。打球嘛,闹着玩而已,怎么能对自己的手足下这样的狠手?球拍子也能往妹妹脸上招呼吗?"
"雪晴是姨娘养得嘛,她爸爸从前也很宠爱她妈妈的,听说也让她们太太吃了不少苦头,只是,后来又有了雪心的妈妈......"
佳音突然停下不说话了!
跟这世上大部分的年轻女孩一样,她对于婚姻的想象力只到"王子和公主结了婚,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止。
今日,她故意穿着破烂衣裳往回跑,无非是为了给雪晴她们家太太施加压力。别人家的是非她倒是蛮能拎得清,弯子一下拐到自己身上,才突然傻了眼!
这世外桃源再好,也终究要回到山下。
佳音突然打了个寒颤——她真的明白答应姨丈"留下来,永远不提离开"意味着什么吗?那句"我的眼睛将不再流连于这世上任何一个其他女人"的承诺也包括姨妈吗?还有,便是如姨妈所愿把张莫愁赶走,她便心安理得做姨丈的二姨太太吗?
姨太太!多么羞耻的词!从今往后,她的婚姻再也不会名正言顺,人前人后都不可能站得直说话响,也不可能光明磊落地生活在这世上!
佳音被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往下想。
季鸣见佳音将勺子捏得指节都发了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也很不好受。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早就该给个交代,可每每瞧见佳音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蜜语。
"名分"二字,只要说出口,便必定会划出尊卑高低来。他自负地想着,既已将整颗心都许了她,那些虚礼俗规又算得了什么?横竖他认定的女主人,难道还要靠这些繁文缛节来证明?只要他待她真心,名分不名分的,又有什么要紧?
可此刻看着佳音瞪得发直的眼睛,他心头突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这样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不能仗着她什么都不懂,就欺负她好说话。
愫心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豆腐羹,心里却着实诧异。她本以为近两个月的光景,这两人怎么也该将往后的事商量出个章程,谁曾想他们恐怕只顾着卿卿我我,半句正经话都未曾提及!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佳音一眼,见她虽还强自镇定,脸色却已微微发白。心中不免感慨——空长一张漂亮的脸有什么用!但凡沾了他边的女人,哪个不是早早便为自个儿盘算?偏这傻姑娘,还当光靠着那点柔情蜜意便能过活一世似的。
她又偷偷瞟了一眼季鸣,见他眉头紧锁,心里不由嗤笑一声。一把年纪了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年轻人谈恋爱!也不想想,他钟广屏还有什么资格玩少年人那套郎情妾意的把戏!
佳音确是天真烂漫,可正因如此,反倒更难打发。她不要他的权势不要他的钱,却要他的百般呵护和万般宠爱,眼见他掏心掏肺地待她,便觉着这便是世间最牢靠的倚仗。
耳鬓厮磨时,她自然意乱情迷。可她小姑娘不懂事,他一个历经世故的人了,也不懂事吗?这些妻妻妾妾嫡嫡庶庶,是他们三个人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话题。瞧他那副模样,分明存了蒙混过关的心思。
可惜啊,桓家二小姐挨顿打,连佳音也一并被打醒了。如今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倒要看看这一关他怎么糊弄过去!
愫心抬起眼皮,正撞上季鸣那双阴沉沉盯着自己的眼睛。她心头一凛,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悄悄耸了耸眉,随即垂下眼帘。
然而,视线交错间,两人却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