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固执

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夏夜的暖风裹挟着玫瑰的甜香一阵阵送进来。窗纱被风鼓起,像只透明的蝶。

愫心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任凭薄纱一次次拂过肌肤。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她方察觉到香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要落不落地悬着。她回头急问道:"还没有过去吗?"

蜻蜓缩了缩头,"不知道,可我不敢老在那里看下去了。"

"是的是的,你不用再去了。"愫心抬眼看了下钟,"说不定,他这时已经过去了呢。"

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喃喃道:"你要还是个男人,就争口气吧!"

季鸣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每每走至露台,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佳音房间的窗户。那里的灯固执地亮着,夏日的晚风正温柔地卷动着她的窗帘,纱帘时而鼓起,时而垂落,搅得他更加心神不宁。

他甚至不敢开灯,可月光却被窗户折断,在墙上和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草坪里不知名的夏虫更是叫得人心烦意乱。

季鸣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他又抓起酒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有浇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起身,大步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又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猛地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抬手遮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上楼去了。

下午愫心离开后,佳音就一直在等。她把愫心教给她的说词背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字句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渐渐失了味道,到最后竟混作一团,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句该先说,哪句该后说了。

她原想着,受了委屈的人,总要做出个伤心的模样才好,便爬到床上躺了下来,可转念一想,姨丈若真进了房间,看见她这副模样,未免太不成体统!

她越想越觉得耳根发烫,又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只好斜倚在窗边的长沙发上。可等来等去,他都不来,她本想强撑着精神,连日来的忐忑与今日的委屈却都化作沉甸甸的倦意压上眼皮,她不知不觉竟歪靠着睡着了。

小萤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佳音姿势别扭地歪在沙发上,她心疼地叹了口气,上前将人扶正。

她的指尖刚碰到肩膀,佳音便猛地一颤惊醒过来。这一惊之下动作太大,脸颊不慎蹭到扶手巾上绣着的硬质花纹,疼得"嘶"一声抽了口冷气。

佳音捂着左脸,目光落到小萤身旁的铜盆里——水面浮着几块碎冰,底下沉着碧绿的薄荷叶。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薄荷吗?管不管用啊?"

“用了才知道管不管用啊!"小萤拨开冰面上飘着的薄荷叶,将浸了冰水的帕子拧到半干,挑起佳音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然后轻轻敷了上去,"忍着些啊……"

冰凉的帕子刚触到那片红肿,佳音就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她抬手扯下帕子,声音软了几分,"好了,我自己来嘛。"

小萤看着这又红又肿的脸,不禁叹了口气,"娜娜,要是司令真的把那姓张的女人赶走了,我们便还是回慧安去吗?"

小萤的话让佳音心乱如麻。她闪闪烁烁地看向小萤,撅起嘴道:“小萤,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索性咽了回去。

而且,她有预感——季鸣今晚一定会来。眼珠子悄悄一转,她扯住小萤的袖口,软软地撒娇道:“小萤,我嘴里苦得很……想吃你做的蜜酿雪梨了嘛,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小萤愣了愣。这道甜品最是费工夫,得用细绢滤出梨茸,混着杏仁粉与糖渍枇杷丁拌匀,仔细填回梨盅,再上笼屉隔水文火慢蒸半个时辰方能成。

她看了看佳音微肿的脸,终究心软,点点头,“那你乖乖敷着脸,我去下面看看。"

支走了小萤,屋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佳音攥着那块已经温热的帕子,赤着脚踱到露台边。又等了片刻,才隐约听到前头院子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响,再然后,便是熟悉的脚步声踏在楼梯上的节奏,又过了好长时间,季鸣房间的窗子终于亮了起来。

她的心也狂跳起来,可还没等她数完心跳,那盏灯又猝然熄灭,刚才的亮光像是她的幻觉。

她把自己关在这里整整一天一夜,已经等得极不耐烦。她越等越觉得委屈,也越等越没有底气,却只能拿愫心那句"男人啊,越是要躲着藏着,越是说明他心里有愧"来给自己打气,可念久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现在她根本不敢细想,姨丈这样避而不见,到底是因为不敢见她,还是单纯嫌她麻烦?

更让她心慌的是,若是他再不来,从红玫瑰带回来的那点可怜巴巴强撑着的莽撞劲儿,怕是真的要消磨殆尽了。

她随手抓起窗边一个泥娃娃就往地上一摔,谁知那泥娃娃竟不偏不倚砸到阿黄头上。

阿黄"嗷"地一叫,炸着毛跳起来三尺高,打翻了旁边的花盆,整个露台顿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正是鸡飞狗跳的时候,身后的门也被猛然推开,佳音吓了一跳,以为季鸣就这样闯进来了,幸好来的只是小萤。

小萤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口。"娜娜!"她抚着胸口顺气,"我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你,快、快换件像样的衣裳!"说完又匆匆溜走了。

佳音低头一看,这才发觉身上这件浅桃色小泡泡袖的上衣已经睡得起了褶皱,胸前的珍珠扣松开了一颗,领口歪斜着,隐约露出里衬的蕾丝边。下身的撒腿裤更不像样子,裤脚还卷起一边,露出一大截小腿。这哪里是见长辈该有的打扮,倒像是……倒像是故意穿得随随便便,没把他当外人似的。

她慌忙拢紧衣襟,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衣帽间,随手拽了件衣裳出来。见是件浅灰蓝的细棉布洋装,寻常不过的家常款式,也没有细看,便手忙脚乱地套上。

穿好之后才发现方领口上镶着精致的米色蕾丝,袖口还缀着同色系的珍珠纽扣,处处透着一种过分用心的精致。再想重新挑一套,外头走廊里已经传来咔、咔、咔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狂跳的心尖上。

佳音慌乱间跌坐在梳妆凳上,膝头撞到凳角也顾不得疼,想了想,又赶紧抽出一本书举在脸前。

正深深吸气平复心跳呢,房门已被推开。听到动静,她下意识将书举得更高。

季鸣见她手忙脚乱地举着本书,整个人都快缩进书里面去了,露出的两只耳尖却都红红的,极可爱。

许是听见脚步声停下了,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悄悄抬上书脊,偷瞄他一眼,又飞快地躲了回去。

他不禁摇头失笑,他怎么会害怕这样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害怕到不敢回家呢?他心头一软,三两步走到跟前,"姨丈来迟了,快让我看看,疼得好些了没?"

佳音不搭腔,举着本书,像是举着个盾牌。可是她往左偏头,季鸣便向左探身,她往右躲闪,季鸣也跟着移步,她只好把脸埋进书页里,后颈那片柔腻的雪肤便暴露在灯光下,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季鸣伸出手去,半空中又停了下来,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椅背上,"躲什么呢?"声音也比方才更软了三分。

他这样问,佳音反倒不躲了,她稍稍直起身子,将书往下移了几寸,闷声道:"谢姨丈垂问,早就不敢疼了!"

季鸣俯身细看,见确如愫心所言,红肿消了大半,印痕也浅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

目光不经意下移,却瞧见佳音鬓发散乱着,洋装歪歪扭扭绞在裙里,纽扣也系错了位。他翘起唇角,直到此时方将愫心的话信了三四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