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降,街上的铺子已陆续打烊,零星几个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车子碾过青石板路,已经可以听到车轮在空荡的巷弄里发出的声响。
行至桥边,季鸣忽然抬手示意停车,韦副官刚要开口询问,他已推门下车,大步走到桥栏旁。
夜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卷起他的衣服下摆。季鸣摘下军帽,胡乱在头上摸了两把,目光沉沉地望着黑漆漆的河面。他习惯性地往内袋摸去,却抓了个空,方想起烟斗怕是落在办公桌上了。
韦副官立刻上前掏出自己的烟盒,双手奉上,"司令,抽支'金马'将就将就吧?"
季鸣随手抽出一支叼在嘴角,打火机"咔嗒"几声脆响,火石迸几点火星,却始终不见火苗窜起。
韦副官赶紧从兜里摸出一盒洋火,用手拢着火柴,可微弱的火光刚刚亮起,便被河面上送过来的风吹灭,再试一次,刚擦着火苗,又被一阵风掐灭了。
季鸣拿下烟,随手往河里一扔,"走吧,回去!"
出乎他的意料,宅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座钟的摆锤在黑暗里来回晃动,这让他不由松了口气。他松了松领口,刚要转身上楼,却见东边小厅漏出一线暖光。
愫心正独自坐在桌前,见他驻足,将手里的酒杯朝他晃了晃,"过来喝一杯吧!"她声音里早已没有下午时的盛气凌人,脸上甚至挂着一抹浅笑。
桌上摆着半瓶"霞飞将军",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微微晃动,银质冰桶里的冰块正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旁是几样精致的下酒菜,法式鹅肝酱配烤面包片、西班牙火腿卷着蜜瓜,还有一碟撒了黑松露碎的煎小牛排。
季鸣看着这一桌西洋酒席,明知道愫心是要唱出鸿门宴,却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他隔了两三个位置坐了下来,接过愫心递来的酒杯,拿在手上摇晃了一会儿,又放了下去。
时间在沉默中慢慢变得粘稠,又过了半晌,愫心才终于先开了口,"都怪我疏忽了,以为女孩子总有闹小情绪的时候,就没上去过问。不过,方才找大夫来瞧过了,您放心吧,不碍事。脸上还有些红肿,那戒指划的印子,过几日便消了。"
季鸣轻轻点了点头。他本以为愫心会借机渲染,甚至添油加醋,好趁机拿捏住他,谁知她只是这样平平实实地说了出来,这让他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愫心岂会看不出来,哂笑一声,"那么,她是怎么跟您'陈情'的呢?按她的意思,是不是也该教我和佳音各领五十大板才叫公道?"
季鸣当然早已审过张莫愁,虽不耐烦听她哭哭啼啼,却也大致掌握了事情梗概。张莫愁的粗鄙嚣张本在他意料之中,真正令他意外的,是佳音。
她们在那里偶遇或许是巧合,但她随后的一言一语,字字都扎向张莫愁的痛处,分明是蓄意奔着挑事儿去的。这让季鸣第一次窥见佳音那柔顺娇憨的外表之下竟藏着这样带刺的锋芒。
他自然是心疼佳音吃了亏的,然而,这份心疼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熨帖感也悄然滋生。女人的醋意,他见得多了,可像佳音这般,平日里温顺得像只猫儿,竟也会因为他,伸出爪子亮出尖牙来。这个念头,像羽毛尖儿轻轻搔过心尖儿,带起一种异样的酥麻。
见季鸣沉默不语,神思飘忽,愫心不禁催促道:"都这样了,您还要一味袒护她不成?"
季鸣不自然地冷哼一声,眼底那抹恍惚瞬间消散。他向来厌恶愫心这般揣度、胁迫他,便板起脸道:"我已经罚过她了,以后,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这倒真是出乎愫心意料了,她本以为季鸣会暴跳如雷呢!
她轻轻抽了口气,"也罢。既然如此,我也无甚可说,总归是我们开罪了您心尖上的人。娜娜抱恙在身,那也只好由我这个做姨妈的,去张夫人跟前负荆请罪了。"
"你用不着这样含沙射影!"季鸣怒道,"怎么处置,我自有分寸!"
可这话喊得越响,心里就越发虚。他之所以恼羞成怒,不正是因为没有成算,更不知道怎样才是"分寸"嘛!他真是没有脸去见佳音!
又沉默了片刻,他才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小罐药,特意避开愫心的目光,"是进口的特效药,拿去给她。"
一句"你自己不会拿给她啊"都已经到了嘴边,却被愫心硬生生忍住。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既不伸手拿那罐药,也不去看季鸣。
小厅里陷入僵硬的沉默。
季鸣讪讪地收回手,又伸进内袋,只是,又摸了个空。他烦躁地用指节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愫心默不作声地从身旁小抽屉里摸出一包"三炮台",熟练地抽出一支,递到他面前,"您先凑和一下吧。"
季鸣下意识接过来,指尖触到那纤细的烟身,才意识到这是女士烟。他并未点燃,只在指间捻转着,目光落在烟卷上,仿佛在端详什么稀罕物。
片刻后,他忽然低声开口,"愫心......"这称呼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怔——已经多久没这样唤她了?他轻咳一声,"有些事情,我做得是不好,你若真那么埋怨我,当初就该......"
"我怎么敢埋怨您?"愫心截断他的话,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口称不敢,却字字带刺,"婆婆不是教导过我嘛,'刀尖上行走的人,哪能这点消遣也不叫他有'!我时时都记在心中呢!"她一气嚷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连耳坠上的珠子都跟着轻颤。
季鸣的火气也上来了,将那支细烟狠狠往桌上一掼,手指直戳向楼上,"那你把她弄回来做什么?"
愫心心中不由嗤笑——早你怎么不问?这个时候倒想起来兴师问罪了!
她把脊背一挺,"我为什么不能带她回来?外头是豺狼,家里是虎豹,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由着别人欺负她两个什么也不懂的姑娘?莫说她母亲不在了,便是还活着,我不能伸把手吗?"
见季鸣被噎得脸色铁青,她冷笑一声,从手袋里慢条斯理地取出支票簿,"好,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明儿我就去找赵副官打听打听,他们平日里打发女人都什么价码啊?三倍够体面么?不够就五倍!"她忽然勾起唇角,"可惜了,连边都没沾上,是不是亏了点?"
"放肆!"季鸣一声怒喝,连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汪愫心,你不要太过分了!"
愫心别过脸去,抽出一支烟,点燃,吸了几口,声音也软和了下来,"那您说我该怎么办嘛。把她送走?也好,省得沾惹我们家的是非,又有什么张夫人李夫人轮番磋磨她。她在这里也不是没得自己的住处,往后我仍当杏珍一般疼爱。"
"好!好得很!"季鸣怒极反笑,手指着愫心直抖,"你既这么贤惠,那现在就上去同她讲,明日我就摆酒,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那怎么成?"愫心把季鸣拱到这样火星子乱迸,自己倒像是讲起道理来。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我可没脸开这个口!我是她的爹,还是她的娘?我凭什么替她做这样的主?"心底那点讥诮到底没藏住——这般跟了你,能有什么可风光的!
再抬眸时,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更深了几分,"再说了,我总得知道,您是欢喜她呢,还是不欢喜啊?"
季鸣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既不好答喜欢,又舍不得答不喜欢。
愫心将这窘态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欣赏够了,方慢条斯理地抽出扇子,装模作样摇了几摇,"这可就难办了!她若是看上全礼、全信,便是嫂子不答应,我也有办法成全。可她偏偏相中了您,这可怎么是好呢?您若是瞧不中她,岂不委屈了这丫头。"
她每说一个字,季鸣的眼睛便亮一分,却又很快板起脸瞪过来。
愫心掩唇一笑,"您不用这样看着我,没有她,也会是旁人,那倒不如是她了。"
季鸣一把抓过杯子凑到唇边,机械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却像什么也没喝着似的。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可手指刚松开杯壁,他又烦躁地想去抓回来。这一抬手动作太急,酒杯"咣当"一声翻倒,酒液顺着桌沿一滴一滴淌了下去。
愫心冷眼旁观,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您莫要烦躁了,这是好事呀!"她笑着迎上季鸣的眼睛,"我不会看错的!若是没有这么一闹腾,娜娜兴许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呢!"
见笑意已从季鸣眼底深处慢慢浮了上来,她忽然倾身向前,将烟头按灭在那片酒渍中央,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不过年轻姑娘嘛,您也知道,谁不是猫三天狗三天呢?别看她现在在气头上,正是最好哄的时候呢!好好说几句软和话吧!保管没错儿。"
说罢,起身扬声吩咐道:"来人,进来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