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迷失

季鸣心里又疼又满,单膝点地蹲下身来,右手轻轻扣住佳音的手腕,"都是姨丈不好!让我们娜娜受委屈了!"

佳音先是惊得一颤,赶紧挣了挣,椅子随动作一歪,整个人向前一栽。

季鸣另一只手及时扶住椅背,顺势将她虚虚拢在臂弯里。

慌乱间,书又落了下去,佳音手忙脚乱地捡起来重新挡在两人之间。

季鸣也不松手,就这样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僵在那里。两个人便隔着这本薄薄的书滑稽地对峙着。

见佳音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季鸣终于稍稍后退少许。灯光透过他的臂弯,正好照在书的烫金标题上。

"《娜拉》……"他把封面念了出来,轻笑一声,"我们家的娜娜可哪里都不能去!小姑娘家家,看看就罢了,可万不能当真!"

佳音这才知道自己忙乱间随手拽的竟是这本书,她心里一阵烦乱,索性起身避了开去。

她走到桌前,重新换过一方用冰水湃着的帕子,往左脸上重重一贴。寒气与火辣辣的痛感交织,激得她睫毛猛地一颤。

她"嘶"的一声将冰帕子扔了回去,冷哼道:"难看死了呢!"

眼角余光瞥见季鸣已经退回沙发坐好,外套搭在一旁,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一条腿闲闲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透着股松快。她这才猛然想起愫心教她的那些话——那些精心准备的、字字诛心的台词,竟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才好。

季鸣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她开口。

这姿态反倒让佳音更加慌乱,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在脑子里搅作一团,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您怎么才来啊!"

季鸣咀嚼着这句带着委屈的嗔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至少这绝不是汪愫心教出来的话,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欣。

他轻轻笑道:"因为我得去给你找药啊。"说罢,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罐,指尖在罐身上轻轻一叩,"这是进口的玉容膏,睡前抹上,保准明日连红印子都不见。"

见佳音仍倚着柜子不动,他拍了拍身旁的软垫,对她招手道:"娜娜,来,过来我身边坐下。"

佳音当然不肯去,抿着唇摇头,"我不要~"

季鸣笑了笑,也不勉强,又从内袋取出一物,起身走过来,停在离佳音两步远的地方,把长长的链子对着她晃了晃,"瞧瞧?"

见佳音仍不肯伸手,索性捉住她的手腕,强摁在她手中。

佳音只好接下,见这是个精巧的安琪儿吊坠,胖乎乎的脸蛋上嵌着两粒蓝宝石眼睛,十分讨喜。她用拇指一按,小天使的翅膀便"咔嗒"展开,露出里头空着的相槽,正好能嵌进张拇指大小的相片。

女孩子天性喜欢这类亮闪闪的小玩意儿。季鸣见佳音捏着金链子,将小天使举到灯下细细端详,想必也是中意的。

他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早就备好了,一直也没有机会拿给你,现在拿来当给你赔罪可好?"

不提还好,一听到"赔罪"二字,佳音心头那股酸涩的火苗"腾"地窜了起来,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嫉妒——张莫愁做的好事,偏要他来赔罪!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愫心教她的话术,原本只是木木地搁在脑子里,此刻,竟像是自己憋了许久的心声。她气呼呼地把小天使掷回到季鸣怀里,"哼,看来姨丈挑东西和挑人的眼光一样差呢!"

话音未落,佳音自己先怔了怔,这刻薄话怎么说得这样顺溜,倒像是从她心底长出来似的。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雕花柜门冰凉的棱角,手指绞着辫梢,一圈又一圈,再抬起头时,那点强装的刻薄早挂不住了,只剩下满眼的委屈在打转。

她悠悠地斜睨了季鸣一眼,"您的张贵妃可真是厉害呀!"

这三分娇七分俏的眼神,在灯影里格外艳光溶溶,且又摆出这样带着醋性的口气来挑事儿,季鸣顿觉心尖儿被撩拨得痒痒起来。他一阵心旌荡漾,且惊且喜,这才将愫心的话信了十之**,一颗心简直沸腾起来,几乎要从他的胸腔破壳而出。

明明这娇憨让他无比受用,他却佯装把脸板起来,"乱弹琴!"

佳音见他这样,胆子更大了。她扬起小脸,微微皱起鼻尖,眼波流转间带着十分的狡黠,"贵妃是有些抬举她了,婕妤呀美人呀,还是使得的。"

这孩子连枪都没摸过,却能挥舞着小粉拳跟个督军大人打得有来有回,把她的姨丈哄得心花怒放。

季鸣再也按捺不住,长臂一揽便将人带入怀中。他将下颌轻轻蹭在她柔软的发顶上,那股清甜的馨香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又暖又软。

他的掌心顺着佳音纤细的肩线缓缓下滑,拇指在她腕间那寸娇嫩的肌肤上流连辗转,另一只手轻轻撩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耳垂。他托起佳音的下巴,用指腹轻轻抚上她唇角那处细小伤痕,激起一阵酥麻的疼。

佳音被迫仰起脸来,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愫让她心尖发颤,却又像被蛊惑般移不开视线。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硝烟的凛冽混着威士忌的醇厚,熏得她头晕目眩。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落下之际,她总算恢复了些神智,纤手轻轻抵在他胸膛,人也稍稍向后避去。

季鸣低笑一声,就势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躲什么?"

佳音被捂在他怀中,耳尖发烫,心更是跳得如擂鼓一般。可,她还有一大堆该说的话没说完呢。

还没等她开口,季鸣的掌心已覆上她的唇。少女柔软的唇瓣不安地翕动,像雏鸟尖尖的喙一般啄在他手心里。这触感让他心尖发软,他猜到佳音可能会说些什么,但此刻他不想从这张小嘴里听到张莫愁或是世上任何一个其他女人的名字。

他微微俯首,目光落在佳音额头那层细软的绒毛上,它们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她却始终偏着头不肯看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忽闪忽闪。

季鸣叹息着将她身子扳转过来,"好娜娜,你认识的并不是我的全部,有些事情更是有着旁的缘故......"他嗓音低哑,却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哽住,那些准备好的誓言也变得苍白可笑。

他到底该怎么往下说才好呢?向她剖白自己浪子回头的决心,赌咒发誓余生只忠于她一人?可越是急着证明清白,就越得先撕开过往那些荒唐——那些事若真摊在她眼前,怕是只会玷污了这点刚刚萌生的情愫。

说到底,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找到真正归宿前的迷失。只要他从此真心待她,一年,两年,十年……岁月总会将前尘旧事一一洗净。到那时,她自然会明白。

他将佳音的双手捧起来,拢在自己掌中,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小呀!"

佳音抬起眼,眸子里水光盈盈,满是未谙世事的纯真。

这眼神看得季鸣心头莫名一紧,竟无端生出一种慌乱。他低下头,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一捏,"你放心好了,有我在,再也没有人可以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再不受委屈?——这说法可就多了!究竟是怎么个不受委屈?

佳音一颗心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她明明能有一百种说辞,把他这含糊的承诺轻轻推回去,可话到嘴边,却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装作根本没听懂。脸上却烧得愈发厉害,从两颊一直红到耳根,热烘烘的,像捂了两团小火。

她轻轻把手从季鸣掌中抽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早了呢。"

季鸣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轻轻抚过佳音脸颊那抹红痕,柔声问道:“姨丈替你擦药,好不好?"

佳音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慌忙别开脸——他眼里含着笑,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明晃晃的、得了逞般的舒展。她不由得噘起嘴,摇了摇头,“不要……我自己来。"

季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松了下来。不管怎么说,今晚能到这一步,于他已是意外之喜。

他牵起她的小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嗓音低柔,“那就早点休息,记得上药。"

门终于轻轻合上了。

佳音背靠着门板,浑身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絮里,连指尖都使不上力气。半晌,她才一点点找回自己的手和脚,正要挪步,门却忽然又被推开——

季鸣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匆匆折返。

廊灯从他身后掠过,照在佳音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上,他心口一烫,竟不由自主闭了闭眼,这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想再看看你。"

门再一次轻轻关上。

佳音顺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脊背贴着冰凉的木纹,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钟声——当、当、当……整整十二下。她这才恍惚抬起眼,窗外的星星静静地朝她眨着眼,密密的,亮亮的。

身上忽然一阵冷、一阵热,心里像有什么在翻搅,又轻又重。她伸手重重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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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