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恭敬

车子碾过暮色中的长街,季鸣靠在后座小憩。

离家越近,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沉闷感便越强,又想快些见到佳音,又害怕那种失控感,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怯。

这颗小朱古力明明是汪愫心亲手端上奉给他的,他凭什么不能尝个滋味?她都已经住进他家里,什么时候把她吃下肚子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跟佳音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她那亮晶晶的眼睛里头,有时候是种讨好,是乖巧,可他常常也会在那里看到一种茫然和哀伤。正是这茫然和哀伤蕴含着让他生畏的力量。为了躲着这双眼睛,他甚至连家都不敢回去,也生平第一次觉得权势与地位在某种纯粹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灰扑扑的石头。对着光线的某个角度,能勉强看出这石头上几道浅淡的、天然形成的、像是某种野花花瓣的浅色纹理。

他轻轻掂了惦,自嘲一笑,他钟广屏竟然只敢用这种在路边随手捡的、一文不值的玩意儿去讨一个女人的欢心!

待进了门,听见餐厅方向隐约飘来模糊的说笑声,他脚步一顿,几乎就要朝那里走过去,又想起自己满身的灰尘,便收回脚,转身回房去了。

韦副官伺候他梳洗,换了套干净的常服。待副官退下,他走到盥洗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刮起胡子。下巴的胡茬一点点褪去,露出光洁的皮肤,整个人都清爽利落起来。

刮着刮着,他不自觉哼起了"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镜中映出的那双眼睛也盛满了盈盈笑意。

他倏然察觉,哼唱戛然而止,那点松弛的神色也立刻抿平,恢复成惯常的深沉。

整理好仪容,他这才下楼去了。远远便看见了佳音,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惯常的位置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几日未见,那背影似乎……丰腴了些?原本顺直的长发也不见了,烫成了蓬松卷曲的波浪。

听见脚步声,座位上的人立刻站起身。季鸣脸上已下意识浮起笑意,却在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吓了一跳——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正含羞带怯地望了过来。

他的脚步硬生生刹在餐厅门口,诘问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他阴沉沉地盯向愫心,却见她脸上满是看好戏的促狭。

愫心轻咳一声,慢悠悠放下筷子。"月美,"她故意顿了一下,"啊……对不住,是月薇,你瞧我这记性。"

她拉住那女孩的胳膊,将她稍稍往季鸣的方向转了转,"你舅舅回来了呢,来,见过你舅舅。"她将两个"舅舅"越咬越重,越咬越慢,眼底的戏谑都快要溢出来了。

这称呼让季鸣猜测这女孩应该是哪位姑母家的亲眷,他不好立刻发作,更不好张口就问佳音去哪了,只含糊"嗯"一声,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来,随意抬了抬手,"莫客气,坐吧。"

这顿饭吃得季鸣如坐针毡。

愫心带着种浮夸的热情向那个叫月美还是什么美的女孩布菜,"这道清蒸鲈鱼是你佳音姊姊最爱吃的","还有那道蟹粉豆腐也是照着佳音姊姊的口味来的,快尝尝喜不喜欢?"一会儿又支使她,"去给舅舅舀一碗呀",甚至还问到他的脸上,"怎么,不合意吗?怎么不见您动筷子啊?"

季鸣忍无可忍,"啪"地一声撂下筷子,拂袖而起,走到门口,还听见愫心带着笑意同那女孩解释,"别怕,舅舅忙嘛,心里事儿多,难免脾气发急,可不是冲你的呀!"

她这样火上浇油更是让他心头邪火乱迸!

走到楼梯口,佳音养的那只叫"阿黄"的肥猫突然挨挨蹭蹭地从拐角里贴了过来。

季鸣脚步一顿,垂眼见那橘黄毛团正用脑袋抵着他的裤腿蹭来蹭去,心头那点怒气突然就散去三分。只是,这阿黄不知怎的连尾巴都断了半截,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

他立刻招手唤来副官,可话到嘴边,那句"去问问娜娜"却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只好一甩袖子,脸色铁青地上楼去了。

到了晚间,他从房间里出来,门一拉开,竟见那女孩像根小木桩似的杵在他的房门口!

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瓷碗,显然正准备敲门,却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见季鸣虎着一张脸,更是吓得肩膀一缩,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连带着碗里的汤也险些泼洒出来,一股甜腻的羹汤味道飘散出来。她慌忙低头捧住托盘,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细细地挤出一句,"舅......司令,我住隔壁这间。"

她顿了顿,才将手往前略略一送,"这是我炖的银耳雪梨汤,给您润润......"

"不必!" 季鸣不等她说完,便毫不客气地截断她的话,"你自己喝吧!"说完,便侧身从她旁边大步流星地掠过。

家里那么多客房空着,哪里不能安排?偏偏把这年轻女孩儿塞到他隔壁!汪愫心这到底按得什么好心!季鸣沉着脸疾步下楼,正要发作,却听见小偏厅里传来愫心刻意放柔的声音。

他一把拉开门。愫心正斜倚在沙发里,见他进来,不急不恼地朝他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另一只手却仍握着话筒,语气十分亲昵,"还住不住得惯?久姑没有偷懒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

她把电话线绞在指头上,又是一声轻软的笑,"我?当然好了,能有什么不好?就是几天没见你了,想你了呢。"

见季鸣阴沉着脸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却连坐姿都带着几分隐忍,愫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阿黄?当然也好啊。跑跳嘛,还有些不大利索,不过能吃能睡的,放心吧!"

季鸣当然知道她正在给佳音打电话,恨不得将话筒夺过来自己讲两句,却只能耐着性子听她们拉扯完。终于等到愫心慢条斯理地搁下话筒,她却仿佛没事人一般,甚至悠闲地给自己续了杯茶,半点没有要向他解释的意思。

季鸣再也忍不住了,"嚯"地站起身,手往楼上一指,"这个女的是谁!你把她弄回来做什么!"

愫心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先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这才抬眼道:"您这可冤枉我了。我哪里敢弄一个人回来?是姑妈亲自把人送来的呢!"

她轻轻扫过季鸣铁青的脸,唇角微翘,"姑妈说了,‘要留她给我作个伴’,姑妈还说了,就指明要住您隔壁那间房呢。"见季鸣额角跳起数根青筋,她又补了句,"姑妈还说了......"

"够了!"季鸣一掌拍在茶几上,再是嫡亲的姑妈,总这样把手伸到他的内宅来指手画脚,也让他不能再忍。明知愫心也未必挡得住,可她这副看好戏的神情实在让他窝火。

他来回踱了两步,"你就不会找借口推了?白长一张嘴!"

愫心往后缩了缩脖子,作势要躲他的样子,"我怎会没劝?不信您去问问!姑妈当时就沉了脸——"她压低声音,学着老太太的腔调,"'怎么,你能往家里领个喊他姨丈的,我放个叫舅舅的就不行?'"

眼见季鸣脸色由青转黑,心里笑得要死,声音却更委屈了,"您听听这话,让我怎么接?若传出去,不是个笑话嘛!"

大姑太太家这些年越发不成体统,几个儿孙挥霍无度,连她当年的嫁妆都快败光了。这月薇不过是她女婿庶出的女儿,论相貌品性,莫说比不上佳音,就连愫心都看不上眼。

大姑太太这般三番两次上门打脸,愫心心里自然窝火,正好趁佳音不在家,她便"恭敬"地将这女孩留了下来,无非是想看看季鸣能忍到几时。

季鸣心中就跟被猫抓了一般,七上八下,一时又怕佳音是被这不知哪冒出来的月美给气走的,一时又懊悔这段日子不该这样处处躲着她。更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他连佳音的手都没碰过,外头倒传得如此不堪!他自己被泼脏水也就罢了,可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往后还怎么做人?

他倒是想立时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堂堂正正给她个交代,就怕她连这份情意都不屑要。此时,他恨不得立刻便将佳音寻回来问个明白!可又实在抹不开面子向愫心打听佳音的去向,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拐弯抹角的来,"方才那个猫,尾巴怎地断掉了?"

愫心闻言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在旗袍上。

她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拭了拭唇角,眼波往季鸣紧绷的侧脸一扫,"前些天被外头的野狗咬的吧。"顿了顿,还特意添了句,"怎么办呢,又找不到姨丈替她出面寻个大夫,只好胡乱找个狗大夫将就咯!"说罢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唉,还得去瞧瞧那位月薇小姐安置得如何了呢。"

她走到门口又驻足,回头见季鸣仍盯着那茶杯发愣,赶紧将嘴角抿紧,才咬下了那股笑意。

海副官其实早将佳音的行踪打探得一清二楚,只是司令不开口,他自然不敢多嘴。

直等去了书房,季鸣才状似无意地吩咐道:"这几日外头不太平,让表小姐少出门。"

海副官心领神会,出去转了一圈才好回来复命,"娜娜小姐是去参加什么圣周守夜礼,教堂里应该很安全,只是要连着住几晚,约莫再有两三日就回来了。"

季鸣正背对着门口理文件,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才终于松了口气。

海副官也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又听司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吩咐,"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隔壁那女人给我弄走!明日我回来,若见她还赖在这儿,就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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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