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前行,愫心正倚在车窗边出神,忽然瞥见前方坡道上两个熟悉的身影——佳音和小萤正轮流抱着个不小的盒子,一步一挪地往上走。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佳音的发梢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小萤额头也流了不少汗,显然已经走了好一段路。
"快停车。"愫心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
车子刚停稳,她便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你们两个,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快上来!"
佳音闻声回头,又惊又喜。"姨妈!"她用手肘碰了碰小萤,两人如蒙大赦般小跑过来。
"小心些。"愫心连忙推开车门,伸手要去接那盒子,"这是什么?呀,阿黄怎么了?"
只见阿黄蔫蔫地蜷在盒子里,原本蓬松的橘毛被几道歪歪扭扭的纱布缠得乱七八糟,活像个溃败的小逃兵。它那条总是高高翘起的尾巴,从尾根到尾尖都裹满了粗劣的白布,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那截尾巴比从前短了半截。纱布缠得也极不讲究,尾梢处还滑稽地打了个死结,随着它微弱的呼吸一颤一颤。
"这是......"愫心的指尖悬在半空,没敢去碰那截缠得臃肿的断尾。
阿黄闻声勉强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失了往日神采,只虚弱地"咪"了一声。
"我们在后院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这样了,"小萤心疼死了,"也不知道是被谁给咬成这样的。"
"从前在流云镇的时候,它打遍天下无敌手呢!"佳音也叹了口气,"若是不带它来就好了,待在乡下,尾巴总能保得住。"
她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愫心,"半道上,我们又遇见学长们举着旗子喊口号,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害我们又绕了好大一圈。那些医馆的大夫,一听说是给猫看病,不是摆手就是摔门。"她轻轻抚摸着阿黄缠满绷带的尾巴,"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个给猪看病的兽医,那老头倒是热心,就是......就是手法糙了些。"
愫心看了眼阿黄身上歪七扭八的包扎,埋怨道:"怎么不去找姨丈呢?他们军总医院里那些外科的军医,成日里处理枪伤刀伤的,缝合皮肉的手艺可比这强多了。"
佳音垂下眼帘没有作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阿黄耳朵上的一撮毛。刚好也到家了,她这才抬起头,对愫心一笑,"反正阿黄现在也不流血了,不用麻烦了。"
这些日子以来,季鸣与佳音之间的生疏,愫心早瞧在眼里。佳音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更让她确信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蹊跷,正想着要好好问一问,一个丫头探出头来,"夫人回来得正好,大姑太太刚好来了电话。"
大姑太太是公公一母同胞的姊姊,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尤其是对她。
愫心不好耽搁,赶紧去接电话,这一打岔,便耽搁了许久,等到晚间诸事稍歇,她才又想起此事,方往佳音的房间去寻她。
推门而入时,佳音正蜷在窗边的小沙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膝头昏睡的阿黄。
愫心在她身旁坐下,执起佳音的手,发现指甲边缘已经被啃得参差不齐,她轻轻摸上去,"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佳音别过脸去,显然不愿意多谈,沉默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姨妈,我是不是不该跟梁参谋学骑马啊?"
愫心都感觉到了,她自己当然感受得更深。季鸣不过稍加冷落,她那点小小的畅快立刻便消逝无形,只剩下空落落的惶惑。
其实,不光是佳音懊悔,愫心心中也正懊悔着。季鸣定是以为在他生辰那日,两人便已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可她却偏偏没按着他的心意来。
人性便是如此,越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越不会放在心上,这才是她故意把梁博韬牵扯进来的原因。她想看他眼中燃起妒火,想看他卸下从容假面……可谁曾想,这一招竟把他逼退了,他硬生生把这占有欲压抑成了自卑。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何时见过他这般隐忍克制?
看着佳音闷闷不乐的模样,愫心实在不忍心怪小女孩沉不住气。
之前季鸣可不是这样的,每每从外头回来,总要变戏法似的摸出些精巧的零嘴儿,或是裹着漂亮糖纸的西洋巧克力,或是用油纸包得整齐的苏式蜜饯。佳音越是惊喜,他眼里噙着的笑意便越深。
若是瞧见佳音换了新衣裳,梳了时兴的发式,他必定要驻足多看两眼,嘴上虽不过分热络,至多淡淡一句"这颜色衬你",可那专注而欣赏的目光,却总能让小姑娘耳根泛红。
有一次佳音染了风寒,咳得夜里睡不安稳,教他晓得了,第二天,就有人送过来一篓子新鲜枇杷和一罐上好的川贝蜜。
可现在,他分明在刻意避着佳音,天未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
其实,愫心也明白,佳音倒未必对季鸣怀有多少情愫。只是,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总是习惯了被众星捧月,一旦尝过情伤的滋味,那份与生俱来的自信就会像褪色的绸缎,再怎么熨也恢复不了最初的光彩。所以,才会格外在意来自这样一个位高权重之人的温柔以待。
对她而言,这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她尚未完全枯萎的魅力。他的倾慕无疑是最好的养料,能让她受伤的自尊重新舒展开花蕊。而今,这面镜子突然蒙上了尘,这株娇花自然就慌了神。
愫心面上不显,仍端着温柔笑意,"怎么,姨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吗?"
"那倒没有……"佳音噘着嘴,"他还特意嘱咐我,说改日要请梁参谋来家里好好吃顿饭呢!"
愫心险些被茶水呛到,忙用帕子掩住唇角。她几乎能想象季鸣说这话时强作镇定的模样——一定是面上端着架子,实则却酸得牙根发紧。
"可别听他的!真把小梁叫回来,人家吃得下去才怪呢!"她伸手将佳音几缕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别理他,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呢。"
"姨妈,"佳音将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可能,帮不了您了......"
愫心一惊,"怎么会?"她放下杯盏,轻轻扳过佳音的肩膀,"你看,你这傻孩子,只顾着自己委屈,却不知有人比你煎熬百倍呢!你可知他那样骄傲的人,为何独独在你面前总是小心翼翼?"
她叹了口气,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权势地位在他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可偏偏在你面前,他总觉得这些都不够。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站在那儿,就已经让他自惭形秽了。"
灯光温柔地笼罩着房间,愫心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女。她泛着一点微红的眼眸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杏子,湿漉漉地泛着光,微微嘟起的樱唇,娇艳得像是四月里最新鲜的蔷薇花瓣,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这样浑然不自知的天真懵懂,会带来怎样致命的诱惑呢?他又能克制自己到几时呢?
此时,她恨不得把季鸣提溜过来耳提面命——对这样的小姑娘,是需要放下身段好好疼惜的。
正因为失了至亲庇佑,佳音才会生出与这残缺的小猫有几分相似的惶惑与不安,既骄傲地昂着头,又忍不住将最柔软的肚皮袒露出来,愈发期盼着别人的怜惜,来证明自己依然值得被好好对待。这个时候,只要稍稍哄哄她,便会事半功倍。
可她这边急得心如油煎,偏偏那两个冤家一个比一个倔,谁也不肯按她想的行事。
正暗自焦灼时,阿黄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缠着纱布的小脸皱成一团。两人都被它这滑稽的模样逗笑了。
愫心把阿黄接过来,抱到自己身边,在它没受伤的那只耳朵上轻轻一转,"看你这可怜的小模样,要不,我去求司令给你寻个好大夫?"
"才不要呢!"佳音断然拒绝,"现在,便是华佗来了,断掉的尾巴也接不上了!"
见佳音这么固执,愫心只好作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他这几日确实分身乏术,听秘书室的人讲,宁京那边连发了三道急电,他整宿都在批公文呢。等这阵风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见佳音仍垂着眼睫,她又柔声道:"你呢,也别想那么多了,老闷在家里不好,明日带上小萤,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佳音轻轻摇了摇头,"不了,姨妈,明日是看不了了,我刚好要去圣三一堂呢。"
愫心微微一怔,"去教堂?做什么?做礼拜也用不了一整日吧?"
"不是做礼拜。" 佳音解释道,"是圣周守夜礼,要连着几晚的。神父允许我在那里住上几日呢。"
愫心这才稍稍放心,她略一沉吟,"既是这样,也不好拦着你诚心。只是洋庙里想必也清苦,这样好了,让厨房备些精细的点心你带上,再叫久姑跟着你们去伺候。铺盖卷也带一套去,务必用咱们自己的,干净暖和!公用的东西,总归不教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