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终于回来了,可季鸣这几日军务缠身,一直没见着。
这天,他难得有空,特意起了个大早,急匆匆出门下楼。刚到楼梯转角,就看见佳音挎着包正从三楼下来。
两人一照面,佳音明显愣了一下,脸"刷"地就红了。不过,她很快镇静下来,侧身退到墙边,垂下眼睛,规规矩矩地给季鸣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姨丈好。"
季鸣脸上立刻浮起温和的笑意,顺势问道:"早饭吃了吗?"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切,分明是邀她同去的意思。
佳音却只是抿嘴一笑,眼波在他脸上轻轻一掠便收了回去,"我吃过了呢。"话音未落,人已擦着他的肩膀翩然而过,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季鸣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笑,人就僵在了楼梯转角。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正想好好跟佳音聊聊,她却连多停一步都不肯。
他忽然意识到,这小丫头是在跟他较劲呢!前些日子他避而不见,如今倒换成她爱答不理了。他心头一阵发堵,可偏又挑不出什么错处——人家规规矩矩叫了姨丈,客客气气回了话,还能说什么?
愫心刚好从院子外头进来,正撞见季鸣来不及收敛的失望,唇角无声地弯了弯。她也不点破,慢悠悠踱回餐桌旁。
不知道他的人究竟用得什么着,第二天下午大姑太太家里就来人把那月薇接了回去。这倒教她觉得季鸣办了件明白事。若被佳音晓得了,这么要面子又敏感的女孩儿,还能住得下去才怪!因此,她也借着由头将宅邸上下都敲打了一遍,防得就是有人多嘴。
佳音下午并没有课,却一点儿也不想回去,早早就打发了司机。
早上姨丈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嘴角挂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她都看出来了。可明明是他先避而不见的啊!凭什么他想见就见,想躲就躲?她又不是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背着书包在街上踟蹰半天,却又实在不知该往哪儿去。路过电影院时,新电影的海报在霓虹灯下格外醒目,她也没有看的心思,索性还是去了书局。
铜铃"叮当"一声,陈年纸张的油墨味便扑面而来。
佳音沿着高耸的书架慢慢踱步,转过"词章部"的拐角,脚步一顿,看见坐在靠窗桌旁的人竟是梁博韬。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张脸隐在光影里,神色专注。
佳音微微挑眉,慢慢转到"新学柜"那边,然而,就在她转过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分明瞥见他极其自然地、却又非常迅速地侧过了半个身子。
佳音心里暗笑,更加笃定他方才定是瞧见自己了,此刻却在装相。她存了心思要逗他,便不声不响地又绕了个大圈,从"译著坊"那头转回来,慢悠悠地踱到了他坐的正前方。
果然,梁博韬无处可转了,只好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
佳音想到他去了两回马场就推三阻四,今日又装模作样,心里早余下三分恼意。
她抿了抿唇,忽然起了玩心。她悄悄绕到梁博韬身后,趁他翻页时,猛地伸手按住书页一角,"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梁博韬吓得手一抖,书"啪"地合上,差点从膝头滑落。他手忙脚乱地将书往身后藏,佳音却早已踮起脚,目光越过他肩头,将那书名瞧了个真切。
"哦,原来是——"佳音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眉梢都染着得意的笑意。
"嘘!"梁博韬面色骤变,顾不得避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书架后头。
他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这才松开手连连作揖,压着嗓子道:"大小姐,这书局里人多眼杂......"
佳音瞧他这副窘态,这才抿嘴收了声,压低嗓子道:"姨丈他们聊事时,我听过几耳朵。说是近来军中'赤化'之风甚嚣尘上......"
她歪着头打量他,"原来,梁参谋也是其中一位?"
赤化?这大小姐可知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背后,足以毁掉多少人的前程甚至性命?可与她在此争论这种话题,无论输赢,都是愚蠢至极。
梁博韬强自镇定,将声音勉强维持在平和的调子上,"那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他抬腕看了眼表,"快到饭点了,这次我做东,权当答谢夫人上回赏的桂花糕。"
"谁稀罕要你请!"佳音轻哼一声,可转念一想,今日若执意不去,这人怕是要疑神疑鬼整宿不得安生,她抿嘴一笑,"不过嘛,既然梁参谋诚心相邀,那就勉为其难赏个光吧。"
外头骤雨初歇,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
梁博韬刻意落后半步,目光掠过佳音臂弯里那本簇新的《娜拉》,他放缓脚步,像是随口一提,"你以为,娜拉摔门而去后,会如何?"
佳音漫不经心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这世道女子要自立,出路多着呢!学打字、当□□、去永安公司做售货小姐......"
"就是不能进纱厂做女工是吧?"梁博韬忍不住打断。
佳音倏地噘起嘴,"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可看了你那本书,就能让女工不受欺侮了?"
她原以为梁博韬疏远她是怕惹是非,此刻才发觉,他们虽年纪相仿,所思所想却隔着千山万水。自己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可那些书本上的道理,那些报纸上的风云变幻,似乎都被高高的院墙挡在了外面,她的世界实在是小得可怕。
一股莫名的烦闷涌上心头。佳音隐约觉得自己像只井底之蛙,刚刚瞥见一丝天光,却不知那光亮之外是何等广阔的天地,更不知该如何跳出这口深井。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让她既惶惑又有些莫名的羞惭,仿佛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生活,忽然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令她不安却又隐隐向往的风。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喉间,化作一股无名火。她无法清晰地表达这种对自己、对现状的困惑和不满,只好用这样蛮不讲理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迷茫和那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另一种可能的向往。
梁博韬倒是没有去怪罪她的无理。他也才不过刚刚接受了些新思潮的启蒙,仅仅在理论上认同了男女平权。心底深处,他仍是觉得,女子,尤其是像娜娜小姐这样的女子,就该被妥帖地供养在华屋之内,远离世间的疾风骤雨。但此刻,眼前这位娇弱闺秀的不忿、迷茫,还有她被困在精致牢笼里那点不甘的躁动,是如此鲜活而具体。
她们难道不是生于斯长于斯?这片土地上的疮痍与希望,难道与她们无关?她们不也是这破碎山河未来的主人翁?凭什么就默认她们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只做时代的看客?可脚下那由千年积习构筑的玩偶之家的地基,其厚重与坚硬远超想象,该如何去撼动,如何去重建呢?梁博韬实在答不上来。
他坦然迎上佳音的目光,"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一本书,改变不了什么。但看清脚下的泥泞,知道有人在挣扎,这本身,就是迈出了第一步吧?至于前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种笃定,"总有人会为我们这代人,劈开荆棘,点亮星火吧!"
梁博韬这番带着沉甸甸希冀的话,在佳音心里激起的却并非共鸣,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茫然与烦厌。
劈开荆棘?点亮星火?这些话离她此刻的生活,实在太远太远了。在梁博韬,还有许多跟他一样的人眼中,看到的是需要劈荆斩棘的未来山河,而她脚下,不过是家里光滑如镜的水磨石地面,连一丝涟漪都难起。
佳音心口发闷,她急于挣脱这种沉重感,什么前路、星火、泥泞,此刻都让她觉得无比烦躁。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迫切,她猛地别开脸,视线仓促地扫向前方,一眼就看到了红玫瑰那熟悉的招牌。
那明亮的色彩、那世俗的热闹气息,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想也没想便伸出手指,带着种刻意的轻快语气,"喏,不是要请客么?前面就是了,走吧!" 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方才那片沉重的空气远远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