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是真的被领养走的。”察觉到他的情绪，闻渺连忙说，随后语调又沉下来，“不过……确实也有一部分，和你一样，被送到食血鬼手里，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
“你应该是养殖场预备的应急品吧？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孩子，对方又是大客户等不起，就用应急品。”秦毅凝说，“你还挺幸运的，能活到出栏。”
“出栏？”三七疑惑。
秦毅凝：“养殖家畜二十岁出栏。”
“小毅！”方才就已经皱了皱眉的闻渺一脸无奈，忍不住出声提醒，“你说话稍微注意点。”
“秦毅凝的意思是，从孤儿院卖给食血鬼的人类，年龄通常都不会超过二十岁。”程牧辉及时接话。
“因为年龄会影响血液品质吗？”三七问。他倒是不太在意秦毅凝的说话方式，简单直白，虽然确实容易让人听起来觉得不太舒服，但没关系，他不觉得。
“确实，血液质量和总血量都会随着年龄变化，不过倒不是因为这个。”程牧辉说，“并不是只有某些孤儿院会向食血鬼售卖人类，一些黑诊所，电诈园区，人口拐卖团伙，背后和食血鬼有关的也不在少数。有卖活人的，也有直接卖血的，卖人的话，可能也会有一定程度上的年龄筛选标准，但多数反而是会把儿童筛出去，因为总血量少。孤儿院的情况，主要是需要考虑时间、成本，以及随着年龄增长人际关系逐渐复杂，不好处理之类的问题。”
“话说……”闻渺忽然提到，“之前就一直想问来着，三七是编号吧？要取个名字吗？”
没等三七说要不要，见话题差不多开始朝着闲聊转弯了，半晌没出声的步岐哲忽然站起来，往门外去：“要解释的也解释的差不多了，阿渺你看之后怎么安排他一下，我去暻炀那边看看。”
闻渺想到进来前跟来暻炀的对话，笑了笑：“嗯，他俩应该就在门口呢。”
门一开一关，倒是秦毅凝先接上了被打断的话题：“就叫阿七得了，不是也有姓阿的吗？”
“名字还是要好好取的。”闻渺说。
他刚想问问本人的意见，先看看人家是想继续叫三七这个名字，还是想换个正式一点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方抢着说：“阿七挺好的，我喜欢。”
三七——现在应该叫阿七了，阿七稍低着头，脸上带着点可疑的薄红。虽然他现在还是有点怕秦毅凝，但已经百分百确定了，那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叽里咕噜听了一串，他当下最大的感觉就是越想昨天的场景越觉得吓人，越想昨天破门而入的身影越觉得伟岸，救命恩人取的名字，他当然喜欢。
闻渺带他在院里转了一圈，大致交代了需要他做的事情，和之前说得差不多，现下基本就是打扫卫生、跑跑腿、听步岐哲安排，愿意的话，之后会逐渐交给他一些文书工作，从简单的开始，整理整理文件什么的，确定他能适应之后，也会把他单独排进值班表里。
鉴于阿七目前没有住处，他是否真的能完全独自生活也是一个巨大的问号，闻渺给他安排了一间休息室，对阿七说可以先回办公室和大家熟悉熟悉，自己留下来亲自帮他收拾。
阿七想自己动手整理的，但闻渺说他这两天过的，昨天吓得够呛，在医院被看管着估计也没睡好，今天又刚被塞了一脑袋信息还没消化，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再劳累的话容易生病。休息室并不是很脏很乱，收拾一下也不至于“劳累”，可闻渺的态度强硬，他也不好意思在旁边看着人家干活，想了想，还是按照对方说的，先回办公室了。
屋里的几个人看他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也没问闻渺去哪了，桌子已经腾空出来一张，程牧辉给他指了位置，跟他说平时其实也没什么事，坐着自己玩就好了，坐累了门口溜达两圈，能及时回来就行。
“没什么实感吧？”程牧辉脚一蹬，坐在椅子上滑到阿七旁边，跟干坐在工位上不知道干嘛的孩子搭话，“忽然听了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记都不一定能全记住。”
实感吗。
阿七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点了点头。
“没事儿，我一开始也是，见多了就会有了。”身边的人如此对他说。
跪在地上的人，地毯上的血迹，干瘪的人皮，锋利的刀尖，黑洞般的枪口，“病房”墙壁上的痕迹，被拘束的“病人”，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眼神。他知道了，看到了，经历了，应该有实感的，但没有就是没有，事实不看应不应该。
被拘束的病人？
闻渺说过，感染型不摄入血液不会死，但会很痛苦，听他的说法，大概是定期发作的疼痛。阿七又想起秦毅凝那句话。
“得清洗血迹，时不时也会出条人命，那时候你还得帮忙收尸”。
发作本身不会致命，也有采取防止自残的措施，就算会有些防不胜防的情况，需要到“时不时”的程度吗？
“为什么说时不时会出条人命？”阿七问，程牧辉就在他旁边，但这话却是看着秦毅凝问的。
不知道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还是单纯的听到自己之前说的话给点反应，秦毅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门口，说：“因为一个人要是铁了心不肯活着，想死其实也没那么难，要不这儿早满了。你刚才也去看过了吧？有人的病房多吗？存活率很高的话怎么可能就那么几个。”
“得不到血液的感染型食血鬼虽然不会死，但时间拖得越久，发作时越强烈，刚才渺哥也说了吧。”程牧辉说，语气有些沉重，“发作时的痛苦比你想象中要难捱得多，拖得时间长了……说一句生不如死大概都得算是太轻巧。”
“你的工作虽说没什么危险性，但毕竟也是要接触病人的，到时候仔细听哲哥讲，做好防护。”程牧辉说，又张了几次嘴，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应该告诉你……”
“程牧辉。”从阿七来到现在就只报了个名字，之后便没再开过口的傅澄晰突然出声打断，阻止了接下来要被说出口的话，“这件事还是等闻渺回来让他说吧。”
程牧辉没反驳，三两句岔开话题带着阿七闲聊，算是默认了傅澄晰的话，等闻渺收拾好休息室推门回来，就收获了阿七有点疑问有点好奇的眼神。
正在和自己交谈的人眼神忽然移开，程牧辉跟着看过去，斟酌了下措辞刚准备开口，就听傅澄晰说：“来暻炀的事，得跟阿七说一声，但是我觉得等你来解释比较好。”
“啊……”闻渺转了下头，搭上门把，背着手把办公室的门关好，对阿七说，“是应该跟你说一声，刚才没想起来。”
“暻炀是感染型。”
想到方才在门口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阿七实在是把他和自己目前印象里的食血鬼联系不起来。和食血鬼这三个字联系不起来，和昨天那两人——他亲眼见过的两个食血鬼——更是跟哪个也放不到一起。
见他不说话，程牧辉以为是刚才他和秦毅凝刚给人讲过被感染的后果有多严重，还刚提醒过他要做好防护，这就发现原来不止病房里关着的，外面还大摇大摆晃悠着一个食血鬼就在身边，会有点害怕，安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炀哥不会攻击人的，他以前也是医师，后来是任务出了意外……”
程牧辉没再讲下去，没必要，也不是很想。
“啊，不是。”意识到自己的沉默被误会，阿七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意外……或者说有点不可置信？就是、唔……想象不到。”
闻渺笑笑，缓和气氛似的，语气轻松地说：“想象不到原来自己刚进门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感染型吗？”
“不是啊。”阿七说，“就是‘那样的人怎么会是食血鬼呢’的感觉？”
“嗯？”听他这么说闻渺有点好奇，问，“你觉得暻炀是怎么样的人啊？”
在“开朗”和“善解人意”之间思考了一下，最终阿七说：“好人。”
两个字，让屋里除了秦毅凝之外的三人嘴角同时上扬，连傅澄晰也低下头笑了声。
别人不知道阿七和来暻炀在门口那一会儿都进行了什么互动，闻渺可是就站在旁边，他虽说算不上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绝对不是不擅长交际的人，理解不了阿七的脑回路，翻来覆去把那么两句话回想了好几遍，也没找出到底是哪让他得到了一个如此明确的“好人”的答案。
倒不是说来暻炀不是个好人，也不是说来暻炀性格不好，恰恰相反，他甚至二者兼备，但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看着一个跟他的接触少到连算到刚认识的范畴都有点费劲的单纯小青年一脸认真、似乎还带了点敬佩地说出“好人”这两个字，再想到那个成天满嘴跑火车的人……
以后可以多让阿七去来暻炀旁边晃晃，提供个新目标，省得他老跟谷巍胡扯，整天在那骗小孩儿。
说暻炀暻炀到，门把手被按下去，没转回来，小女孩举着胳膊拽着门把推开门，后面是推着轮椅的步岐哲，和正是话题中心的来暻炀，本人到场，好巧不巧，此刻就坐在阿七旁边、余光还能看得到这孩子的程牧辉跟门口的来暻炀对上眼神，一个没忍住，又笑了声。
来暻炀立刻会意，虽然不知道这意会得偏了多少，单手转着轮椅要上前质问：“说我坏话呢是不是？”
那边程牧辉嘴上说着“怎么会”，这边步岐哲看来暻炀费劲，给他推过去了，轮子还没停稳，来暻炀的胳膊就勾上了程牧辉的脖子，一边把人往自己怀里拽一边抬头跟阿七说：“小三七我跟你说，你牧哥这种就叫闷骚，表面看着正经，内里鬼点子多着呢，可不能听他乱说。”
“人家现在叫阿七。”闻渺给刚刚草率改名时不在场的两大一小解释说，随后替程牧辉还了一嘴，“而且‘不能听他乱说’这话里的‘他’似乎最应该是暻炀你吧？”
“我哪有，小牧就是鬼点子多着呢。”
来暻炀放开程牧辉，刚退开点，谷巍跑过来，扑倒程牧辉腿上，一双刚用湿巾擦干净的小手拍在程牧辉衣服上，学着来暻炀说：“爸爸鬼点子多着呢！”
爸爸？
阿七看了看程牧辉的脸，又看了看小女孩的身高。
开始思考这人究竟是显年轻还是婚育早。
话说上班时可以带孩子来的吗？这种工作真的适合带孩子来吗？不是还涉及到保密吗？
没等他思考出一个结果，左肩被人拍了两下，来暻炀已经绕过程牧辉，挪到了阿七旁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室内空间有限，轮椅又占地方，总觉得他离得有些近。
在那边阿七正在思考程牧辉的婚育问题时，来暻炀已经悄咪咪地观察过他，确认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和在门口时没有任何变化……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是这个变化的方向和他预期的不太一样，或者说完全相反——是往放松的状态变化了一点——于是来暻炀得出了结论，于是来暻炀一脸严肃，于是来暻炀郑重开口：“小阿七，阿渺他们刚刚已经给你解释过食血鬼的存在了吧？其实还有一件事必须要让你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接下来要宣布的事影响十分沉重似的：“我……”
“你是食血鬼。”
“我”字刚说了一半，后面的话被闻渺抢了。
从毛头小子到现在即将向中年迈进，多少年的交情了，步岐哲和闻渺实在是很难猜不到来暻炀现在憋得什么屁。他乐意玩前者就看着他玩，后者有时还是会打断一下的，尤其是在明知道他得不到预期效果的现在。
“啧，你抢我话干嘛啊！”来暻炀瞪着闻渺，感觉如果不是坐轮椅不方便他现在都想过去像刚才蹂躏程牧辉那样蹂躏闻渺一番。
闻渺：“他知道了。”
闻渺的意思是“他本来就已经知道了”，但来暻炀理解成了“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回过头来看阿七一脸平静，以为人没信，又板起脸强调说：“我真是食血鬼。”
阿七：？
他知道了啊，真的知道了，这都听了三遍了，虽然确实还是没什么实感，虽然本来就把来暻炀和食血鬼联想不到一起，这会儿又见了人是更加地联想不到一起，但他也没有不信。
阿七：“哦。”
难不成还要他怎么证明一下自己是真的信了吗？
“都怪你，孩子以为我开玩笑呢。”阿七想不想证明一下自己信了先放一边，来暻炀倒想证明一下自己真是食血鬼了，这边埋怨完闻渺，转头张嘴就来，“我真是，下回发作让阿哲带你在旁边看看？”
这回轮到步岐哲手指抽了下，叹口气说：“你闭会儿嘴吧。”
“他没不信。”闻渺说，来暻炀就是随口胡扯，不会真的让阿七看他发作，步岐哲也不会让别人看，但解释还是要解释一下，“你来之前刚跟他说过，你是感染型。”
“真的？”来暻炀一脸狐疑，猛地转头贴近阿七，三岁小孩儿似的张牙舞爪要吓他一下。阿七确实是吓着了，但只是因为他这忽然抽风的行为，普通的缩着肩膀向后仰了仰，屁股都没离开椅子，来暻炀问闻渺，“那他怎么这反应？”
按来暻炀的脑回路，一个人生刚刚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世界观都得重塑的，甚至就在昨天差点命丧于食血鬼之手的，因为没接触过人类社会，又猛然来到新环境，此刻应该战战兢兢、精神紧绷的小青年，发现这地方竟然有个被放养的食血鬼，就算看他一病弱残疾手无缚鸡之力，碍于情面演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离这么近忽然被他吓一下至少也该蹦起来躲开才对。按原本的计划，这时候来暻炀就可以笑着退开点距离，解释自己只是吓人玩玩，不会伤害他了。
也不怪来暻炀这么想，搁谁谁都这么想，脑回路不普通的是阿七。
“他说你是好人。”闻渺说，还补充说明了一句，“你进来的时候就是在笑这个。”
来暻炀看看阿七，阿七眨眨眼，点了下头，表示确实如此。
小孩一脸单纯，看得来暻炀难得有了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孩子觉得他是好人，他刚才竟然想吓孩子玩，但也只是不好意思了那么一下，他属实没那么要脸。
“说我是好人有什么好笑的，我就是好人啊。”来暻炀大言不惭，“我哪不是好人吗？”
即使他明知道为什么这群人听阿七说他是好人会想笑，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门口那两句话是怎么让阿七得出他是好人这个结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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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