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的房子,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经历,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大脑还在宕机又被带去一通检查,期间还得到了来自医生的告知,内容大致是他的身体很健康,对外界并不需要如此畏惧。在监管下睡了一觉,醒来被带到另一座医院,沐浴着清晨的阳光看着“衔纬路第四病院”几个字,这里是他即将要开始工作的地方,此时距离离开孤儿院,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二十几个小时,其中还包括睡觉的时间,经历的事情甚至足以将三七先前二十年的人生掀个天翻地覆,不,那二十年对于这二十几个小时来说,大概就是一座湖泊朝着雨后地面上的小水洼呼啸而来,那一点积水瞬时便被卷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谈不上什么掀不掀的,也就更谈不上天翻不翻地覆不覆。
“是不是还混乱着?小毅肯定什么都没跟你说吧?”身前带路的人转过头来,见他脸上还是一路都没变过的“我是谁,我在哪,这都什么玩意”的表情,安慰道,“没事儿,你可以想想要问什么,进去坐下慢慢给你解释。”
来接他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是昨天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但三七知道他,因为他说自己叫闻渺,昨天那个女人对着电话里喊的名字就叫闻渺。
闻渺说,他了解了三七的情况,觉得他就这么回归社会有些困难,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来什么病院工作,收拾收拾卫生打打杂,不是什么重要的岗位,也不需要他会什么技术,届时会向他解释昨天的种种。当然,不愿意也没关系,他一样会得到他该得到的解释,而且在接下来的生活方面也会得到一定程度上的帮助。只是对方不止一次地强调,要他慎重考虑,一旦做出选择,没有反悔的机会。
其实闻渺给了他考虑的时间的,但是三七没要,他直接跟闻渺走了。
不管事情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回到孤儿院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了,三七完全不认为自己具有独自生活的能力,猛然间得知自己的身体其实是健康的,出个门并不会动不动就让自己躺上病床,但二十年的认知毕竟不是那么容易颠覆的,他现在走在路上还会不自觉地放缓呼吸,试图通过少吸入一点外界的空气带来一点心理安慰。
虽然三七也并不觉得自己可以胜任一份正经工作,但对方说只是打杂,而且大概没人能把和这两天的离奇经历相关的任何人或事联系到“正经”这两个字。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的大脑现在其实还处在死机状态,面前的男人温温柔柔,再和昨天那堆“恶鬼”一对比,对三七的吸引力简直不要太大,潜意识里直接把眼前的人和“安全”俩字挂上了钩,就那么跟上去了。
进了楼,面前挡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也就刚上学的年纪。
闻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三七一眼,示意他稍等一下:“暻炀?你在这干嘛?”
两道视线直勾勾地过来,大写的好奇,应该没什么恶意,但三七还是往闻渺身后挪了半步。
目光很快收回去了一道,轮椅上的人明显的病态,衣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精神状态看起来倒是不那么差,一头修剪利落的短发,眉毛耳朵都露在外面,五官立体,但眼窝不深,脸上带着笑,病态都遮不住的开朗。
“带小巍来见见新人啊,小毅跟小牧来的时候孩子就不在,不能每次都排挤孩子啊。”
“小巍来。”闻渺弯下腰,在女孩听到这话发出什么疑问或质问之前伸手把她抱起来,说,“别听你炀哥胡扯,那时候还没你呢。”
说完,他侧过身,把半拉身子躲在自己后面的三七露出来,让他和轮椅上的人面对面,简单介绍道:“来暻炀。他就这样,成天没个正形,习惯就好。”
被抱着的女孩忽然举起手,说:“我叫谷巍!哥哥你好!”
“你、你好。”见闻渺没有帮他做个自我介绍的意思,三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三七,呃……那个……”
他本来和人的接触就少得可怜,仅有的一点面对陌生人的实践经验还是昨天那些只能提供扰乱作用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吧,就那么一会儿,阿渺应该也没跟你讲太细。”来暻炀笑着说,此刻,他的身形在三七的眼里已然泛起了光芒,对于一个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交流相处的人来说,对方愿意主动接话,还是以一个让所有人都不会尴尬的方式、十分自然地接话,是一件多么让人敬佩的事,大概是外向健谈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的。
“你们先去吧,好好解释解释,总让孩子混乱着怪难受的。”来暻炀说着,招呼谷巍从闻渺怀里下来,“我带小巍在外面玩会儿。”
“嗯。”闻渺帮他把轮椅推出去,说,“就在门口玩吧,阿哲一会儿可能出来找你。”
“没看人孩子那一脸懵?要解释的事儿多着呢,让他老实待着。”来暻炀说着,还替闻渺控诉了下,“出来会儿又丢不了,他是管事儿的,别什么都丢给你们。”
闻渺没接他的话,又叮嘱了谷巍一句不要乱跑,回来带着三七继续往里走,这回没再遇上拦路的,径直进了办公室的门。
别管什么路也别管第几,门口清清楚楚写着“特殊病院”四个大字,再特殊也是病院,但进来实在是怎么看怎么也不像个医院,连个诊所都不像。没见着药房,没见着病人,也没见着医生,就连现在推门进去,里面的人也没一个穿白大褂的,昨天那个全副武装拿着枪的女人倒是在。
说到昨天的女人,三七一阵羞愧,人家救了他的命,看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还顺手解决了他的生计问题,他却在心里把人家归到了“恶鬼”的范畴里,属实是不应该。
“那个,昨、昨天谢谢您救我。”他主动上前道了谢,人家看过来,什么都没有的、普普通通的一眼,莫名让他紧张地厉害,下意识把脑袋往下埋。
“不用谢,规定而已。”
对方声音冷冷淡淡,三七以为她是客套两句“职责所在,救你应该的”,然而下一句话立刻就打碎了他的幻想。
“如果规定允许,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
想起昨天那看不见脸都不影响其散发的杀意,原来不是自己在惊恐下的错觉,三七后撤半步,打了个寒颤。
“你别吓他。”闻渺连忙上前,拍了拍三七的手臂,算作安慰,“她叫秦毅凝,看样子你还记得,昨天救你的就是她,也是她和我说的可以让你来做后勤,小毅就是嘴毒,没有恶意。”
“没吐没吓尿,功能基本正常的话,查查没什么问题练练胆儿来当个保洁确实正好。”那边三七刚想点头表示理解,这边秦毅凝又开了口,“但是从小不接触人类社会,忽然被扔到人堆儿里,能正常生活吗?”
闻渺笑得无奈又尴尬,显然,先不说他们这个人堆根本就不“正常”,秦毅凝这个从小接触人类社会长大的,在与人交往这方面的能力也实在是没比谁好到哪去。
“你好,我叫程牧辉。”
声音从身后来,三七立马转过去,和闻渺那标准的温柔系长相不一样,打招呼的人眉清目朗,五官算不上柔和,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无疑是柔和的。三七喜欢柔和的人,他接连受到重创的心灵当下十分需要治愈。
“傅澄晰。”
没等三七回一句你好,另一边的女人报上姓名,便再无后话,屋里还没吱过声的最后一个人见状也做了个简洁的自我介绍:“步岐哲,这里的负责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不在找阿渺也行。”
“我叫三七,呃……”三七转了转身体,找了个不会后背正对着任何人的角度,一圈人认下来,他还是没能找出合适的自我介绍措辞,顿了顿,借鉴了下来暻炀的话,说,“还不太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闻渺把人带到座椅旁,拍了拍他的肩:“先坐。”
“解释之前,还是要再向你确认一遍,你想好了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等三七坐下,闻渺给他倒了杯水,说,“当然,你的工作几乎没有危险性,之前和你说过的情况出现的频率也不高,但是你得确定自己能接受,也得能保证,之后听到的任何信息都必须是一生也不会泄露的秘密。”
“之前说过的情况”是什么情况,说实话,三七不知道。他整个人混混沌沌的,之前闻渺和他说的好多话他都没听懂,也没记住。
好在,秦毅凝看出来他的空白,主动开口:“闻渺说话太磨叽,我再给你解释一遍,除了普通的保洁打杂,你得听见惨叫看见尸体不会吓着,得发现人自残起码知道喊人、敢上去帮个忙,得清洗血迹,时不时也会出条人命,那时候你还得帮忙收尸。最重要的,你得能保证完全遵守规定,否则就只能被灭口。”
“小毅……”闻渺叹了口气,想再说一句别吓孩子,但秦毅凝说得确实也是实话,并没有恐吓的成分,“总之,你现在反悔的话还来得及,再之后的话,真的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或者像小毅说的,会被灭口。”
三七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似乎还在做梦,正常人听了这些话,要不觉得他们脑子不正常,要不觉得自己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卷进来了,能跑赶紧跑,但三七这两天经历的怪事儿已经够多了,他真的想要一个解释,况且,谁能保证他现在选择走人不听了就不会被灭口呢?谁又能保证就算这些人不会灭他的口,昨天从密道逃走的人也不会再盯上他呢?
“我想好了。”三七说,“我自己一个人没法生活,而且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昨天那是什么人?变态杀人魔吗?我为什么会被送去那里?为什么说我的身体是健康的?院里和那两个人……还有司机,都是一伙的吗……”
“好了好了。”见人语速越来越快,连呼吸也跟着加急,眼看又要崩溃,闻渺及时打断,“没事了,别着急,都会告诉你的。”
等他平复下来,闻渺开始解释:“首先,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叫食血鬼。”
听到这名字,三七立刻想到经常出现在各类作品中的超自然生物:“吸血鬼?”
“有点像,但不一样。”闻渺说,“食血鬼分两种,原生型和感染型,原生型食血鬼从外表看与人类无异,只能通过血液检测确认身份,他们以人血为食物,需要定期摄入人类血液。而感染型食血鬼……”
闻渺顿了下,继续说:“是被原生型感染同化的人类。”
“与食血鬼自身意识无关,他们在摄入血液后,会散发出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特殊物质,将人类同化为食血鬼,仅对血液提供者有效,但无法消散,无法阻挡,躲得再远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物质会在食血鬼摄入血液后迅速产生并散发,所以,只要被得到了血液,只要血液入口,即使立刻杀死对方也无济于事。”
不能被得到血液……三七想到当时破门而入的秦毅凝,确实是连手指尖都包裹住的装束。
“感染型和原生型一样,外表上与普通人类无异,只能通过血液检测辨别,被感染型摄入血液也一样会感染,唯一的区别是,感染型不摄入血液不会死,但是会……很痛苦。”
“被感染时立刻发作,此后每七天一个周期,摄入血液会缓解,但是如果一直不摄入血液,每次发作会逐渐增强,特殊病院,就是接收并监管感染型食血鬼的地方。”
得听见惨叫看见尸体不会吓着,得发现人自残起码知道喊人、敢上去帮个忙,得清洗血迹。
“虽然这里叫特殊病院,我们也被称为医师,但日常工作基本是抓捕、猎杀和看管,只有我算半个医生。”步岐哲插话说,“不过你不用担心,基本不会有送上门来的食血鬼,你在这里是安全的,那些打打杀杀的和你没什么关系。”
“嗯,虽然叫第三病院,但实际上整个闵林都归我们管,病人——这里的感染型食血鬼,他们发作的时候阿哲会在旁边,防止出现意外,有多个病人同时发作,或者一些其他的情况可能需要你帮忙,但不会让你一个人,到时候阿哲会告诉你怎么做。我主要负责行政文书工作,基本不出现场,阿哲他们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情况就来找我,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人处理不来。”闻渺继续说,“对于食血鬼来说,同类的血液无法成为他们的粮食,而且他们只要得到血液就可以维持生命,并不一定要新鲜的血液,所以比起少量取血感染人类,绝大多数的食血鬼会选择杀人放血,把血液储存起来。”
“但是也有一些不敢杀人的,和少数恶趣味的变态。”程牧辉抢在闻渺继续开口前,接过话头。
“感染型食血鬼分三类,病人、宠物和‘元豆沙’。”秦毅凝也插了一嘴,“你昨天遇到的那两个,另一个不确定是不是原生型,但拿刀挟持你的那个应该就是宠物。”
“病人就是在病院看管下的感染型。”程牧辉补充解释,“‘元豆沙’只有我们这儿这么喊,意思是‘视作原生型处理,都可以杀’,指那些完全接受自己食血鬼身份,恶意感染人类,或在发作期外主动进行猎杀的感染型。至于‘宠物’,是指被控制的感染型食血鬼。有些食血鬼会利用血液和发作时的痛苦来控制感染型,‘主人’可能是原生型,也可能是元豆沙,通常情况下,宠物也是我们‘救治’的对象。”
三七想起来昨天的那个男人确实有提过什么“宠物”,后来也有把自己称作“饭”,问:“那我是被送过去做……不对,我为什么会被送到食血鬼家里?”
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愿面对,势必要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才肯承认。
“因为你所在的那所孤儿院,是食血鬼的一个养殖场。”闻渺接回解释的任务,说,“那里会专门准备挑选出一部分忽然失踪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的孩子,向食血鬼售卖。先前我们察觉到异常情况,调查发现确实是养殖场之后,想要连同买家一网打尽,一直等到你被送出去那天,只不过行动不太顺利……”
园长被成功猎杀,他手底下的食血鬼跑了几个,虽然“家畜”及时救了下来,但买家没抓找,宠物也跑了。那地方比较靠边,后续的清理工作可能还要跟闵峒那边协作。
“通常情况下,你们也是不知情者,检查确认没有被感染后,会用一些变态、杀人狂之类的借口来解释,之后让你们回归正常生活。你的情况有点特殊,回归社会可能有些困难,我们这里又正好缺人。”闻渺说着,还夸了他一句,“不过你比我想象中的状态要好很多,基本常识没什么大问题,也能正常和人接触。”
“那……”三七此刻却没有一丁点被夸奖的喜悦,只觉得像是一桶冰块倒下来,从头冷到脚,“之前那些被领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