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天上黑压压的一片,阳光被拦得死死的,雨水随时准备倾盆而下,把没带伞的路人淋成落汤鸡。黑色的轿车,能反射出他身影的车身,柔软的座椅,这样的体验对三七来说十分新奇。出行的体验很新奇,在这样的天气来到室外的体验很新奇,乘坐汽车的体验更新奇。别说坐车了,他甚至很少走出自己的房间,院门都没出过。三七趴在车窗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孤儿院大门,从今以后那里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他是在这所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但又和这里的其他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跑闹玩耍,出去上学,陆续被领养或独自生活,三七只能一直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通过书本和影像了解世界。
外面的世界对寻常人来说多姿多彩,等着他们去探索,对三七来说却是危机重重,随时准备要他的小命。他的身体不好,外界对他而言处处都是致命的病菌,他只能待在这特殊的空间里。其实这里不止他一个人,有照顾他们的老师,一开始也有其他两个和他一样身体不好不能出去的孩子,但他性格内敛,不擅长聊天,直到那两人陆续被领养走,这里又来了新的孩子,再到现在自己也要离开,他也没能交到一个像样的朋友。
和其他人不一样,三七不是被领养的——他都二十了,没人会领养一个二十的成年人——也不是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他甚至都不能随便出门。
对于他们这些身体不好的孩子,从幼时起,院里会有专门的老师来给他们上课,教他们如果有一天能自由出行了要如何生活,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一直到二十岁,如果没有被领养,且园方认为其不具备独自生存能力的话,会由园方帮他们安排一个去处。
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那个“去处”,具体是什么地方、要做什么都没有讲得太清楚,只说那里的人会帮他安排好未来的生活,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追问,反正马上就会知道了。
车窗外有高矮不一的楼房,有商铺、马路、植物,有很多人,三七在影像里基本都看到过,但亲眼看到、亲自置身其中还是第一次,哪怕他其实还是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隔着车窗看,眼前的玻璃导致一切都覆上了一层暗沉沉的滤镜,他想把这一层屏障降下来,但司机先生一路都在沉默,三七不敢主动开口。
街景逐渐变换,道路两侧越来越空旷,但并不荒凉,从植被的生长就能明显能看出,这里的环境是有人精心策划过,且定期会修剪维护的。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有些奇怪的建筑附近,如果要用最短的语言来描述这座房子的话,三七会说:生硬现代化的红屋。
红砖斜顶,高耸的烟囱,交叉的山墙,是欧洲中世纪与乡村田园融合的产物,以至于那深灰色的智能门出现在这里是如此的不伦不类。不仅如此,大面积的深色玻璃窗,不加修饰的外机,门口墙壁上的感应灯,虽说不该随意评判帮助自己的人,但对于这里主人的审美,三七实在是不敢恭维。
寡言的司机帮他拉开车门,落后半步跟着他站到门前,大门打开,三七先是往里看了看,里面没开灯,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试探性地探出身子,没人阻止他,才迈步进去。
身后的大门被关上,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做什么,双手在身前交握,不自觉地绞着手指。
外面虽然是阴天,但毕竟现在还是上午,那么大的落地窗,室内就算不开灯也不该如此昏暗,可能是窗户用了什么特殊的材质,毕竟站在外面时,也只能从那上面看到倒映出来的景象。
房子内部的装潢采用了和外部一样的奇怪风格,整体似乎是要将人带回中世纪西欧,偏偏又到处都是提醒科技时代到来的物品。三七看看两侧,旁边有个鞋柜,思考一会儿是该直接走进去,还是换一双鞋,又把上半身扭过去看看已经紧闭的大门,想着是不是碰巧现在没人,要不要先出去,司机会不会还在外面,可不可以问问司机自己要做什么。刚转回来,一抬头,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前四五米远,吓得他一颤。
眼睛已经开始适应昏暗的环境,面前大概是个青年男性,个子不太高,头发稍微有点长,一身偏欧洲古典风格的精致着装,脖子上好像戴着什么东西,不怪三七差点蹦起来,这么一个人站在这个环境里,如果不是那些出戏的现代产物,实在是很难不联想到什么古堡怨灵。
对方不说话,就只是面朝着三七的方向站着,看不清他的脸,但三七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被盯得有点发毛,低下头硬着头皮开口介绍自己,没得到回应,抬眼看了下,那人还是就那么站着。三七用指甲在自己的手指上掐了下,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又向对方询问自己需不需要换鞋,可不可以进去。终于,得到了一点回应,青年侧了下身,三七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没落下,对方见他动了,自顾自走向深处,这边的鞋底这才沾了地。脚步停在一扇门前,青年按下把手拉开门,自己没动,站在旁边看着三七,依旧不说话。
门内的暖光撒出来,不像寻常室内的人造光那样明亮,但也足够三七看到,门边的人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
来不及思考,一股推力让他踉跄着进入门内,青年在他身后走进来,关好门,忽然矮下身,再出现在三七的视野里时,他四肢着地,跪趴在地上,姿势美观且熟练地朝里面门口正对着的单人沙发爬过去。
沙发上坐着个男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五官不深邃不锋利,面上甚至带着点笑意,但就是能让站在他对面的人下意识紧张起来。他的视线一直放在三七脸上,直到地上的青年爬过来,用嘴叼起垂在一旁的锁链放到他手上,才撇了一眼,把链条扣上项圈,抬手就是一巴掌。
“怎么这么慢?”
他的视线早就回到三七身上,话却明显是对拴在沙发旁边的人说的。锁链太短,不足以让人倒在地上,那人挨了下狠的,又被锁链拴着项圈拽了下,一声不吭地调整好姿势跪坐在男人脚边,把脸凑过去,蹭了蹭那只刚扇了他巴掌的手。
三七颤抖着后退,双腿发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张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不是因为那两人异常的行为,他甚至没能注意到那边发生了什么。
地毯上一片片暗色的斑驳,那是染在上面的人血,不需要分辨,因为被抽干血液后干瘪的皮囊就挂在一旁的墙上。
“这只不错嘛,还年轻,就是胆小了点。”男人像是打量过一件商品似的对地上挣扎着去扒门把手的三七做出评价,没有丝毫阻拦其行为的意思,甚至还收回视线,拍了拍手边的脸颊,说,“宠物养一只就够了,把你送给游嚣怎么样?他上次来看了你两眼,说不定是有点兴趣。”
从出现在三七眼前开始面上就从未有过波澜的人神色终于有了点变化,跪起来伏在男人膝上,身体贴着男人的腿,脑袋凑上去蹭了蹭,满是讨好的意味。
男人拽着头发把腿上那颗脑袋扯起来,伸出食指在他下巴挠了两下,一脚踹开,随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趴在门上还在跟门把较劲的三七。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极度的惊恐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感到身后逼近的脚步,连滚带爬地朝角落逃过去,后背紧贴着墙角,抖得甚至不足以支撑正常站立的双腿不住地蹬着前方的地面,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里,慌乱中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僵硬的脖子被转动,偏过头去,一只干瘪的人手闯入视线。
“啊啊啊啊啊啊!”
闷在胸腔里的惊恐终于化作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三七双手死死抱住头,膝盖蜷起,不去看任何东西,好像这样刚刚看到的画面就都不存在似的。
意外地,“鬼”还真被他这一嗓子给喊退了。脚步落在地毯上的闷响转了个方向,朝着远处去,不知道做了什么——三七还保持着没刺的刺猬状,不知道是不敢抬头还是不愿面对现实——男人啧了声,不用抬头也能听出来的烦躁,随着几句抱怨,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
“他就是你这周的饭,自己取完了跟上来,取不到你这周就饿着。”
脑袋总算是从自己怀里拔出来,方才逼近的男人已经走到房间另一端的立柜旁,视线向下,意外和跪在地上的青年对上,对方脖子上的锁链被解开,手里多了一把泛着银光的小刀。
“隆隆”的声音,柜子向侧边平移,晃动的银光逐渐靠近,三七的大脑和身体已经彻底分家,脑袋里混乱成了一片不均匀的灰色,自顾不暇,更别说什么控制身体做出反应了。
“哐”的一声巨响,银光坠落在地上,方才死活打不开的门板也倒在地上。
“捡起来。”男人的命令传过来,声音不大,面前的青年还是猛地一颤。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方才被吓得脱手的小刀,三七这才发现,立柜已经移开,后面是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密道,男人大概已经进去了,至少从三七的角度,是看不见他的身影的,而另一侧,倒下的门板后出现了个全副武装的人,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不露在外面,连性别都看不出,手上黑漆漆的枪口指向黑漆漆的密道。
被枪指着的人丝毫不慌,还有心情吹个口哨夸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力气大。
“你要是来追我,小‘家畜’可就没命喽。”脚步声向着密道深处远去,男人临走前甚至还挑衅似的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直到脚步声已经消失了一阵,枪口果断调转方向,和小刀一起,从三七的视角来看,都正对着他。
门口的人观察着拿刀的青年,苍白、瘦弱、脖子上的项圈、脸上的红痕,大致有了判断,开口是女人的声音:“把刀放下,我不会伤害你。”
三七早就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能听懂一部分人话就不错了,分不出话是对谁说的,“不会伤害你”几个字落进耳朵,下意识动了动,小刀直接抵了上来。
青年拿刀的手抖得厉害,没有依言放弃抵抗,而是把三七从地上拽起来,抵在身前当做人质,面对着女人朝密道移动。
“你是感染型对吧?感染型是我们的救治对象,我不会伤害你,你不用逃,把他放开。”女人试图交涉,只是她的交涉技巧实在是有限得简直可怜,挟持着三七的青年始终死死盯着她,一步步向密道移动,一言不发。
而三七现在管不了什么交涉不交涉的,枪口之后的人脑袋也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丁点表情,可三七就是知道,她绝对想连自己一块崩了。
“救我……”声音不稳得好像来点风都能吹散,三七满眼祈求,比起架在脖子上的刀,他竟然更害怕对面随着他移动的枪口,以至于女人大步朝他冲过来时他甚至没发现挟持他的人已经跑了,直接抱头蹲下接着做没刺儿刺猬。
“……宠物……家畜……应该没跑远……”
大脑勉强辨别出几个词,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反正估计不是对自己说的,枪口仍旧对着他,不知道是终于发现自己挡道了还是单纯想躲开那黑漆漆的洞口,三七手脚并用地挪开地儿,只不过对方显然并不打算追上去,只是跟着地上的人动了动手里的枪,不知道和谁的交谈结束,混乱之后是寂静,静得三七的脑子都跟着一块静下来,空白一片。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三七再抬头看过去,女人已经露出了真容,手套也摘了一只,拿着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放到耳边等了两秒,斜眼瞧着三七,看得人一阵瑟瑟发抖,电话接通,女人对手机里的人说:“闻渺,你是不是说想招个保洁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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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