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温釉去找妈

长途车开了四小时二十分。

温釉在第九个站下的车。

她没有先问路。她先抬头,找树。

照片上是个院子。灰墙,木门,一株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丫朝天上张着。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枝丫都还是那个样子。

汇款单的存根夹在账本里。地址一栏写了七个小字,最后一个洇了。

七个字,她认得六个。

她按六个字找。

出门前她做了三件事。

她把铺子的门锁上,插好插销。门上那张喜字还贴着,靠下,歪的。她用手掌把它抹平了。

她把账本和照片装进包里。包是帆布的,拉链坏了半边,她用一枚别针别住。

她跟小碗说了两句话。

“我出去两天。”

“两天是多久。”小碗问。

“两个晚上。”

小碗蹲在柜台上,抱着那只碗。他把碗沿那道补好的缺口转到自己怀里,转过去,看不见了。

“那你早点回来。”

“好。”

她没有跟盏生说。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边了。

她推门出去。他跟上来。

她走了三步,停住。

“你不用去。”

“我知道。”

他没有停。

车上她坐在倒数第二排。

盏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上车的时候没有说话,坐下,把背靠在椅背上。车开出城,窗外换成一片一片的田。他没有看窗外。他看着她放在膝上的账本。

车过一个隧洞。黑了四秒。

黑里温釉听见后座有一点极淡的青光,落在她的椅背上。她没有回头。

出洞的时候她数了数路边的电线杆。数到第十九根,她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

她没有吃早饭。车停过一次,停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她下车买了两个馒头。

她吃了一个。另一个用纸包好,放进包里。

回来的时候盏生还在座位上。他的姿势和上车时一样。

她把那个馒头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他没有动。车开出去四十公里,馒头还在。

她没有拿回来。

第九个站是这条线的倒数第三站。站牌上写着六个字,和存根上那六个字,对上了三个。

她下车的时候,风很大。

她问了六个人。

第一个在门口择菜,摇头。

第二个给她指了个方向,指的是北。她往北走了二十分钟,走到一座石桥。

桥下的河床干着,露着一层白碱。她站在桥上,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

看完了,她走回原地。

第三个说,这一片拆了一半,剩下的没人管。

第四个不说话,摆手。

第五个是个小孩,背着书包。小孩说,那边有个空院子,没人敢去。

温釉蹲下来。

“为什么没人敢去。”

小孩把书包带子往上耸了一下。

“我妈说,里头住过一个疯子。”

温釉的手指在账本的封皮上收紧了。

“你妈说的疯子,”她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温釉站起来。

第六个人在巷口修自行车。是个老头,手上全是黑油。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找那棵石榴树啊。”

温釉停住了。

“锯了。”老头说,“好几年前锯的。”

院子在巷子最里头。

灰墙。墙根长着青苔。木门两扇,右边那扇的漆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白。门鼻上挂着一个铁环。锁没有了,只剩一个空环,晃着。门是虚掩的。留一条缝,一指宽。

青苔上压着几片碎瓦。

温釉站在门外。

她伸手,把照片从账本里抽出来,举到眼前。

照片上的门,和眼前这扇门,是同一扇。

她把手放下来。

盏生走到她身后。

他伸出手。

温釉把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照片,往前走了三步,站到温釉刚才站的位置,把照片举起来,对着院子。

他举了很久。

“门是新的。”他说。

温釉看着那扇门。门框的木色比墙浅。

“树没了。”他又说。

他把照片还给她。

照片的四个角翘着。她把它按回账本里,两个边对齐。

他伸手,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哑。两扇门往里开,开到一半卡住,右边那扇的下角抵着地。

他没有再推。

温釉跨过门槛。

院子里没有人。

石榴树剩一个桩。

桩在院子东边,贴着墙。锯口很平,白得发亮,边上裂了几道口子,是干出来的。

温釉走过去,蹲下。

她数年轮。从最里面那一圈数起,一圈一圈往外数。

十七圈。

她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七。

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锯口上。木头是凉的。

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一点,左腕露出一截青。

她把袖口往下拉,拉过第六寸,盖住。

门槛是一整条石头。

石头中间凹下去一块。

温釉蹲下去,用手掌量了量。凹下去那一处,长一尺二,宽半尺。

她想起红姨门框底下那道浅槽。门长年开着,磨出来的。

这院子里的槽,是站在门槛上磨出来的。

有人天天站在这条门槛上。站了很多年。

她把手拿开。

她想起她妈量她手腕的那一年。

她妈拿一根线,绕过她的腕骨,在两个手指之间绷直。

“就这么长。”她妈说,“记住了。”

她那时候五岁,或者六岁。她记不清了。她记得那根线是白的,线头起毛。

后来她妈不量了。不量那天,她妈把线绕成一个圈,塞进抽屉。

三十三年后她才知道,那不是胎记。

窗上糊着纸。

纸是旧的,发黄,裂了三道口子。边上的浆糊干了,翘起来,翘成一个卷。

温釉伸手碰了一下。

纸脆了,掉了一片,落在窗台上。落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把那片纸捡起来,捏在指间。纸很薄,两层,中间夹着一根细筋。

她把纸放回窗台,放平。

她从这个口子往里看。

屋里很黑。她等了三息,眼睛才适应一点。

她看见一张桌子的角。四方的,木头的。桌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脸挪开。

门槛缝里长着一丛草。

七根。最高的那根到她鞋面。

温釉蹲下去,把它们拔了。拔完她抖掉根上的土,草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到墙根。

屋门上着锁。锁是新的,锁面还亮着,一点锈都没有。

这把锁比门新。

温釉伸手,用指节在锁面上敲了一下。

锁晃了晃。

门框左边,木头上有一道痕。

很浅。是指甲划的。

温釉蹲下去看。

一道深的。边上还有六道浅的,划在同一个位置,划的方向都一样,从上往下。

她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道。

她伸出手,用指腹沿着那道深的蹭过去。蹭到底,蹭到头。

蹭了两遍。

那道深的划了很多年,划得浅,磨圆了,摸上去不刮手。

她妈也这样。她妈喜欢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她妈走的那天,在餐桌上划了一道。

温釉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她敲门。

她敲了三十下。三十下,门轴晃了三十次,铁环撞在门鼻上,响了三十声。

然后她喊。

“有人吗。”

第一声。

院子里静。风穿过巷子,从院墙头上来,落在石榴树桩上。

第二声。第三声。

她喊到第九声,停了。

第九声之后,她听见墙那边有动静。是水声,一盆水泼在石板上的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

“你找谁。”

温釉转过身。隔壁院墙比这边矮一尺,墙头上搭着一条湿被子,水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我找这院子里的人。”温釉说。

“这院子里没人。”

“以前呢。”

“以前住着一个女人。”

温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墙根。

“一个人?”

“一个。”

“姓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她不跟人来往。买米都自己在院里种。”

温釉的手指扣在墙皮上。墙皮掉了一点,落在她指甲缝里。

“她什么样。”温釉问。

“没见过脸。”

“怎么。”

“她不出来。”女人说,“我在这儿住了十九年,只见过她三次。都是背影。”

“三次都什么样。”

“提着桶。浇树。”

温釉转过头,看那个树桩。

“她走的时候,有人来接吗。”

“没有。”女人说,“我那天在晾被。她背着一个包,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就走了。”

“看的什么。”

“看那棵树。”

温釉站在院子中间。

她没有进屋。屋门上着锁,锁是新的,锁面还亮着。

她也没有走。

她坐在门槛上,包放在膝上。她把包打开,拿出账本,翻到三月那一页。

三月十七。阿釉的妈。路费。三百块。

她用指腹,从左到右,蹭过那七个字。蹭到“妈”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百块。她妈没有拿。钱在门槛上搁了三天,没人捡。第四天,曾祖母蹲下去,捡回来了。

温釉合上账本,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七岁那一天,她记得的东西只有三样。

一个门口。

一双松开她的手。

一件外套的袖子。袖口磨白了,磨圆了,摸上去不刮手。

她不记得妈说了什么。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她也不记得自己站在那儿站了多久。

有人替她记得。

天从灰白到黑,一共两个半时辰。这期间她做了三件事: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了四十七步;她把窗台上那片掉下来的纸,捡起来又放回原处;她在石榴树桩边蹲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盏生站在门槛外。

他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一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巷子。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掌心里那点青光漏出来,落在门槛的石头上。

温釉看着那点光。

她想起曾祖母。曾祖母每年站在门外,站一日,不进来,站了六十八年。

她想起1993年。她七岁。妈把她带到釉色小铺的门口,站在门外,没进来,走了。

三十三年。

她蹲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

“你为什么不进来。”她说。

盏生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妈也没进来。”

温釉低下头。

天彻底黑了。隔壁的被子收了。水声没有了。

石榴树桩上那道锯口,在黑里白得发亮。

温釉站起来,走到墙根。

“她什么时候走的。”她说。

墙那边静了一会儿。静到她数了七息。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她走了。走了很多年了。”

(器物独白)

她去了。她找到了那个院子,院子里没有人。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没有哭,只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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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温釉去找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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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等一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