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温釉从左边绕过去的时候，路被挡住了。
挡路的不是那只木箱。
是盏生。
他站在货架和墙皮之间那四十公分的缝里，背贴着墙，两只手垂着。她要过去，只能从他身上迈过去。
温釉停住脚。
“让一下。”
他没有让。
她往右挪半步，他也往右挪半步。四十公分的缝，被他填满了。
她退回来，站着。
“你怎么了。”他说。
温釉没有答。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两只袖口对在一起，手缩在里面。
“我过不去。”
“我知道。”
“那你让开。”
“你怎么了。”
还是三个字。不多一个。
她绕了七天。第一天一次，第二天三次，第三天五次，第四天六次，第五天七次。
盏生数过。第六天他没有数。第七天他没有坐门边那张矮凳。
他站进了那条缝里。
温釉蹲下去。
她不绕了。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从来没来过，它们会不会不会死。”
灯芯爆了一下。她没有去剪。
“它们不会死。”盏生说，“它们只是没有人记得。”
温釉抬起头。
“那我记得它们，有什么用。”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
曾祖母的。第七页写着：送走一个，就把名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写完就睡。
她翻到那一页。三个名字，一个挨一个。第三个名字后面，空着半指宽的一小格。
七天了，那一格是空的。
每天晚上她把笔拿起来，蘸墨，笔尖悬在那一格上方，悬一会儿，把笔搁回笔架。墨在笔尖上凝一点，第二天洗掉。
今天她没有把笔搁回去。
“我该写什么。”她说。
盏生看着那一格。
“它没有名字。”温釉说，“我跪在它面前的时候，它连名字都没有。我写一个空。”
她伸手，把笔尖上的墨在砚台边刮掉。刮完她没有写。
她把册子合上，放到柜台上。
箱子还开着。碟子摆在最上面，正对着她坐的位置。
她走过去，把碟子拿出来。
青花小碟。口沿缺了一小块，断口里嵌着一层黑，是几十年的灰。
她用指甲，在断口上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点。她又刮了一下。
第三下她停住了。
指腹底下那道断口是凉的。刮掉的灰落在她袖子上，她没有掸。
她把碟子放回箱子里，扣好扣子。
箱盖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她用右手拇指从腕骨往下量。量到第六寸半的地方，纹停住了。她又量了一遍。还是第六寸半。她把手放下。
“二十六。”她说。
盏生没有问。
“舱。”她说，“我数过三遍。三遍都是二十六。从前是二十七。”
她把左手放在膝上。她用右手的拇指，从左腕骨起，一寸一寸按过去。
第一寸，生来就有。
第二寸，阿瓷。第三寸，影先生。第三寸半，将军罐。第四寸，祭红瓶。第五寸，灰潮。第六寸，那一夜。
她按到第六寸半，停住。
离掌心还差半寸。
“我每用一次，长一寸。”她说。
盏生看着她的手。
“我修好一个，长一寸。我修好一个，我记得它。然后我少一寸。”
她抬起眼。
“那我记得它们，有什么用。”
哥窑老头是第五天问她的。
他把细线从笔洗口沿里抽出来，举了一下。
“你帮我量量。”
“你自己量。”
“我量到第几道，你要给我记着。”
“我记着。”
她说完就走了。她没有记。
第六天她想起来，在账本上写了一笔：三十七道。写完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三十七是她随手写的。她不记得老头量到第几道。
第七天她把那一行涂了。涂成一个黑团。
小碗把碗抱紧了一点，把碗沿那道补好的缺口转到自己怀里。转过去，看不见了。
温釉隔着柜台看见那只碗。碗心那只小小的虎牙还在。
她伸出手，指尖往前探了半寸。
探到一半她收了回来。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两只袖口对在一起。
她想起那一夜。
膝下的布湿了，又干了，硬了一块。她的额头抵在舱壁上，呼吸在玻璃上起一层雾，又慢慢退掉。
她跪到那盏灯的油下去一寸半。
她伸手擦掉舱壁上的五个指印。
擦完，舱还是空的。
“它散了。”温釉说，“它替他记了一辈子。它记得他。它说，你别难过。”
她停了一下。
“我记得它。它还是散了。”
货架第三层，祭红瓶少女站着。
第七天，温釉没有抬头看她。
第六天也没有。第五天也没有。从前她走过这一排会抬一下头，抬一下就够了，祭红瓶少女会把手从瓶口放下来。
这七天她走过九次。九次都没有抬头。
第九次走完，她听见瓶口那边有很轻的一声响。是手指松开釉面的声。
她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数地砖，从柜台这一头数起：一、二、三。
数到第七块，她停了。
天上没有星星。门上那张喜字贴着，靠下，歪的。第六天她往上挪过一寸。今天她没有挪。
红姨的窗还开着。
她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张大红纸。剪刀在指间翻飞，咔嚓，咔嚓。纸屑落在她裙子上，她不掸。
那张喜字她剪了很多年，没有剪完整。半边是喜，另外半边还连着纸。
温釉看着那扇窗。
1993年，红姨站在窗边。她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走到门口，把孩子放下，走了。
三十三年，红姨的门一直开着。开着就是还在。
温釉想起账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
她没有去拿。
盏生走过来。
他没有坐矮凳。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青灰旧衫的袖口垂到地上。袖口那道冰裂纹暗纹，在灯下泛着一点青。
他蹲着，和她平视。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片碎瓷在他掌心里，捂了八百零三年。指缝里漏出极淡的一点青光，落在地砖上，像一小汪水。
温釉看着那点光。
“如果我从来没来过，”她说，“它会散得慢一点吗。”
盏生没有答。
“它会不会以为，还有人来。”
“它不会。”
“那它散的时候，知不知道没人来。”
“知道。”
温釉闭上眼。
灯芯爆了第二次。
墙上影先生的火苗晃了一下，没有起头。那半句他一直唱不上去。
从前她会抬手给他打一下拍子。这七天她没有抬过手。
外头巷子里有车碾过青石板。一声，远了。
小碗在柜台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他没有喊她。第七天他不喊了。
温釉睁开眼。
“我七岁那年，”她说，“我妈把我送到门口。她站在门外，没进来。”
盏生看着她。
“我站在门槛外。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第六寸半。
“后来我不等了。我学会不说话。我看见碗在哭，我不说。我看了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盏生说。
“我记得所有。”她说，“我记得它们每一个。我记得那个没有名字的。我记得那只锡壶缺了嘴。我记得它提梁上磨亮的那一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我记得它们，有什么用。”
她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青色的纹从腕骨起，一路走到第六寸半。纹里缠着一丝暗红，是上一次用血留下的。那次之后，纹长到第六寸，后来又走了半寸，再没有动过。
“我妈也有这个。”她说，“她以为是胎记。她拿一根线量我，量了很多次。”
她把手心翻回去。
“她量到最后一次，就不量了。”
“她去了哪儿。”盏生说。
不是问句。他说得很平。
“我不知道。”温釉说，“我有一张照片，一本账本。账本上记过一个地址，七个字，我认得六个。”
她没有往下说。
“小碗的数是八十二。”她说，“我来的那天，碗底浮着这个数。”
盏生听着。
“修好那天，掉到十五。”
“今天是多少。”
温釉没有抬头。
“十八。”
她把两只手在膝上摊开。
“我修好它，它掉到十五。我不理它六天，它涨到十八。”
她的手指收拢。
“那我记得它，有什么用。”
“你怕不怕。”她说。
“怕。”
“怕什么。”
盏生看着地砖上那一小汪青光。
“怕忘了。”
“你忘过吗。”
“忘过一次。”他说，“忘了一句话。”
温釉等着。
他没有往下说。
盏生没有说话。
他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他的手握着，握得很紧。
温釉看着地砖上那一小汪青光。
光没有动。
她想起八百零三年。他站着，站在门外，站在甬道深处那片黑的边缘。他手里也握着这个。
“你第八百零三年，”她说，“是怎么过来的。”
“站着。”
“站着就够了。”
“不够。”他说，“有她。”
温釉抬起眼。
“曾祖母？”
“她每年站门外。”盏生说，“站一日。不进来。”
风从门缝里进来。灯晃了。
温釉想，一年一日，六十八年。她没有算。这个数她不用算。
她数了一遍醒着的。
小碗、影先生、哥窑老头、祭红瓶少女、红姨。
五个。
她又数了一遍。
五个。
数完她把手放到膝上。
温釉伸出手。
她把盏生袖口上那点灰掸掉了。掸了三下。
掸完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她在半空停了一息，收了回来，放回膝上。
“你昨天没坐。”她说。
“嗯。”
“今天也不坐。”
“嗯。”
很久之后，盏生开口。
“它们死的时候，有人陪着。”
温釉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她。
他转过脸，看向楼梯口。那扇门关着。初盏在地下室最深处，碎了八百零三年，是所有器物里等得最久的一个。
“你看着哪儿。”她说。
“初盏。”
他说完，转回来。
他看着她。
“它们死的时候，有人陪着。”
温釉看着他。
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灯芯爆了第三次。这一次她伸手，把灯剪了。
剪完，铺子里暗了一半。
盏生还蹲在她面前。
他没有起来。
（器物独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初盏——他也在想，自己散的那天，有没有人陪着。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在。
【作者有话说】
第七天，温釉从左边绕过去的时候，路被挡住了。
挡路的不是那只木箱。
是盏生。
他站在货架和墙皮之间那四十公分的缝里，背贴着墙，两只手垂着。她要过去，只能从他身上迈过去。
温釉停住脚。
“让一下。”
他没有让。
她往右挪半步，他也往右挪半步。四十公分的缝，被他填满了。
她退回来，站着。
“你怎么了。”他说。
温釉没有答。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两只袖口对在一起，手缩在里面。
“我过不去。”
“我知道。”
“那你让开。”
“你怎么了。”
还是三个字。不多一个。
她绕了七天。第一天一次，第二天三次，第三天五次，第四天六次，第五天七次。
盏生数过。第六天他没有数。第七天他没有坐门边那张矮凳。
他站进了那条缝里。
温釉蹲下去。
她不绕了。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从来没来过，它们会不会不会死。”
灯芯爆了一下。她没有去剪。
“它们不会死。”盏生说，“它们只是没有人记得。”
温釉抬起头。
“那我记得它们，有什么用。”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
曾祖母的。第七页写着：送走一个，就把名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写完就睡。
她翻到那一页。三个名字，一个挨一个。第三个名字后面，空着半指宽的一小格。
七天了，那一格是空的。
每天晚上她把笔拿起来，蘸墨，笔尖悬在那一格上方，悬一会儿，把笔搁回笔架。墨在笔尖上凝一点，第二天洗掉。
今天她没有把笔搁回去。
“我该写什么。”她说。
盏生看着那一格。
“它没有名字。”温釉说，“我跪在它面前的时候，它连名字都没有。我写一个空。”
她伸手，把笔尖上的墨在砚台边刮掉。刮完她没有写。
她把册子合上，放到柜台上。
箱子还开着。碟子摆在最上面，正对着她坐的位置。
她走过去，把碟子拿出来。
青花小碟。口沿缺了一小块，断口里嵌着一层黑，是几十年的灰。
她用指甲，在断口上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点。她又刮了一下。
第三下她停住了。
指腹底下那道断口是凉的。刮掉的灰落在她袖子上，她没有掸。
她把碟子放回箱子里，扣好扣子。
箱盖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她用右手拇指从腕骨往下量。量到第六寸半的地方，纹停住了。她又量了一遍。还是第六寸半。她把手放下。
“二十六。”她说。
盏生没有问。
“舱。”她说，“我数过三遍。三遍都是二十六。从前是二十七。”
她把左手放在膝上。她用右手的拇指，从左腕骨起，一寸一寸按过去。
第一寸，生来就有。
第二寸，阿瓷。第三寸，影先生。第三寸半，将军罐。第四寸，祭红瓶。第五寸，灰潮。第六寸，那一夜。
她按到第六寸半，停住。
离掌心还差半寸。
“我每用一次，长一寸。”她说。
盏生看着她的手。
“我修好一个，长一寸。我修好一个，我记得它。然后我少一寸。”
她抬起眼。
“那我记得它们，有什么用。”
哥窑老头是第五天问她的。
他把细线从笔洗口沿里抽出来，举了一下。
“你帮我量量。”
“你自己量。”
“我量到第几道，你要给我记着。”
“我记着。”
她说完就走了。她没有记。
第六天她想起来，在账本上写了一笔：三十七道。写完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三十七是她随手写的。她不记得老头量到第几道。
第七天她把那一行涂了。涂成一个黑团。
小碗把碗抱紧了一点，把碗沿那道补好的缺口转到自己怀里。转过去，看不见了。
温釉隔着柜台看见那只碗。碗心那只小小的虎牙还在。
她伸出手，指尖往前探了半寸。
探到一半她收了回来。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两只袖口对在一起。
她想起那一夜。
膝下的布湿了，又干了，硬了一块。她的额头抵在舱壁上，呼吸在玻璃上起一层雾，又慢慢退掉。
她跪到那盏灯的油下去一寸半。
她伸手擦掉舱壁上的五个指印。
擦完，舱还是空的。
“它散了。”温釉说，“它替他记了一辈子。它记得他。它说，你别难过。”
她停了一下。
“我记得它。它还是散了。”
货架第三层，祭红瓶少女站着。
第七天，温釉没有抬头看她。
第六天也没有。第五天也没有。从前她走过这一排会抬一下头，抬一下就够了，祭红瓶少女会把手从瓶口放下来。
这七天她走过九次。九次都没有抬头。
第九次走完，她听见瓶口那边有很轻的一声响。是手指松开釉面的声。
她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数地砖，从柜台这一头数起：一、二、三。
数到第七块，她停了。
天上没有星星。门上那张喜字贴着，靠下，歪的。第六天她往上挪过一寸。今天她没有挪。
红姨的窗还开着。
她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张大红纸。剪刀在指间翻飞，咔嚓，咔嚓。纸屑落在她裙子上，她不掸。
那张喜字她剪了很多年，没有剪完整。半边是喜，另外半边还连着纸。
温釉看着那扇窗。
1993年，红姨站在窗边。她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走到门口，把孩子放下，走了。
三十三年，红姨的门一直开着。开着就是还在。
温釉想起账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
她没有去拿。
盏生走过来。
他没有坐矮凳。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青灰旧衫的袖口垂到地上。袖口那道冰裂纹暗纹，在灯下泛着一点青。
他蹲着，和她平视。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片碎瓷在他掌心里，捂了八百零三年。指缝里漏出极淡的一点青光，落在地砖上，像一小汪水。
温釉看着那点光。
“如果我从来没来过，”她说，“它会散得慢一点吗。”
盏生没有答。
“它会不会以为，还有人来。”
“它不会。”
“那它散的时候，知不知道没人来。”
“知道。”
温釉闭上眼。
灯芯爆了第二次。
墙上影先生的火苗晃了一下，没有起头。那半句他一直唱不上去。
从前她会抬手给他打一下拍子。这七天她没有抬过手。
外头巷子里有车碾过青石板。一声，远了。
小碗在柜台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他没有喊她。第七天他不喊了。
温釉睁开眼。
“我七岁那年，”她说，“我妈把我送到门口。她站在门外，没进来。”
盏生看着她。
“我站在门槛外。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她抬起左手，看了看第六寸半。
“后来我不等了。我学会不说话。我看见碗在哭，我不说。我看了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盏生说。
“我记得所有。”她说，“我记得它们每一个。我记得那个没有名字的。我记得那只锡壶缺了嘴。我记得它提梁上磨亮的那一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我记得它们，有什么用。”
她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青色的纹从腕骨起，一路走到第六寸半。纹里缠着一丝暗红，是上一次用血留下的。那次之后，纹长到第六寸，后来又走了半寸，再没有动过。
“我妈也有这个。”她说，“她以为是胎记。她拿一根线量我，量了很多次。”
她把手心翻回去。
“她量到最后一次，就不量了。”
“她去了哪儿。”盏生说。
不是问句。他说得很平。
“我不知道。”温釉说，“我有一张照片，一本账本。账本上记过一个地址，七个字，我认得六个。”
她没有往下说。
“小碗的数是八十二。”她说，“我来的那天，碗底浮着这个数。”
盏生听着。
“修好那天，掉到十五。”
“今天是多少。”
温釉没有抬头。
“十八。”
她把两只手在膝上摊开。
“我修好它，它掉到十五。我不理它六天，它涨到十八。”
她的手指收拢。
“那我记得它，有什么用。”
“你怕不怕。”她说。
“怕。”
“怕什么。”
盏生看着地砖上那一小汪青光。
“怕忘了。”
“你忘过吗。”
“忘过一次。”他说，“忘了一句话。”
温釉等着。
他没有往下说。
盏生没有说话。
他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他的手握着，握得很紧。
温釉看着地砖上那一小汪青光。
光没有动。
她想起八百零三年。他站着，站在门外，站在甬道深处那片黑的边缘。他手里也握着这个。
“你第八百零三年，”她说，“是怎么过来的。”
“站着。”
“站着就够了。”
“不够。”他说，“有她。”
温釉抬起眼。
“曾祖母？”
“她每年站门外。”盏生说，“站一日。不进来。”
风从门缝里进来。灯晃了。
温釉想，一年一日，六十八年。她没有算。这个数她不用算。
她数了一遍醒着的。
小碗、影先生、哥窑老头、祭红瓶少女、红姨。
五个。
她又数了一遍。
五个。
数完她把手放到膝上。
温釉伸出手。
她把盏生袖口上那点灰掸掉了。掸了三下。
掸完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她在半空停了一息，收了回来，放回膝上。
“你昨天没坐。”她说。
“嗯。”
“今天也不坐。”
“嗯。”
很久之后，盏生开口。
“它们死的时候，有人陪着。”
温釉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她。
他转过脸，看向楼梯口。那扇门关着。初盏在地下室最深处，碎了八百零三年，是所有器物里等得最久的一个。
“你看着哪儿。”她说。
“初盏。”
他说完，转回来。
他看着她。
“它们死的时候，有人陪着。”
温釉看着他。
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灯芯爆了第三次。这一次她伸手，把灯剪了。
剪完，铺子里暗了一半。
盏生还蹲在她面前。
他没有起来。
（器物独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初盏——他也在想，自己散的那天，有没有人陪着。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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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盏生问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