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货架,温釉是从左边绕过去的。
那一排靠墙。左边留四十公分,右边留七十公分。走左边要侧着身子,肩膀擦着墙皮。
她走了六天左边。
祭红瓶少女站在第二层。从前温釉走过这一排,会抬头看一眼。这六天她没有抬过头。
她低着头走。手缩进袖子里,两只袖口对在一起。她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是收着的,像怕碰到两边的东西。
她早上起来,像往常一样走到柜台前,准备擦那只矮盏。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那只盏,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收回来。
小碗喊了她三声。
第一声在她擦柜台的时候。第二声在她搬凳子的时候。第三声在她往楼上走的时候。
三声她都没应。
第四声小碗没喊。他把碗抱紧了一点,把碗沿那道补好的缺口转到自己怀里,转过去,看不见了。
温釉看见了。她没有说话。
她把抹布拧干,擦柜台。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因为小碗还蹲在那儿,抱着碗,不动。
她换了个方向擦,从另一头开始。
夜里,小碗把碗挪到柜台边上,挨着她坐的那一头。第二天早上,碗又回到了原处。是温釉挪回去的。她挪的时候没有看碗。
影先生是第二天晚上唱的。
他挂在墙上,灯罩里的火苗晃了一下,他就起头了。
“我本是卧龙岗上——”
唱到这儿停了。那半句他一直唱不上去。
从前温釉会抬手给他打一下拍子。这一次她没有抬手。
她在数地砖。数到第九块,影先生自己接了下去,唱了半句,断了。
他没再起头。
灯罩里的火苗矮下去一截,一夜没有再高起来。
哥窑老头把细线从笔洗口沿里抽出来,举了一下。
“你帮我量量。”
温釉低头擦柜台。
“你自己量。”
“我量到第几道,你要给我记着。”
“我记着。”她说。
她没有抬头。
老头等了很久,把线绕回去,塞进笔洗。
红姨是第三天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张喜字。红的,剪了半边,另外半边还连着纸。
“你帮我贴门上。”红姨说。
温釉看着那张纸。
“明天。”
“你昨天也说明天。”
“明天。”
红姨没有再说。她把喜字对折,收进袖子里。
第四天早上温釉起来的时候,喜字已经贴在门上了。
贴得有点歪,靠下。红姨个子矮,她是踮着脚贴的。门框上留着两个淡淡的灰脚印。
温釉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她伸手,想把喜字往上挪一寸。
手伸到一半,她收了回来。
她把要修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柜台上原本摆着四件。一只缺口的青花小碟,一只裂了底的茶盏,一只掉了耳的罐,一只香炉的盖子。
她拿来一只木箱,把四件一件一件放进去。放的时候每件都用软纸隔一层,隔得比平时厚。
箱盖合上。扣子扣好。
她把箱子推到床底下。推到最里面,推到蹲下来也看不见的地方。
推完她蹲在床边,手还扶着床沿。
她没有马上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两只袖口对在一起。她想起那天夜里,她把自己的血喂给那只救不回来的器灵。她的血是青的。她喂了。它还是散了。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明日修。
第二天她写了第二行,还是这三个字。
第三天她写了第三行。
三行摞在一起,墨色一层比一层淡。她写完第三行,把笔搁下,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
合上之后她又翻开,在第三行后面添了一个点。
她给这四件东西排过顺序。
第一天,第一件是那只青花小碟。第二天她把茶盏挪到了最上面。第三天她把掉了耳的罐挪到最上面。
她每天挪一件到最上面,然后写下“明日修”。
到第四天,四件都轮过一遍了。她把箱子拉开,把最上面那件换成了第四件。
香炉的盖子。
她盯着那只盖子看了很久。盖沿缺了一小块,铜胎露在外面,绿了。
她把盖子放下,合上箱盖。
她没有修。
她开始晚起。
从前她六点起来开锁、扫地、擦柜台。这六天她七点半才下来。
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开门。她先站在柜台后面,看一圈。
五个醒着的都在。
看完她才去开门。开一条缝,站十几息,关上,插好插销。
她把门拴上了。
从前这扇门白天是不拴的。红姨说过,门要开着。
这六天她拴了六次。
第四天下午,门被推响过一次。温釉没有去开。等她去开的时候,门外没有人,门槛上留着一道灰印。
她不再看那些数了。
从前她走过一件器物,那上头浮着的青色数字会自己进到她眼里。82%,15%,47%。她一眼就知道谁在往下掉。
这六天她把眼睛移开了。
走过青花碗,她看碗底下的桌面。走过笔洗,她看笔洗的影子。走过祭红瓶,她看瓶子旁边那块墙皮。
有一次她没移开。
那天早上她端着水盆经过柜台,抬头正看见小碗的碗底。
数字浮在那儿。18%。
比修好那天高了三个点。
她端着水盆站住了。水从盆沿晃出来一点,落在她鞋面上。
她没有放下盆。她就这么端着,转过身,往后面去了。
那天她没有再经过柜台。
三天,她没有下楼。
地下室的门关着。铜钥匙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她路过三次。三次都没有取。
第三次路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把钥匙。钥匙是凉的,她把手收了回来。
那天夜里她数地砖。数到第十七块,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多少个舱。二十六个。这个数她不用数也知道。
她怕的是数完之后,不是二十六。
盏生数过她绕了几次。
第一天,一次。
第二天,三次。
第三天,五次。
第四天,六次。他把手指屈起来数,数到第六个,停了。
第五天他没有数。他看她绕了七次,看她从左边过去,肩膀擦着墙皮,看她回来的时候还是走左边。
他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一句话没说。
第五天早上,温釉下楼,看见那只木箱摆在柜台中央。
箱盖是开的。
最上面那只缺口的青花小碟被拿了出来,放在箱子旁边,正对着她坐的位置。
盏生站在柜台那头。
“你放的。”
“嗯。”
“我收起来的。”
“我知道。”
温釉没有坐。她走过去,把碟子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扣好扣子。
她把箱子往柜台里侧推。推了半尺,停下来。
盏生走过来。
他把箱子推回中央。打开。把碟子拿出来。放在原处。
他没有说话。
温釉看着那只碟子。
她的手抬起来,停在碟子上方一寸。
停了很久。她把手收了回去,转身上了楼。
下午她下来,箱子还在原处。碟子还在原处。
她绕开它,从左边走过去。
她去擦柜台。擦到一半,抹布碰到了箱子角。她把抹布扯回来,绕到另一头擦。
擦完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坐着的时候她的肩膀还是收着的。
箱子边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盒釉,盖子上干了一圈,是从工具箱里取出来的。她没有碰它。
她没有看那只碟子。
她也没有看盏生。
晚上她把箱盖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箱子是开的。碟子在外面。
她又合上。第三天早上还是开的。
第三次她没有合。她把箱子推到柜台边上,留出走路的道,从左边绕了过去。
她想起曾祖母那本小册。
第七页写着:送走一个,就把名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写完就睡。
她把名字描过一遍。第三个名字后面那半指宽的一小格,她还空着。
这六天她没有往那小格里写字。
每天晚上她都把账本翻开,笔拿起来,蘸墨,笔尖悬在那一小格上方。
悬一会儿,她把笔搁回笔架。
墨在笔尖上凝了一点,第二天她洗笔的时候洗掉了。
她把工具箱收起来,放到床底下。她把柜台上那三片碎瓷装进锦盒,锁进抽屉。她把账本合上,放进樟木匣。她做了一整套“我不干了”的动作。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工具箱拿出来了。她蹲在床边,把箱子拉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原位。她摆得很慢。
夜里,灯还亮着。
温釉坐在柜台后面,从左边看起。小碗、影先生、哥窑老头、祭红瓶少女。
看到第七个,她没有起身。
她把灯吹了。
黑的那一瞬,她听见楼下甬道里,有轻轻的一声。是某个舱里,谁翻了个身。
她站着没动。
她站了很久,然后摸黑坐回柜台后面。
她把左手抬起来。黑里看不见纹。她用右手指尖一寸一寸摸过去,从腕骨起,摸到第六寸停住。
第六寸。还是第六寸。
她把手放到膝上。
第六天早上她下来。
箱子还开着。碟子还在原处。
碟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软布,叠成方块,压在碟子底下,压出一个浅浅的方印。
她认得那块布。柜台第二个抽屉里,第八块。
她拿起布,又放下。
布还是方块,边对齐,角压平。她没有把它弄乱。
她绕开它,从左边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门上那张喜字还贴着,靠下,歪的。红姨踮脚留下的两个灰印还在门框上。
她伸手,把喜字往上挪了一寸。
挪完她的手没有立刻放下来。她在门框上停了三息,把那两个灰印擦掉了。
门边那张矮凳上,盏生坐着。
他看着她绕过去的这一趟,左边,肩膀擦墙。
盏生发现了。
(器物独白)
她不再跟它们说话了。她不再帮它们擦灰了。她怕她碰谁,谁就会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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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温釉开始回避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