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的地砖,从柜台到门槛,一共十七块。
温釉数过很多遍。
第一夜她数出十七。第二夜她数出十七。第三夜她数出十六。
她爬起来点了灯,蹲下去数第四遍。还是十七。
第十六块那块砖缺一个角。她蹲下去,用指甲把缺口里的灰抠出来。抠了三下,抠干净了。第二天灰又回来了。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灯不吹了,让它亮着。
她坐在柜台后面,从左边看起。
小碗蹲在青花碗上,睡着了。影先生挂在墙上,灯芯剩一截。哥窑老头蜷在笔洗里。祭红瓶少女站在第三排货架的第二层,一动不动。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七个,她起身,走到第三排货架前,把祭红瓶往里挪了半寸。
瓶底和架子边缘齐了。她退后看了一眼,又伸手把它再往里推了半分。
回到柜台后面,她继续看。
天亮的时候,她数完最后一圈。铺子里一共五个醒着的。五个都在。
她趴下去。
睡了半个时辰,她又醒了。醒的时候脸朝着门。门闩插着。
白天她趴在柜台上睡。
一睡两个钟头,醒来脸压着账本,纸上留了一道口水印。她用袖子擦掉,擦花了墨迹。
小碗从碗沿探出头。
“你不睡床。”
“床上有樟脑味。”
“那昨天也有。”
温釉没有答。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日期。写完她盯着那行日期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昨天她写的也是这一行。她连着写了两天同一个日期。
小碗从碗沿探出头看她。看了一会儿,他把碗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她起身,去把铺子的门拉开一条缝。
巷子里没有人。她站了十几息,把门重新关上,插好插销。
回到柜台后面,她把软布抽出来,从左边擦起。
青花碗擦三下。影先生的灯罩擦两下。笔洗擦一下——哥窑老头不让多擦,说擦多了纹会花。祭红瓶少女那只,她擦了瓶口一圈就停了,红釉怕手上的汗。
擦完五个,布是干净的。
她把布叠好,放回抽屉。又抽出来,擦了一遍。
第四夜,她没有数地砖。
她拿了一张纸,一支笔,下楼去了甬道。
第三排第七格是空的。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深处走。
她一个一个地数。数一个,在纸上点一个点。
阿瓷在第十四排。影先生那盏皮影灯挂在墙上的第二十一排。将军罐男孩的紫纱灯在更深处,火苗小得像一粒豆。
她数到第二十六个,停下。
纸上二十六个点。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
第二天夜里她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六个点。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点数对上了。
她把两张纸都留着。
第五夜她数出第三张。三张并在一起,还是二十六个点。她把三张纸按顺序压在抽屉底下。
每一夜她都要去第三排第七格站一次。
不是数它。她只是把手伸进去,摸一摸舱底。
舱底是凉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摸完她把手抽出来,在袖子上蹭一下。蹭完她才发现,她蹭的是同一个位置,蹭了很多遍,袖口那一块已经起毛了。
第四夜她摸完,站在那儿没走。
她想起老壶说的那句“他叫我老壶。他死了,我就还是老壶”。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甬道口她又折回来,把舱门上的铭牌扶正。铭牌上那道竖杠朝外,像谁划了一笔,没划完。
她把铭牌转了半圈,让竖杠朝里。
第四夜,她发现灯芯短了一截。
她抬头。盏生坐在门边的矮凳上。
“你剪的。”
“嗯。”
“为什么。”
“费油。”
温釉没有再问。她把灯芯挑了一挑,火苗又高起来。
灯还是亮到天亮。
第五夜,他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水是温的。他没有说话,退回门边的矮凳上坐下。
温釉看了那杯水一眼,没有喝。
水凉了。他把凉掉的水端走,又换了一杯。
这一夜他换了三杯。
第六夜,他把矮凳从门边挪到了灯下。
温釉看了他一眼。
“你挪凳子。”
“嗯。”
“门边有风。”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坐着,膝盖收着,两只手搭在膝上。他那只握着碎瓷的手一直没松。
第七夜,他把凳子挪到柜台这一头,离她三步。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上,一夜没有换姿势。
温釉数完第十七块,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儿。
天亮之前她数了四遍地砖。他换了三杯水,剪了两次灯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第五夜,她没有数地砖,也没有下楼。
她上楼了。
楼上那间小屋,床底下有一只藤箱。箱的搭扣是铜的,绿了。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抠开。
箱里有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白。一根断了头的毛笔。一叠用麻绳捆着的纸。
她把棉袄抱出来,抖开。
没有东西掉出来。她摸了摸袖口,摸到一层硬——是浆洗过的,硬得像壳。
她把棉袄折好,放到一边。
最底下压着一本。
巴掌大。封皮是蓝布,边角磨白,露出了里头的纸。她用两根手指把它夹出来。
她把册子拿到楼下,放在灯下。
第一页是账。某年某月,米三升,油半斤。
第二页还是账。
她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不是账。
上面写着:送走一个,就把名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写完就睡。
温釉的手停住了。
她往下翻。
第十一页:今天我又数了。数到第十七块就回来。数了四十年。
她的手指按在“十七”两个字上。
铺子的地砖,从柜台到门槛,一共十七块。
她把册子合上了一次,又翻开。
第十九页:它散的时候没有声。我蹲到腿麻。我没有哭。我回来把布洗了。
温釉翻页的手慢下来。
她想起柜台第二个抽屉。那里躺着八块布。每一块都是洗过、晾过、叠成方块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曾祖母留下的旧布。
第二十六页:他不会来了。我知道。我还是把壶温上。
第十七页的背面,有一行字,写了十来遍。
一遍比一遍歪。前六遍还算工整,第七遍开始手抖,第十一遍收不住笔,最后那一遍只写了四个字就断了。
写的是:别让盏生饿着。
温釉认得这七个字。律师交给她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上,也是这七个字。
她把这一页对着灯,看那十一遍。
第一遍和第十一遍之间,隔着多少天,她不知道。她只能看见墨的颜色不一样,前六遍淡,后面深。
第二十八页画着一只碗。画得很丑,碗沿缺了一角。旁边写了两个字:小碗。
温釉把这一页对着灯看了很久。
她把册子翻回去,又翻过来,看第二遍。碗沿那个缺口的弧,跟柜台上那只青花碗对得上。
曾祖母给小碗起过名字。这一点她知道。可曾祖母画过它。
第二十九页是空的。第三十页也是空的。两页空白,纸上什么印子都没有。
她翻到第三十一页的时候,灯芯爆了一下。
第三十一页只有一行字。
今天我送走了第三只。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温釉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她想起甬道深处那盏紫纱灯。将军罐男孩的火。那是她送走的第一个。
她送走过一个。曾祖母送走过三个。
她把册子放平,用手掌压了压纸面,像曾祖母压布那样。
她翻回最后一页。
大册子的最后一页。
她把曾祖母那本大册子也搬了下来,摊在灯下,翻到六十七页。
最后一页没有账。
上面有三个名字。
三个名字并排,字很小,写得很慢。第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第二个名字后面也画了一个圈。第三个名字后面没有圈。
第三个名字后面空着一小格。
像是留出来的。
温釉用指尖量了量那一小格。半指宽。
她把手收回来。
小册子散了。
纸捻断成两截,书页散成四叠。她把它们按顺序理好,理了三遍才理顺。
她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段麻线。
第一遍穿得松了,一提就散。第二遍穿得太紧,纸边勒出一道褶。她拆了,重新来。
第三遍她把线头搓细,穿进第一眼,绕一圈,拉到不松不紧,再穿第二眼。
四眼线装。她穿了三次才穿对。
穿完她把线头打了个结,结压在书脊里。
她把册子竖起来立在柜台上。它站住了。
穿线的时候她一直用左手压着书页。压久了,腕上那道青纹硌着桌沿,硌出一道红印。
她翻过手背看了看。从左腕骨起,六寸。她用右手的指甲在第六寸上划了一下,划得很轻,没有用力。
第六寸。到第七寸还差一寸。
她把手翻回来,继续压着书页。
天亮的时候,她还坐着。
她把小册翻到第三十一页,摊开,压在账本下面。
她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她伸手,用笔在自己那本账本的最后一页,把那三个名字照着描了一遍。
她描得很慢。一笔是一笔,不能补。
描完第三个名字,她在后面空了半指宽的一小格。
她没有写字。
她把笔搁下。
她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把曾祖母的小册子拿出来。她翻到第三十一页,看到“今天我送走了第三只。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抽屉。她没有写任何东西。
灯亮到天亮。
温釉第三次把小册翻到第三十一页。
纸很脆,边角卷了。字是曾祖母的,颤的,跟那张字条上的一样。
上面写着:
今天我送走了第三只。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器物独白)
她数到第十七块就回来。她数了四十年。她送走过三个。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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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温釉开始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