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撕裂(上)
温釉把一块带血的白棉布放进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在抽屉缝上压了一根头发。
第二天早上,头发还在原处。
布没了。
她站着看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抽屉是老榆木的,抽出来的时候会响。她试了一下。响。
那就是说,夜里没有人拉开过它。
她把手指伸进抽屉缝,沿着木头的边缘摸了一圈。抽屉后头有一道缝,宽两指,通到柜台背面。
有人从后头伸手进来的。
绕过了她的头发。
温釉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抱着走到窗边,翻过来倒扣在地上。
抽屉底板是活的。她用指甲抠开一角,底下是空的。
空得很干净。连灰都没有。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夹层。木头上有一道旧印子,四四方方,比手掌小一圈。像是常年压着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把木头压出了一块浅色。
她伸手量了量。
正好能放下一块叠好的布。
那天早上铺子里很静。
地砖还在呼吸。一下,一下。比前天慢了一点,轻了一点。金光把它们推回去一寸,它们又爬回来,只是爬得慢了。
小碗蹲在柜台上。
“你找什么。”
“一块布。”温釉说。
“什么布。”
温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绕到柜台后面,蹲下去看。
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串印子。
不是脚印。是手印。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撑着地,指尖按进灰里,按出五个浅坑。
坑很浅。撑地的人很轻。
温釉把手指按进那五个坑里试了试。
比她的手大一圈。
她站起来,往铺子深处走。
古砚在最里面那张桌上。
那是一方端砚,长方形,池头刻着一只卧牛。砚池里有一层干了的墨,裂成一片一片,像冬天的田。
古砚坐在砚台边上。他穿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磨破了,手很黑。
他面前摊着裁好的毛边纸,一沓,厚得能顶住一支笔。
他在写名字。
一行一个。已经写了三张。
温釉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写到第四张第三行。
笔停住了。
“这一笔。”他说,“是往左还是往右。”
温釉低头看。
纸上是一个“娘”字,写到一半。女字旁已经写完,右边那个“良”,上面那一点悬着,没有落。
“往左。”温釉说,“先点,再横,再竖提。”
“哦。”
他落笔。手抖了一下,那一横歪了半分。他没有重描。
写完,他抬起头。
“下一个是什么。”
温釉看着他。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古砚说。
他把笔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擦完,手更黑了。
“我记得我该写很多人。”他说,“我记得有很多。我写了很久了。”
“写多久了。”
“不记得。”
他低头看那三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字挤在一起,有的字缺了一半,有的只剩一个偏旁。
温釉蹲下去,从头看。
第一行是“温娘子”。
第二行是“阿瓷”。
第三行是“小碗”。
第四行是“影先生”。
第五行是一个字,只写了左边一半,“亻”。右边空着。
温釉盯着那个“亻”。
“这个人是谁。”
古砚也盯着看。
“不记得了。”他说,“我记得他姓什么。我记得是一个单人旁。我记得我要写他。”
他拿笔去蘸墨。
砚池里的墨干了。他蘸了三次,笔尖还是干的。
“水。”他说。
温釉起身,去后头端了一碗水。
她把水倒进砚池。倒了半碗。
干墨遇水,浮起来一层,黑得发亮。
古砚拿那支秃笔在池里转了三圈。
笔尖饱了。
他低下头,把笔按到纸上。
然后又停住了。
“我刚要写什么来着。”
温釉没有说话。
古砚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我刚想起来了。”他说,“就在你倒水的时候。现在又没了。”
他把笔搁下。
“你先忙。”他说,“我再想想。想起来我就写。”
温釉看着那三张纸。
最后一行只写了半个字。她伸出手,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写的这些。”她说,“都是谁。”
“人。”古砚说。
“什么人。”
“我替人记的。”他说,“他们跟我说一遍,我就写一遍。写下来就不会没了。”
“记了多少个。”
古砚低头看纸。
“纸用完了我就裁。”他说,“裁了几回我不记得了。”
他伸手去够砚台边上那一沓纸。够到了,抽最上面一张,铺平,用两只手把四个角按住。
“你忙你的。”他说。
温釉蹲着没动。
“你刚才问我‘娘’字怎么写。”她说。
“嗯。”
“你要写的那个人,是谁的娘。”
古砚的手停在纸上。
“不记得了。”他说,“我光记得我要写一个娘。”
他说完就低下头去蘸墨。笔尖在池里打转,转了五圈。
他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走了五步,她听见身后笔尖落纸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地下室的门没有锁。
温釉推门的时候,冷气从门缝里出来。
甬道两侧的舱一格一格排下去。她数了数,二十七个。每个舱里沉着一件器物,每件器物上附着一个半透明的灵体。
越往深处,舱铭牌上的数越大。
她往里走。
走到第十九个舱的时候,方相氏从黑里探出半个身子。
傩面是木的,眼洞很深。他没有说话,只用眼洞对着她。
温釉停下。
“你昨天看见有人下来吗。”
方相氏没有回答。他缩回去了。
温釉继续走。
走到第二十七个舱,前头没有路了。
是一堵墙。
墙根底下,有一块褪色的蓝布。
蓝布上摊着三片碎瓷。
温釉蹲下去。
瓷是青的。青得很旧,釉面开片,片的纹路很细,像一张网。三片摊着,边缘对不上,中间缺着一块。
她伸出手。
指尖离瓷片还有一寸的时候,她停住了。
裂缝里有东西。
青色的。半干。在裂缝里凝成一道极细的线。
温釉认得那个颜色。
她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自己的左手腕。
青色的纹路,第五寸。
一样的青。
蓝布旁边有一只小碟。
白瓷,很小,口径三寸。碟里盛着一层青。半干,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膜。
她看见那个碟子。碟底沉着一层青。她认得那个颜色。那是她的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第五寸。她数了数碟底的痕迹。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
五次。她咬破过五次指尖。
碟边上留着刮痕。
第一次救阿瓷。第二次救影先生。第三次补灯纱。第四次救祭红瓶。第五次是前天,地砖缝里那一滴。
每一次咬完,她都用软布按住,按到不流了,把布随手搁下。
她从来没有收过那些布。
身后有声音。
很轻。是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
温釉没有回头。
“你一直收着。”
没有人回答。
“我每次咬完,剩下的血。”她说,“你收着。”
脚步停在她身后三步。
“你拿去喂它。”
“……”
“多久了。”
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一个字。
“从头。”
温釉的手指蜷了一下。
从头。
她进铺子的第二天,咬破指尖救阿瓷。那是第一次。
从头就是那一次。
那就是说,从她来的第二天起,他就在那儿等着她的血落地。
温釉想起来一件事。
第四次,救祭红瓶那次。她咬破指尖,血滴下去,手腕被他抓住了。
他说,别咬自己。咬我。
那时候她以为他心疼她。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原来他不是怕她疼。
他是怕她的血,落在别的地方。
“你抬头看我。”温釉说。
身后没有动静。
“盏生。”
脚步动了一下。他绕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蹲在碎瓷的另一边,背对着那堵墙。
他的手垂在膝上。
温釉看见他的指尖。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点青。已经干了,嵌进指纹里。
“你给我看那个碟。”
他没有动。
温釉伸手去拿。
他的手先到。
他抓起那只小碟,攥进掌心。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温釉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抢。
“你攥着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
“你怕我看。”
他没有说话。
碟里的青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点,滴在他袖口的冰裂纹暗纹上。
那道暗纹吃了一点青,亮了一瞬,又暗了。
温釉跪坐在地上。
她看着他。
他的脸在甬道尽头的光里。光很暗,看不清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站在甬道口,看的是那只青瓷瓶。想起他说“我等了八百年”。想起他说“多久都等”。想起他走到她房门口,说“我叫盏生。我记得你”。想起前天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我在”。
她想起曾祖母那张字条。
别让盏生饿着。
她一直以为那是让一个人别饿着。
现在她坐在这三片碎瓷面前,看着一个攥着血碟的男人,忽然不确定了。
“我问你一句话。”温釉说。
他抬起眼。
“你等的是我,还是我身上曾祖母的血?”
甬道里静了。
方相氏在最深处没有出声。二十七个舱里的灵体没有一个出声。
只有地砖在头顶上呼吸。一下。一下。
盏生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低头。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温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温釉站起来。
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他还蹲在那儿,攥着碟,背对着墙。
“你说话。”她说。
没有声音。
“你哪怕骗我一句。”
没有声音。
温釉转身往外走。
走到第二十个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儿。
蓝布上的三片碎瓷,裂缝里那道青,在暗处泛着一点光。
她走到甬道口,扶住门框。
她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为什么不解释。
他只要说一句“不是”,她就会信。她知道她会信。她从第一眼看见他起就一直在信他。
可他不说。
一个字都没有。
温釉站在门框底下,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她又回头。
这一次他抬起了头。
隔着二十七个舱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里头有一瞬间的冷。
很短。不到一息。
像釉面上掠过的一道光。
掠过去,就没有了。
(器物独白)
有些沉默,比任何回答都伤人。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等的是她,还是她身上那个人的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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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撕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