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撕裂(下)

天没亮,温釉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调釉的瓷碟。

碎瓷粉,用一个旧药瓶装着,瓶底沉着一层青。

描釉的三支笔,笔头大小不一,最小的那支只有狼毫七根。

她把它们摆在地上,摆成一排。

摆完,她蹲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件一件收回去。

瓷碟回箱子。碎瓷粉回箱子。三支笔并好,卷进笔帘,回箱子。

最后她把箱盖合上,扣好搭扣。

“啪。”

一声。

她一夜没睡。

楼上那张床很窄,被子有股樟脑味。她躺下去,闭眼,睁眼。闭眼,睁眼。

到第三十七次睁眼的时候,她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头,把左手抬起来看。

青色的纹路,第五寸。

腕骨到掌心七寸。还剩两寸。

她把袖子放下来,下楼。

她想了一夜的事只有一件。

初盏碎着。三片。要修它,得用她的血。一次一寸。

修完它,她到第七寸。

到第七寸的时候,她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间铺子里有一个人,用八百零三年捂着一片指甲盖大的碎瓷,蹲在一堵墙底下,把她每一次落地剩下的血刮进一只三寸的白碟里。

她不能既修完它,又留住他。

她还算了另一笔账。

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一道一道。她妈从前也这么划。

清创不用血。

补缺要填三道断口。一道一次。三次。

描釉要走七道开片。三道一次,三次走完。

加起来六次。

她从第五寸起算。六寸,七寸。到第七寸的时候,还差四次。

差四次,就是四次用不上的血。

四次之后的她,是什么。

她在博物馆做了十一年修复师。她见过补过头的器物。补得太多,本体就只剩一层壳。看着是完整的,上手一掂,空的。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桌面上留着六道指甲痕。

早上七点,温釉下地下室。

她带了一样东西。

一卷宣纸,一个拓包,一碟墨。

门没锁。她推门下去。

甬道里很冷。二十七个舱一格一格排过去。她走到第二十七个,走到墙根。

蓝布还在。

三片碎瓷还在。

裂缝里那道青,比昨天干了一层。

盏生不在。

温釉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来。

她蹲下去,开始拓。

第一步上纸。她裁了三张宣纸,每张比碎瓷大出一圈。用喷壶把纸打湿,水要匀,不能多。

她把湿纸覆在第一片碎瓷上,用手指一点点按进去,按进开片的纹路里。

第二步上墨。拓包蘸墨,在废纸上拍了七下,拍到墨色匀了,才落到纸上。

一下。一下。

墨吃进纸里。裂纹在纸上浮出来,一条一条,黑色的,比瓷上的清楚。

她拓完第一片,拓第二片。

第三片最小。她把拓包换成最小的那个,用指尖顶着打。

打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这片碎瓷的裂缝里,那道青还在。

她拓上去的墨,绕开了那道青。纸上留出一个空白的形状。

很细。像一根血管。

温釉盯着那个空白看。

那是她的血。

她把拓包放下,等纸干。

纸干的时候,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从甬道口过来。一步,两步。

温釉没有抬头。

脚步停在她身后四步。

以前是三步。

她把三张拓片揭下来,卷好,用一根棉线系住。

她站起来,转身。

盏生站在四步外。

他手里没有那只碟。他的袖口垂着,指尖上看不见青。

“我拓了三张。”温釉说。

他没有说话。

“裂纹的形状我留了底。”她说,“以后要是想修,照着这个纹路调釉就行。”

他没有说话。

温釉把拓片卷握在掌心。

“我不修了。你活着就行。”

她说完了这一句。

甬道里静了三息。

她等着。

她预备了三种回答。

第一种,他说不行。他会说初盏等了八百零三年,他会说她答应过,他会说曾祖母留下的字条。

第二种,他说好。然后他转过身,把那只碟拿出来,继续刮。

第三种,他什么也不说。

她预备了三种。

他给了第三种。

他没有反对。

他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着,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拓片卷。

看了三息。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半步。

让的是路。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温釉从他身边过去。

她走的时候,肩膀离他的袖子还有一尺。

他不再给她泡茶了。

第二天早上,柜台上没有茶。

温釉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下楼的时候,茶已经在那儿了。白瓷杯,七分满,温度刚好到能入口。

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往铺子里看。

盏生在东墙。

他背对着她,在看墙上那盏皮影灯。

温釉去了后头,自己烧水,自己泡了一杯。

她端着杯子回到柜台前,坐下来,摊开曾祖母的册子。

她看了一页。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想起那杯茶。

杯子还在手边。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看册子。

第二天早上,那只杯子不见了。

她没有问。她知道是他。

下午她又泡了一杯。

这杯她没有放在柜台。

她端着,走过铺子,走到门口。

盏生在门口站着,侧着身,脸朝巷子。

温釉把杯子放在他脚边的地上。

“茶。”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弯腰。

“我不喝。”

“哦。”

温釉站了两息。

她没有伸手去拿回来。她转身回了柜台。

半个时辰以后她去看。

杯子还在原地。

茶面上结了一层膜,膜的边已经发暗。

他一步也没有挪。

天黑的时候,温釉把那只杯子收走了。

她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也是在那天下午,她看见了那只白碟。

在货架最上层,靠里。

洗过了。白瓷,口径三寸。碟底朝上,扣着。

温釉搬了一张凳子,站上去,把它拿下来。

空的。

碟里一点青都没有。刮痕还在,五道,在碟沿上排着,一道比一道浅。

她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

洗得很干净。连釉面上的那层膜都洗掉了。

她把碟放回原处。

她站在凳子上没下来。

碟空了。

那就是说,他手上没有她的血了。

她不会再咬。他知道她不会再咬。

她攥着货架的边,指节发白。

中午,她起身找东西。

剪刀在窗台。她走过去。

盏生在东墙。

她拿完剪刀回柜台。路过东墙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

他在看那盏灯。

她又走了一趟,去拿釉料。

回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那盏灯。

灯罩上的数字是37%。他盯着那个数看,看了很久。

温釉第三次经过的时候,故意走得慢了一点。

她走到他侧后方,停下来。

“那盏灯怎么了。”

他转过身。

不是转向她。是转向另一边,转到背对着她的角度。

他说了一句话。

是对着墙说的。

“没事。”

然后他往铺子另一头走了。

走到门口,站住。

温釉站在原地。

她数了数。

从柜台到那扇门,十七步。

下午,她修一只漆盒。

漆盒的盖沿裂了一道。她调漆,调灰,填进去。

她修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她会往后看一眼。

不是看人。是看有没有人在。

以前她往后看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半步。

今天她往后看。

门口。

他站在门口,侧着身,脸朝着巷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填灰。

填到一半,她又往后看了一眼。

还是门口。

还是侧着身。

小碗蹲在柜台上,看着她。

“釉釉。”

“嗯。”

“他怎么了。”

“不知道。”

“你是不是骂他了。”

温釉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跟他说什么了。”

温釉没有回答。她把漆盒盖沿那道灰刮平。

“我跟他说不修了。”她说。

“不修什么。”

“不修那只盏。”

小碗抱着碗,抠了抠碗沿。

“哦。”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你为什么不修了。”

温釉把笔放下。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第五寸。

“因为修它要用我的血。”她说,“用完了,我就没了。”

小碗听着。

“那他呢。”小碗说,“他是不是不高兴。”

温釉看着门口那个背影。

“我不知道。”

第三天,她上楼。

楼梯一共十四级。

她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以前她上楼,他会站在楼梯底下看一眼。

不看很久。就一眼。她回头的次数多,她知道他在。

今天楼梯底下没有人。

她走到第十四级,又回头。

他在铺子另一头。

背对着楼梯。

温釉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

她开口叫了一声。

“盏生。”

他没有回头。

他应了。

“嗯。”

一个字。从铺子另一头传过来,隔着十七步。

温釉站在那儿。

“你要不要上来一趟。”

“不了。”

“哦。”

她等了三息。他还是背对着。

她上楼了。

她关上门,坐在床沿。

天还没黑。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抽屉里那张字条,她今天又拿出来看了三遍。

曾祖母的字,颤巍巍的,七个字。

别让盏生饿着。

她第一次看的时候,以为是猫。第二次看的时候,以为是个人。第三次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地下室门口了。

今天她看第四遍。

她忽然发现这七个字里有一个字很怪。

饿。

人饿,要吃饭。器灵饿,吃什么。

她把字条折好,放回抽屉。

她没有下楼去问。

半夜她醒了一次。

楼下的铺子里很静。她侧过身,耳朵贴着枕头听。

地砖在呼吸。一下。一下。

她起来了。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铺子里没有点灯。柜台、货架、东墙,都是黑影。

门口有人。

一个很高的、很瘦的影子,站在那儿。

他没有上楼。

他也没有往铺子里走。

他站在门口,站着。

温釉扶着栏杆,看着那个影子。

她想下楼。她把脚挪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

她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房,把门带上了。

楼下的铺子里有声音。是水烧开的声音。是剪刀剪纸的声音。是皮影灯里影子翻身的声音。

没有他的声音。

他本来就没有声音。

可她知道他在哪儿。

她一直知道他在哪儿。

现在她还是知道。只是那个位置,从她身后半步,挪到了十七步以外。

温釉想起了她进铺子第三天的事。

那时候他站在甬道口,看的是那只青瓷瓶。

他隔着半个铺子看人。

那时候她以为他天生就这样。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天生。

那是他的老地方。

他退回去了。

(器物独白)

他不再给她泡茶了。

她自己泡了一杯,忘了喝,凉的,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杯子不见了,她没有问,她知道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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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撕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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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等一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