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温釉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调釉的瓷碟。
碎瓷粉,用一个旧药瓶装着,瓶底沉着一层青。
描釉的三支笔,笔头大小不一,最小的那支只有狼毫七根。
她把它们摆在地上,摆成一排。
摆完,她蹲在那儿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件一件收回去。
瓷碟回箱子。碎瓷粉回箱子。三支笔并好,卷进笔帘,回箱子。
最后她把箱盖合上,扣好搭扣。
“啪。”
一声。
她一夜没睡。
楼上那张床很窄,被子有股樟脑味。她躺下去,闭眼,睁眼。闭眼,睁眼。
到第三十七次睁眼的时候,她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头,把左手抬起来看。
青色的纹路,第五寸。
腕骨到掌心七寸。还剩两寸。
她把袖子放下来,下楼。
她想了一夜的事只有一件。
初盏碎着。三片。要修它,得用她的血。一次一寸。
修完它,她到第七寸。
到第七寸的时候,她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间铺子里有一个人,用八百零三年捂着一片指甲盖大的碎瓷,蹲在一堵墙底下,把她每一次落地剩下的血刮进一只三寸的白碟里。
她不能既修完它,又留住他。
她还算了另一笔账。
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一道一道。她妈从前也这么划。
清创不用血。
补缺要填三道断口。一道一次。三次。
描釉要走七道开片。三道一次,三次走完。
加起来六次。
她从第五寸起算。六寸,七寸。到第七寸的时候,还差四次。
差四次,就是四次用不上的血。
四次之后的她,是什么。
她在博物馆做了十一年修复师。她见过补过头的器物。补得太多,本体就只剩一层壳。看着是完整的,上手一掂,空的。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桌面上留着六道指甲痕。
早上七点,温釉下地下室。
她带了一样东西。
一卷宣纸,一个拓包,一碟墨。
门没锁。她推门下去。
甬道里很冷。二十七个舱一格一格排过去。她走到第二十七个,走到墙根。
蓝布还在。
三片碎瓷还在。
裂缝里那道青,比昨天干了一层。
盏生不在。
温釉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来。
她蹲下去,开始拓。
第一步上纸。她裁了三张宣纸,每张比碎瓷大出一圈。用喷壶把纸打湿,水要匀,不能多。
她把湿纸覆在第一片碎瓷上,用手指一点点按进去,按进开片的纹路里。
第二步上墨。拓包蘸墨,在废纸上拍了七下,拍到墨色匀了,才落到纸上。
一下。一下。
墨吃进纸里。裂纹在纸上浮出来,一条一条,黑色的,比瓷上的清楚。
她拓完第一片,拓第二片。
第三片最小。她把拓包换成最小的那个,用指尖顶着打。
打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这片碎瓷的裂缝里,那道青还在。
她拓上去的墨,绕开了那道青。纸上留出一个空白的形状。
很细。像一根血管。
温釉盯着那个空白看。
那是她的血。
她把拓包放下,等纸干。
纸干的时候,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从甬道口过来。一步,两步。
温釉没有抬头。
脚步停在她身后四步。
以前是三步。
她把三张拓片揭下来,卷好,用一根棉线系住。
她站起来,转身。
盏生站在四步外。
他手里没有那只碟。他的袖口垂着,指尖上看不见青。
“我拓了三张。”温釉说。
他没有说话。
“裂纹的形状我留了底。”她说,“以后要是想修,照着这个纹路调釉就行。”
他没有说话。
温釉把拓片卷握在掌心。
“我不修了。你活着就行。”
她说完了这一句。
甬道里静了三息。
她等着。
她预备了三种回答。
第一种,他说不行。他会说初盏等了八百零三年,他会说她答应过,他会说曾祖母留下的字条。
第二种,他说好。然后他转过身,把那只碟拿出来,继续刮。
第三种,他什么也不说。
她预备了三种。
他给了第三种。
他没有反对。
他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着,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拓片卷。
看了三息。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半步。
让的是路。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温釉从他身边过去。
她走的时候,肩膀离他的袖子还有一尺。
他不再给她泡茶了。
第二天早上,柜台上没有茶。
温釉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下楼的时候,茶已经在那儿了。白瓷杯,七分满,温度刚好到能入口。
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往铺子里看。
盏生在东墙。
他背对着她,在看墙上那盏皮影灯。
温釉去了后头,自己烧水,自己泡了一杯。
她端着杯子回到柜台前,坐下来,摊开曾祖母的册子。
她看了一页。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想起那杯茶。
杯子还在手边。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看册子。
第二天早上,那只杯子不见了。
她没有问。她知道是他。
下午她又泡了一杯。
这杯她没有放在柜台。
她端着,走过铺子,走到门口。
盏生在门口站着,侧着身,脸朝巷子。
温釉把杯子放在他脚边的地上。
“茶。”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弯腰。
“我不喝。”
“哦。”
温釉站了两息。
她没有伸手去拿回来。她转身回了柜台。
半个时辰以后她去看。
杯子还在原地。
茶面上结了一层膜,膜的边已经发暗。
他一步也没有挪。
天黑的时候,温釉把那只杯子收走了。
她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也是在那天下午,她看见了那只白碟。
在货架最上层,靠里。
洗过了。白瓷,口径三寸。碟底朝上,扣着。
温釉搬了一张凳子,站上去,把它拿下来。
空的。
碟里一点青都没有。刮痕还在,五道,在碟沿上排着,一道比一道浅。
她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
洗得很干净。连釉面上的那层膜都洗掉了。
她把碟放回原处。
她站在凳子上没下来。
碟空了。
那就是说,他手上没有她的血了。
她不会再咬。他知道她不会再咬。
她攥着货架的边,指节发白。
中午,她起身找东西。
剪刀在窗台。她走过去。
盏生在东墙。
她拿完剪刀回柜台。路过东墙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
他在看那盏灯。
她又走了一趟,去拿釉料。
回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那盏灯。
灯罩上的数字是37%。他盯着那个数看,看了很久。
温釉第三次经过的时候,故意走得慢了一点。
她走到他侧后方,停下来。
“那盏灯怎么了。”
他转过身。
不是转向她。是转向另一边,转到背对着她的角度。
他说了一句话。
是对着墙说的。
“没事。”
然后他往铺子另一头走了。
走到门口,站住。
温釉站在原地。
她数了数。
从柜台到那扇门,十七步。
下午,她修一只漆盒。
漆盒的盖沿裂了一道。她调漆,调灰,填进去。
她修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她会往后看一眼。
不是看人。是看有没有人在。
以前她往后看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半步。
今天她往后看。
门口。
他站在门口,侧着身,脸朝着巷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填灰。
填到一半,她又往后看了一眼。
还是门口。
还是侧着身。
小碗蹲在柜台上,看着她。
“釉釉。”
“嗯。”
“他怎么了。”
“不知道。”
“你是不是骂他了。”
温釉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跟他说什么了。”
温釉没有回答。她把漆盒盖沿那道灰刮平。
“我跟他说不修了。”她说。
“不修什么。”
“不修那只盏。”
小碗抱着碗,抠了抠碗沿。
“哦。”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你为什么不修了。”
温釉把笔放下。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第五寸。
“因为修它要用我的血。”她说,“用完了,我就没了。”
小碗听着。
“那他呢。”小碗说,“他是不是不高兴。”
温釉看着门口那个背影。
“我不知道。”
第三天,她上楼。
楼梯一共十四级。
她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以前她上楼,他会站在楼梯底下看一眼。
不看很久。就一眼。她回头的次数多,她知道他在。
今天楼梯底下没有人。
她走到第十四级,又回头。
他在铺子另一头。
背对着楼梯。
温釉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
她开口叫了一声。
“盏生。”
他没有回头。
他应了。
“嗯。”
一个字。从铺子另一头传过来,隔着十七步。
温釉站在那儿。
“你要不要上来一趟。”
“不了。”
“哦。”
她等了三息。他还是背对着。
她上楼了。
她关上门,坐在床沿。
天还没黑。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抽屉里那张字条,她今天又拿出来看了三遍。
曾祖母的字,颤巍巍的,七个字。
别让盏生饿着。
她第一次看的时候,以为是猫。第二次看的时候,以为是个人。第三次看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地下室门口了。
今天她看第四遍。
她忽然发现这七个字里有一个字很怪。
饿。
人饿,要吃饭。器灵饿,吃什么。
她把字条折好,放回抽屉。
她没有下楼去问。
半夜她醒了一次。
楼下的铺子里很静。她侧过身,耳朵贴着枕头听。
地砖在呼吸。一下。一下。
她起来了。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铺子里没有点灯。柜台、货架、东墙,都是黑影。
门口有人。
一个很高的、很瘦的影子,站在那儿。
他没有上楼。
他也没有往铺子里走。
他站在门口,站着。
温釉扶着栏杆,看着那个影子。
她想下楼。她把脚挪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
她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房,把门带上了。
楼下的铺子里有声音。是水烧开的声音。是剪刀剪纸的声音。是皮影灯里影子翻身的声音。
没有他的声音。
他本来就没有声音。
可她知道他在哪儿。
她一直知道他在哪儿。
现在她还是知道。只是那个位置,从她身后半步,挪到了十七步以外。
温釉想起了她进铺子第三天的事。
那时候他站在甬道口,看的是那只青瓷瓶。
他隔着半个铺子看人。
那时候她以为他天生就这样。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天生。
那是他的老地方。
他退回去了。
(器物独白)
他不再给她泡茶了。
她自己泡了一杯,忘了喝,凉的,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杯子不见了,她没有问,她知道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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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撕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