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相氏

第二天早上,温釉把那张纸条铺在柜台上。里间传来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红姨今天剪的不是喜字。

温釉没有抬头。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薄纸,覆在纸条上。又找了一支铅笔,把笔芯削平,侧着,一点一点地在薄纸上蹭。

蹭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六个字,一个个浮出来。

别找我。我不配。

最后一个字拖出去的那一段,也拓出来了。抖的四下,一下不少。

温釉把薄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她找了两枚图钉,把它钉在柜台后面的墙上。钉得正正的,和她视线齐平。

然后她在旁边钉了那张照片。

照片朝外。背面那三个字朝里。

她退开一步,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

六个字和一张脸,并排钉在墙上。

红姨那天剪的不是喜字。

温釉走进里间的时候,看见红姨膝上摊着的纸。不是方的,是长条的。纸很厚,边上压着两块石头。

“今天不剪喜字?”

“不剪。”

红姨没有抬头。剪刀在纸上游走。

她剪得比平常慢。剪刀尖进去,转一个弯,退出来;再进去,转一个弯,退出来。

温釉站在旁边看。

看到第九刀的时候,她看出来了。

那是一把剪刀。

纸上的样子,是一把剪刀。刀刃朝上,两片刃交叠在一起,底下两个环。

“这是——”

“斩忘剪。”红姨说。

剪刀没有停。

“我娘留的。”她说,“她剪给我,我照着剪。剪了很多年。”

“剪成了吗。”

“没有。”

“多少刀。”

“三十三刀。”红姨说,“刀数我心里有。”

她剪到第二十九刀了。第三十刀下去,剪刀停了。

停在那两个环上。

红姨的手抬起来,悬了一会儿,又放下。

“两个环最难。”她说,“环是空的。剪实了容易,剪空了难。空的地方没有纸,剪错了补不上。”

“跟写字一样。”温釉说。

红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跟写字一样。”

她低下头,重新起剪。

第三十一刀。

刀尖进去了。转了一个很小的弯,绕了出来。

一个环成了。空的,圆圆的,边上没有毛。

第三十二刀。

第二个环起手。刀尖进去,往下,往右——

红姨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三秒。

温釉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上有茧,虎口一道白痕。那道白痕在抖。

“第三十二刀,”红姨说,“我剪到第三十二刀,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

“每一次都在这儿断。”

她把剪刀放下。

剪刀落在纸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温釉蹲下来,看着那张纸。

两片刃交叠着,一个环成了,另一个环缺了半边。

缺的那半边,纸还在。

“你娘剪过完整的吗。”温釉问。

“剪过。”红姨说,“我娘剪成过一把。她剪成的那天,把它贴在窗上。”

“后来呢。”

“后来她忘了。”红姨说,“她忘了那把剪刀是做什么用的。她贴着它,看了三年,有一天问,这是谁剪的。”

红姨把手放在膝上。

“是我剪的,我说。她看看我,说,你剪得挺好。”

里间很静。

窗外的光落在纸上,把那个缺了半边的环照出来。

温釉伸出手,把纸往红姨那边推了半寸。

红姨没有动。

“我剪不动了。”她说。

就在这时候,铺子晃了一下。

很轻。柜台上的茶杯里,水面荡了一圈,荡到杯沿,又退回去。

墙上的那张拓纸,下角翘起来一点。

温釉转过头。

晃是从下面来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铺子最里面那扇锁着的门前。

门是关着的。锁还挂着。

她把钥匙插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

她走下甬道。两侧的舱体一格一格,安静地亮着。有的灵体蜷着,有的靠着器物。

她一直往下走。

走到第七个舱门前,她停住了。

就是这一格。

门虚掩着。和她第一次下来那天一样,虚掩着。

里头放着一副面具。

黄金四目。脸盆大小,金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胎。四只眼睛,上下各两只,眼珠是用黑漆点的。

温釉站在门前。

她抬起右手。

指尖上有一个旧疤。她第一次下来那天,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这副面具,指尖刚触到金漆,就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当时缩回手,快步往里走。

现在她又抬起手。

她没有往前伸。她停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的指尖。

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过去了。

指尖碰到金漆。

没有烫。

金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在地下埋了很久的铜。

温釉的手指停在上面。

面具动了。

四只眼睛里的黑漆,转了一下。

“你来了。”它说。

声音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隔着一层土传上来。

温釉的手没有收回来。

“上次你烫我。”

“上次你身上带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还没醒的。”面具说,“它闻见我,就烫。”

“现在呢。”

“现在它醒了半分。”面具说,“它不再怕我了。”

温釉的手指从面具上移开。

“你是谁。”

面具沉默了一下。

“方相氏。”它说。

面具从舱里出来了。

它没有腿。它浮着,金漆沿着舱沿刮出一声很轻的响。它浮到甬道中间,然后往上升,一直升到和温釉的肩膀齐平。

它很高。比她想的要高。

它跟着她往楼梯上走。浮得很稳,一晃也不晃。

走到里间门口,它停住了。

红姨还坐在窗边,膝上摊着那张没剪完的纸。

面具浮进去。

它落下来。

它蹲下了。

一副脸盆大的黄金面具,蹲在地上,四只眼睛齐平着红姨的膝头。

它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娘剪得对。”它说。

红姨的手停在膝上。

“你认识我娘?”

“不认识。”方相氏说,“我认得这把剪子。”

“它做什么用的。”

“剪断。”方相氏说。

“剪断什么。”

“剪断忘。”

红姨的手指动了动。

“剪断了,就不记得了。”她说。

“剪断了,就不用疼了。”方相氏说。

“可我记得的,”温釉在门口说,“都很疼。”

方相氏转过脸。四只眼睛一起转过来。

“疼说明还在。”它说。

“楼上有你认识的人。”温釉说。

“有。”

“谁。”

“那个盏。”

方相氏浮起来,往铺子里走。

盏生站在柜台边上。

他看着那副面具走过来,没有动。

方相氏在他面前停下。

“你等她等了很久。”它说。

盏生没有答。

“我见过很多等的人。”方相氏说,“等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等着拿到什么。一种是怕自己不等,就没人等了。”

“他是哪种。”温釉问。

“两种都是。”方相氏说,“第三种也是。”

“第三种是什么。”

“第三种是,”方相氏说,“他自己就是被等的那一个。”

盏生垂下眼。

他抬起左手。掌心里那片碎瓷,被他捂着,捂了八百零三年。

方相氏看了那只手一眼。

“捂着好。”它说,“捂着就在。”

温釉站在柜台前。

“他吸收遗忘。”方相氏说,“我驱散遗忘。”

“他是谁。”

“窑里那个。”

“他在哪儿。”

“在底下。”方相氏说。

“底下是什么。”

“底下是它睡的地方。”

温釉看着那四只眼睛。

“它快醒了。”

方相氏说完这四个字,就没有再说。

里间传来一声响。是剪刀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多快。”温釉问。

“不知道。”方相氏说,“我只知道它翻身了。”

“翻身?”

“它睡了很久。它翻了个身。”

“翻了身会怎样。”

方相氏看着她。

“大遗忘要来了。”它说。

铺子里静了一拍。

小碗从柜台底下探出头,又缩回去。

“什么叫大遗忘。”温釉问。

“就是名字没有了,脸没有了,连‘没有’这件事也没有了。”方相氏说,“不是忘掉一个人。是忘掉‘有过一个人’。”

温釉的手按在柜台上。

“那斩忘剪呢。”红姨在里间问。

“你娘剪得对。”方相氏又说了一遍,“剪断忘的人,得先记得全部。”

“我记得不全。”红姨说。

“你记得剪刀的样子。”方相氏说,“记得样子就够了。”

红姨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里间传来剪刀的声音。

咔嚓。

第三十二刀下去了。

刀尖进去,往下,往右,绕出来。

第二个环成了。

红姨把纸举起来。

一把剪刀。两片刃交叠,两个环,两个都是空的,圆圆的,边上没有毛。

她剪了二十一年,剪成了。

她把那张纸举在窗前。光从背后穿过来,穿过两个环。

方相氏蹲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环。

它看了很久。它没有说第二句话。

那天夜里,温釉把面具送下了地下室。

盏生走在前面。他没有拿灯,他走得很快,像这条路他闭着眼也能走。

甬道两侧,一格一格的舱体从他们身边过去。

一直走到最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空舱。舱门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盏生停在舱前。

“这里。”他说。

方相氏浮进去。

舱体合上的时候,金漆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暗了。

温釉站在舱门外。

“你住这儿?”她问。

“住这儿。”方相氏说。

“为什么住最里面。”

“因为我驱散的,”它说,“都往这儿来。”

温釉没有再问。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住。

“方相氏。”

“嗯。”

“你叫什么名字。”

舱里静了一下。

“方相氏。”它说。

“那是名号。”温釉说,“我问的是名字。”

舱里很静。

过了很久,那个很闷的声音才响起来。

“我驱散了一辈子遗忘。我最怕的,是自己被遗忘。”

它说。

温釉站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舱门上。

舱门是凉的。

她贴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盏生站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

他没有先走。他等她走了,才跟上去。

(器物独白)

他记得别人的名字。他不记得自己的。他还在驱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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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方相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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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等一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