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马球救场

花厅里的茶香尚未散尽,然而马球场已是另外一番的光景。

这马球场原是前朝遗下来的,占地极广,方圆足有百丈,四周筑了高台,台上搭着彩棚,黄绸为幔,红毡铺地,一派皇家气派。

球场地面平整如镜,覆着层细沙,马蹄踏上去不起尘土,是金陵城里最好的马球场。

平日里是五城兵马司操练骑兵的所在,轻易不对外开放。

今日为了迎驾,特意洒扫收拾了番,又在四周插了各色彩旗,风过处,猎猎作响,煞是风光好看。

端木恒领着皇帝和一干朝臣前往。

皇甫昭换了身常服,玄色的圆领袍,外罩件鸦青色的鹤氅,头上束着白玉冠,少了龙袍加身时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清减的病容。

皇甫渊坐在对面高台上,与皇帝遥遥相对。

今日他换了身银白色的劲装,窄袖束腰,脚蹬鹿皮短靴,头上没有戴冠,只用根同色的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

他的身量高大,肩宽背阔,坐在那里便像座山,稳稳当当的,有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风范。

他面前摆着只酒盏,里头盛着西域来的葡萄酒,色泽殷红如血。

他端起来抿了口,目光越过球场,落在皇帝身上,嘴角微微翘起,带着那丝弧度。

端木恒站在皇帝座下右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凝如水。

他的目光在皇帝和安王之间来回扫了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跟在皇甫昭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天子的脾性,多疑、猜忌、刻薄寡恩,却又偏偏体弱多病,力不从心。

而安王皇甫渊,年轻力强,手握重兵,性情桀骜,目中无人,偏偏又立下了赫赫战功,在朝中威望极高,边关将士只知有安王,不知有皇帝,这样的局面,任谁看了都要说句:山雨欲来风满楼。

今日这场马球,名义上是为皇帝接风洗尘的助兴之戏,实际上却是安王与皇帝之间的一次无声的角力。

球场上,两队人马已经列好了阵势。

东边一队穿红衣,是皇帝这边的,领头的是御前侍卫统领赵铮,三十出头,虎背熊腰,是禁军中有名的猛将,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西边一队穿黑衣,是安王这边的,领头的是安王的亲卫统领韩昭,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人,都是跟着安王在西北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悍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股子肃杀之气。

两队人马在高台前勒住了马,齐刷刷地向皇帝行礼。

皇甫昭微微点了点头,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安王,”皇甫昭转过头来,隔着球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面听见,“你的人远道而来,想必是有些乏了,要不要歇歇再比?”

皇甫渊放下酒盏,站起身来,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球场。

“圣上多虑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臣弟这些人在西北,每日与风沙为伴,与胡骑厮杀,这点子路程,算不得什么。倒是圣上身边的这些侍卫整日在宫里养着,怕是经不起折腾。臣弟斗胆,请圣上手下留情,别把这些人打得太狠了,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满座的朝臣都变了脸色。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交换了个不安的眼神。

礼部尚书周延年,低下头去,假装喝茶,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兵部侍郎李恪,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是安王麾下的人,自然乐得看安王出风头。

皇甫昭的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太了解他这个弟弟了,皇甫渊从来不是一个会给人留面子的人,他也不需要,给人留面子。

十万大军的兵权,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安王好大的口气。既然如此,那便让朕开开眼界,看看安王的虎狼之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抬了抬手,身边的大太监便高声道:“开球!”

一声令下,球场上便动了起来。

马球之戏,古来有之,至本朝尤盛。

赵铮领着红衣队,率先发起了进攻。

他骑术精湛,马快杖准,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球杖一挥,那拳头大的彩球便“嗖”的声飞了出去,直直地朝对方球门飞去。

黑衣队却纹丝不动。

韩昭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球飞过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下。

直到球飞到跟前三尺之处,他才猛地夹马腹,那匹黑色的战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他手中的球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的声,将球截了下来。

那下又快又准,力道惊人,彩球被击出去老远,直接飞过了半场,落在了红衣队的半场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球便进了。

“砰”的声,彩球穿过球门,撞在后面的围栏上,弹了回来。

黑衣队的队员们勒住马,脸上没有什么喜色,仿佛这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

韩昭调转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赵铮眼,那目光冷冷的。

高台上,皇甫渊端起酒盏来,慢慢地抿了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圣上,”他懒洋洋地说,“承让了。”

皇甫昭的面色依然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再来。”

第二局,安王队,又赢下了。

皇甫渊站起身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走向球场。

“赵统领,”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球场,“承让了。”

赵铮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安王,面色难看至极。

他赵铮是御前侍卫统领,代表着皇帝的颜面,今日连输两局,已经将脸丢尽了。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安王殿下将领武功盖世,末将甘拜下风。”

皇甫渊看了他眼,转身走了回去。

皇甫昭坐在金交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

兄弟二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但那无形的交锋,却比球场上的厮杀更加惊心动魄。

端木恒站在一旁,看着这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皇帝的人,至少在所有人眼里,他是皇帝的人。

他跟着皇甫昭打了十几年的仗,从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一路升到定国公,靠的是皇甫昭的信任和提拔。

这份知遇之恩,他不能不报。

但他也知道,皇甫昭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安王如日中天,势不可挡。

朝中的局势,就像是锅滚烫的油,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已经烧得通红。

他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知道的是,那天不会太远了。

“陛下,”端木恒上前步,躬身道,“臣有一请。”

皇甫昭看了他眼:“爱卿请讲。”

“今日马球之戏,本是助兴。安王殿下的人武艺高强,臣等心悦诚服。只是臣端木家世代将门,若是不派个人上场,倒叫人说我们端木家无人了。臣斗胆,请陛下恩准,让臣家中子弟上场一试。”

这话说得体面,既给了安王面子,又替皇帝这边挽回了些颜面。

皇甫昭微微点了点头:“准了。端木爱卿忠心为国,朕心甚慰。不知爱卿家中,是哪位子弟上场?”

端木恒正要回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清脆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

“父亲!”

端木恒回过头去,便看见云溪从球场边上跑了过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利落的劲装,月白色的窄袖骑服,腰间束着条银灰色的革带,头发高高束起,用根同色的发带扎紧。

她的身后跟着她的二哥,端木浩文。

浩文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抽得高高的,面容清秀,眉眼之间与月湘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腼腆。

他穿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根马球杖,面上的神色却有些不自在,他本是个读书的种子,自幼便不好武艺,骑术也平平,叫他上场打马球,无异于赶鸭子上架。

方才端木恒点了他的名,要他上场替端木家争光。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换了衣裳,拿了球杖,磨磨蹭蹭地走到场边,正巧被云溪撞见了。

云溪一问之下,知道了原委,二话不说,夺过了他手里的球杖。

“二哥,你上去也是丢人,你骑术不行,球杖也使得不好,上去被人打下来,反而更丢端木家的脸。不如让我来。”

浩文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云溪说的是事实,他的骑术确实不行,球杖更是连拿都拿不稳,上去除了丢人,确实没有第二种可能。

“可是……”浩文嗫嚅道,“你是女孩子,怎么能上场打马球?父亲不会答应的。”

云溪将球杖在手里转了圈,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般。

她看了二哥眼,嘴角翘起,露出个自信满满的笑容:“父亲答不答应,那是我的事,你呢,只管在旁边看着就是了。”

说罢,她便跑了过来,正巧赶在端木恒开口之前。

“父亲,”云溪站在端木恒面前,仰起脸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让我上场。”

端木恒的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着小女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紧抿。

“胡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什么场合,岂容你胡来?回去!”

云溪没有动。

她的目光与父亲对视,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只有种坚定的、近乎倔强的光芒。

“父亲,”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端木家是武将世家,祖父是武将,父亲是武将,到了我们这辈,二哥不善武,难道就让我们端木家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吗?我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我在边疆跟着父亲学了四年的骑射,我的骑术不比任何人差。父亲自己说的,我的骑术比您当年还好。”

端木恒的嘴角抽了抽,那是他喝醉了酒之后才会说的话,没想到被这个小丫头记在了心里,还在这个时候翻了出来。

“那不一样,”端木恒沉声道,“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云溪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委屈,“母亲在世的时候常说,女儿不比男儿差。父亲,让我上场,我不会给端木家丢人的。”

端木恒看着她,沉默了,叹了口气。

“你姐姐知道吗?”他问。

云溪摇了摇头:“姐姐在花厅那边招待客人,不知道这边的事。父亲,你先别告诉姐姐,等我打完了再说。”

端木恒苦笑了声,等打完了再说?

打完了,月湘还能不知道?

整个金陵城都知道了,他的小女儿在皇帝面前打了场马球。

他这张老脸,怕是……

他正犹豫着,高台上传来皇甫昭的声音。

“爱卿,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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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云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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