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天光未亮。
原本沉睡中的金陵城,在鼓声中悄然醒来了。
定国公府里灯火通明。
月湘在寅时便起了。
她昨夜几乎整夜不曾合眼,倒不全是因为迎驾的事,更多的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悬着的感觉。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将今日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城门接驾的次序、女眷们歇息的场所、茶点果品的安排、随行侍卫的茶水……生怕有什么疏漏。
直到窗纸泛了白,她才索性起身,唤了锦瑟进来梳洗。
“大小姐,今儿穿哪件?”
锦瑟打开衣橱,里头整整齐齐地挂着十几件衣裳。
都是月湘平日里穿的,颜色素净,款式端庄,一眼望去,不是月白便是藕荷,不是青灰便是鸦青,寡淡得像是幅水墨画。
月湘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色,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眼底隐隐有些青黑,面色也不如平日红润。
她想了想:“穿那件宝蓝色织金褙子罢,今日场合隆重,太素了不好。”
锦瑟应了声,从那排素净衣裳的后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件宝蓝色的褙子来。
这是月湘过年时才做的,只穿过一回,宝蓝色的底子上用金线织了缠枝花纹,光华内敛,不张扬却自有气派。
锦瑟服侍她穿好了衣裳,又替她梳头。
锦瑟手很巧,替她梳了个牡丹髻,又从那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里,挑了几件。
月湘对着镜子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镜中的女子不过十九岁,却已经眉目端凝,神色沉静,一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潭水,澄净自持。
那套赤金头面戴在她头上,非但不显得张扬,反倒被她通身的清贵之气压了下去,形成配合。
“大小姐今日可真好看。”锦瑟由衷地赞叹了句。
月湘淡笑,未置可否,从妆奁底下取出只小小的白玉香囊来,系在腰间。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里头装着母亲生前常用的梅花香饼,清冽的梅香透过白玉的孔隙渗出来,若有若无的。
“云溪起了没有?”月湘系好了香囊,问道。
锦瑟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三小姐那边……半夏方才来说,三小姐昨夜不知在捣鼓什么,闹到子时才睡,这会儿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呢。”
月湘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我去看看。”
听竹轩与云溪住的摘星阁只隔了道花墙,走几步便到了。
月湘进了院门,便看见南星端着盆水站在门口,满脸无奈。
半夏从里头掀帘子出来,见了月湘,像是见了救星似的,连忙福了福:“大小姐!三小姐她……”
“我知道了。”月湘摆了摆手,掀帘子进了屋。
屋里头,云溪果然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只蚕蛹。
月湘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云溪,起来了。”
被子里头纹丝不动。
“云溪,”月湘的声音沉了几分,“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忘了?父亲说了,今日迎驾,阖府上下都要去城门口。你若是再不起来,仔细父亲收了你的马。”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被子猛地掀开了一角,云溪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像只炸了毛的猫儿。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月湘,含糊不清地说:“姐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了。”月湘看着她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替妹妹理了理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快起来梳洗。今日圣上贵妃娘娘进城,满城的勋贵都要去迎,你总不能蓬着头去吧?”
云溪“哦”了声,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我……”
“怎么了?”
云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这就起。”
她说着便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绣花鞋走到妆台前坐下。
半夏和南星连忙跟进来,替她梳头,端洗脸水。
云溪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目光却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月湘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云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溪扯出个笑容来,对着镜子里的月湘做了个鬼脸:“我能有什么事瞒着姐姐?我就是昨晚没睡好,困得慌。姐姐你放心,我今日一定乖乖的,绝不给你和父亲添乱。”
月湘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快些收拾,父亲在前厅等着了。”
她说罢,转身出了摘星阁,沿着回廊往前厅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摘星阁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云溪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似乎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月湘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刻,云溪已经将半夏拉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飞快地交代了几句什么。
半夏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连连摇头。
云溪却瞪了她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来,迅速地塞进了袖子里。
这些事情月湘自然是没有看见的。
天色渐渐亮了。
金陵城的街道从四更天便开始戒严。
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从城门口到行宫的整条御道清理得干干净净。
沿街的百姓被拦在栅栏后面,人头攒动,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叽叽喳喳的,倒也热闹。
城门口搭起了高大的彩棚,黄绸覆顶,红毡铺地,两边各立着面杏黄色的大旗,旗上绣着金龙的图案,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彩棚下设了香案,香案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酒馔,一应俱全,香烟缭绕。香案前面铺着长长的红毯,延伸到城门洞里,等着銮驾到来时铺设。
定国公端木恒领着阖府上下,寅正时分便到了城门口。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国公朝服,大红色的底子,腰系玉带,头戴七梁冠。
通身的威仪比平日里更甚几分。
他站在彩棚左侧,身后是端木家的子侄和府中管事,一溜儿排开,整整齐齐。
他的面色沉凝,目光如炬,不时看向城门的方向,下颌的短须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月湘领着府中的女眷们站在彩棚右侧。
她今日的装束,比平日里华贵了许多,那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碰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遍,没有看见云溪。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正要开口询问,便看见个红色的身影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姐姐!我来了!”云溪穿了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缠丝簪子,耳上坠着对红宝石耳坠,通身上下红彤彤的。
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月湘看了她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总觉得今日的云溪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衣裳是前几日便备好的,首饰也是她亲自挑的,一切都妥妥帖帖的,只是……
“你怎么出了这许多汗?”月湘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跑什么?不是说了让你早些起来么?”
云溪嘿嘿笑:“我怕来不及嘛,就跑了两步。”
她说着,伸手挽住月湘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姐姐肩上,撒娇道,“姐姐别生气,我这不是来了嘛。”
月湘嗔了她眼,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咳嗽。
她回过头,便看见端木恒正看着她们姐妹俩,面色严肃。
“云溪,过来。”端木恒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云溪松开了月湘的胳膊,乖乖地走到父亲跟前,仰起脸来,露出个讨好的笑容:“父亲。”
端木恒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严厉,也有纵容。
他伸手替她正了正头上的簪子,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你姐姐说你今日起得迟了?”
“就迟了小会儿。”云溪用手指比了个手势,眼睛亮晶晶的。
端木恒哼了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站到月湘身边去。
云溪如蒙大赦,连忙溜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站在月湘身后,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月湘侧过头,低声问她:“你方才从哪儿来的?怎么是从那个方向跑过来的?府邸不在那边。”
云溪的眼珠转了转,面不改色地说:“我去替姐姐拿东西了,姐姐不是说要带那套青瓷茶具给贵妃娘娘过目么?我早上想起来还在库房里没收进来,就跑去拿了趟。”
月湘看了她眼,那套青瓷茶具她昨日便已经交给王嬷嬷收好了,哪里还需要她去拿?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地“嗯”了声,便转过了头去。
云溪暗暗松了口气,悄悄地拍了拍胸口。
卯正时分,城门外传来阵隆隆的鼓声。
城门口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城门的方向。
“来了。”端木恒低声说了句,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香案前面,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他身后端木家的子侄、府中的管事、随行的侍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月湘领着女眷们跪在右侧。云溪跪在月湘身边,难得地安分,低着头。
城门洞开,金甲骑兵率先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得得”声。
之后是顶明黄色的銮舆,舆顶饰以金凤,舆身雕以云纹,四角垂着拳头大的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銮舆四周,十六个太监身着青衣,手执拂尘,步履齐整,面容肃穆。
銮舆之后,又是队骑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骑兵中间,夹着几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气势恢宏,叫人望而生畏。
銮舆在城门口缓缓停下。
端木恒跪在香案前,朗声道:“臣定国公端木恒,率阖府上下,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众人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直冲云霄。
銮舆的帘子被两个太监从外面掀开,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这便是当今天子,皇甫昭。
皇甫昭今年三十八岁,正当壮年,却已显出了几分老态。
如今的他整个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龙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般。
他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一看便是久病之人。唯有双眼睛还算有神,是种刻骨的、近乎偏执的锐利之感。
那双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防备,带着种疑忌。
他站在銮舆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臣民,目光在端木恒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移开,扫过跪着的众人,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没有跪。
彩棚右侧,离香案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一个年轻男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他穿着件玄色蟒袍,腰系白玉带,头戴翼善冠,通身上下没有赘饰,却自有种凌厉的、逼人的气势。
他的面容极为出色,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
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倨傲,有不屑,还有种狂妄。
这便是安王,皇甫渊。
当今天子皇甫昭同父异母的幼弟,先帝最小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手握西北十万大军的兵权,坐镇边关,威震四海。
他的封地在西北,按理说,无诏不得入京,更不得擅离职守。
但是这皇甫渊从来就不是个讲按理的人,他想来便来了,谁又能拦得住他?
皇甫昭的目光落在皇甫渊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皇甫渊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那么站着,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了几分,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把戏。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跪在地上的众人虽然不敢抬头,却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有几个胆子小的,额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端木恒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朗声道:“请圣上移步行宫,臣已备下薄酒,为圣上接风洗尘。”
皇甫昭的目光终于从皇甫渊身上移开了。
他看了端木恒眼,微微点了点头,从銮舆上缓步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身形微微晃了晃,旁边的大太监连忙伸手扶住,他却甩开了太监的手,自己站稳了,走向香案。
皇甫昭走到香案前,拈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对着城门的方向,躬身拜了三拜,这是祭天地的礼节,皇帝出巡,每到一处,必要先祭拜当地的山川神灵,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拜完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跪的臣民,缓缓抬起手来。
“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般,但那股威严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谢陛下!”
众人站起身来,垂手而立,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皇甫昭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皇甫渊身上。
“安王,”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朕竟不知你也在金陵。”
皇甫渊这才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个半礼。
他的动作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只慵懒的豹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下。
“臣弟听闻圣上南巡,心中牵挂,特地从西北赶来护卫。圣上龙体欠安,臣弟不敢,不随侍左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来。
但是他的语气、他的神态、他那连腰都不肯弯下的姿态,却分明在说着某句完全相反的话,我皇甫渊,不把你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皇甫昭的眼底闪过丝阴翳,但他很快便压了下去,甚至微微笑了笑。
“安王有心了。”他说,然后便转过了头,不再看皇甫渊,对端木恒道,“爱卿,行宫可曾备妥?”
“回陛下,行宫一应俱备,恭请圣驾。”端木恒躬身答道。
皇甫昭点了点头,在太监的搀扶下重新上了銮舆。
仪仗队重新奏起了鼓乐,銮驾缓缓启动,朝着城内的行宫方向驶去。
月湘站起来和皇甫渊对视眼便去迎贵妃了。
皇甫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收了起来。
他翻身上了马然后策马跟在銮驾后面。
城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开了。
跪了半天的百姓们站起身来,揉着膝盖,议论纷纷。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摇着头,对旁边的人说:“乖乖,那个穿黑衣服的,好大的胆子,见了皇帝,都不跪的?”
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那是安王殿下,杀人不眨眼的!仔细被人听见了,割了你的舌头!”
老汉吓得面如土色,连忙闭了嘴,推着糖葫芦车溜走了。
人群的角落里,站着个年轻人。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衫,头上戴着顶方巾。
打扮得像是个进京赶考的秀才,通身上下朴素得很,混在百姓堆里,丝毫不起眼。
但他的面容却与他的打扮不甚相称,那是张极为出色的脸,眉目清隽,鼻若悬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而深邃,像是山间的泉水,又像是秋夜的星空。
他的气质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股子英气,像是鞘中的宝剑,虽未出鞘,却已锋芒毕露。
他站在人群中,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在皇甫渊身上停留了许久,眼底闪过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安王果真如传闻中般,目中无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见了天子而不跪,这不是狂妄,这是……示威。”
“西北十万大军的兵权,果然不是白掌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姿态从容,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銮驾过去之后,月湘便领着女眷们往另一处去了。
贵妃娘娘此次省亲,随行的还有不少朝臣的家眷,京中几位勋贵府上的夫人小姐,跟着贵妃出来散散心的。
这些女眷们,不便与朝臣们同席,月湘便另辟了一处地方,就在定国公府东边的花厅里,布置得清雅别致,专供女眷们歇息。
花厅里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香烟袅袅,沁人心脾。
厅中摆了几张花梨木的桌案,案上铺着素白的绫子,绫子上搁着各色茶点果品。
贵妃娘娘因一路舟车劳顿,到了行宫便歇下了,不曾到花厅来。
来的都是随行的朝臣家眷,七八位夫人小姐,由位姓周的夫人领着。
周夫人是礼部侍郎的正妻,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盘,和气得很,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一看便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月湘站在花厅门口迎接。
她今日的举止比平日里更加端庄得体,进退有度,言语温婉,既不卑不亢,又不失热情。
每位夫人小姐进来,她都能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姓氏和封号,寒暄几句,恰到好处地恭维一两句,又不显得谄媚。
几位夫人私下里交换了眼神,都在暗暗点头,定国公府这位大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周夫人拉着月湘的手,上下打量了番,笑道:“早就听说端木家大姑娘是个能干的,今日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花厅布置得雅致,这茶点也精致,比我们在京里赴的那些宴席还要好呢。”
月湘垂首道:“周夫人过奖了。月湘年幼无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周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才十九岁,便能将这样的场面撑起来,实在是难得。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
旁边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
月湘一一应对,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既不沾沾自喜,也不过分谦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众人落了座,丫鬟们便端着茶盘上来斟茶。
月湘亲自捧了杯茶,送到周夫人面前。
周夫人接过茶盏,揭盖闻了闻,赞道:“好茶!这是……碧螺春?”
“夫人好眼力。”月湘笑道,“这是今年清明前采的碧螺春,产自太湖东山,是家父的旧友特意寄来的。月湘不懂茶,只觉得这茶清雅得很,想着夫人们从京里来,路上辛苦了,喝些清茶正好解解乏。”
周夫人抿了口,点头道:“果然是好茶,端木大姑娘有心了。”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几位夫人。
走在最前面的一位穿身大红织金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脖子上挂着串沉甸甸的赤金璎珞,通身上下珠光宝气,耀眼得很。
她约莫三十六七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姣好。
只是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嘴唇略薄,唇角微微下撇,一看便是个不好相与的。
月湘连忙迎了上去,福了福:“赵夫人大驾光临,月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位赵夫人,便是御史中丞赵正和的妻子,出身清河崔氏,是崔家的旁支。
赵正和与端木恒在朝中素有嫌隙,当年端木恒在西北打了场大胜仗,赵正和却上了道弹劾的折子,说端木恒冒功请赏、虚报战功,虽然后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但两家的梁子便这么结下了
此后多年,赵正和时不时地便要寻端木家的不是,端木恒懒得理会,但赵家的态度,月湘却是心知肚明的。
赵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走了进来,目光在花厅里扫了圈,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姑娘客气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像是杯放了半日的茶,温吞吞的,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到底是定国公府的大姑娘,这花厅布置得倒是不错,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茶点上,微微挑了挑眉。
“只是这茶点……似乎简陋了些。”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位夫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周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开口。
月湘面上笑容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下。
她微微欠身,语气平缓而温和:“赵夫人说的是。只是贵妃娘娘此次南巡,圣上有旨,一切从简,不可铺张浪费。月湘不过是依旨行事,不敢逾矩。”
月湘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况且,月湘听闻赵大人素来以清正廉明著称,最是反对奢靡之风。赵夫人出身名门,想必也是崇尚俭朴的,这些粗茶淡饭,正合夫人的身份。”
这话说得简直滴水不漏,既搬出了圣旨,叫人无可挑剔,又暗暗将了赵夫人一军:你若是嫌弃这些茶点简陋,便是与你家老爷“清正廉明”的做派相悖;你若是不嫌弃,那方才那句话便是自打脸。
赵夫人的脸色微变,那层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她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由头,只好干笑了声:“大姑娘这张嘴,可真是厉害。怪不得能将偌大个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赵夫人谬赞了。月湘不过是个晚辈,哪里当得起厉害二字?不过是尽心尽力,不敢辜负家母临终前的嘱托罢了。”
她说着,又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盘,捧了杯茶送到赵夫人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这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赵夫人尝尝看,若是觉得不合口味,月湘再让人换别的来。”
赵夫人接过茶盏,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挤出了个笑容来,低头抿了口茶。
“嗯,不错。”她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周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笑道:“大姑娘真是太客气了。来来来,大家都尝尝这茶,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说着,又转向赵夫人,笑眯眯地说,“赵夫人,你说是不是?”
赵夫人端着茶盏,脸上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僵在那里,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周夫人说得是。”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了,低头喝茶,只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月湘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去,招呼其他夫人小姐,仿佛方才那短短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花厅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夫人们品茶聊天,说说笑笑,气氛渐渐恢复了方才的和睦。
赵夫人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面上的笑容虽然还挂着,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月湘穿梭在各位夫人之间应酬自如,游刃有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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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锋芒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