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琴溪真人出现,看到她这幅样子,心疼不已,用手绢帮她擦去了嘴角的血,而后默默退开几步,从储物袋中取出茶具和茶砖,动作娴熟地为她煮上了一壶热茶。
“妙音长老,我泡了你最爱的黑茶。不要动怒了,伤身子。”
妙音子端起紫砂茶杯,冰魄色的眸子倒映出杯中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脸上几分凌厉的棱角。
其实她并不喜欢喝黑茶,总觉得黑茶有一股陈腐的味道,苦涩,沉旧,像是从破败洞府里翻出来的旧物件。
这是她爹喜欢的茶。
她不懂爹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带着陈腐气的东西,就像她不懂爹为什么事事都要替她做主,从不问她一句“你想怎样”。
她厌恶爹的独断专行。
可毕竟是自己爹。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他。
想起小时候,常常随爹在凡间游玩,听说书老先生讲话本。
爹爹总会叫上一壶黑茶,等茶和茶点上齐,便抓上满满一大把坚果和肉铺,堆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她很喜欢吃这些小零食,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听台上惊堂木响,那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快乐回忆。
后来她才知道,凡间人喜欢用黑茶来佐肉铺和果干。黑茶解腻。
想到这里,她忽然愣住了。
也许……也许爹他本来就不喜欢黑茶呢?
也许他每次点黑茶,只是为了让她能配着她爱吃的坚果和肉铺呢?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眼中弥漫起一层雾气。
“别自欺欺人了,妙音子。”体内的声音又冷冰冰地响了起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刚燃起的火苗上,“你太软弱了,所以才会被别人左右人生。做你自己。不要被那些不存在的幻影影响心神。”
“是茶不合胃口吗?”琴溪真人细若蚊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挣扎。
妙音子回过神来,端着紫砂茶杯,低头看自己在茶汤中的倒影。她忽然开口,声音幽幽的:“我杀了你的追求者,你不生气?”
琴溪真人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声道:“人各有命。只怪他不该出现在那里,偷听到不该听的话。”
“可我听说——”妙音子拉长了尾音,目光在琴溪真人脸上慢慢游移,“你好像为此去执法堂大闹了一场?”
琴溪真人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她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发颤:“琴溪效忠妙音长老,绝无二心!闹执法堂……是怕事情牵连到长老,影响您的计划……”
“是吗?”妙音子轻笑一声,用骨笛挑起琴溪真人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左右端详,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物品,“是怕被牵连呢,还是怕被我灭口?”
琴溪真人的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真美啊,连我都有几分心动了呢。”妙音子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像情人耳语,“这么美的一张脸,我怎么舍得杀?只是不知道,这美人骨做出的笛子,吹奏出的音律该是何等动听呢。”
琴溪真人浑身一震,冷汗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妙音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收回骨笛,一挥手。
“这么不经吓,无趣。”
琴溪真人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妙音子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声音恢复了冷静和漠然,“计划提前。”
“是。”琴溪真人应声,声音还在微微发颤,没有多说一个字,踉跄着站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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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思源峰上灯火渐稀。江清月的洞府外,石门上的封印忽然泛起一阵微光,随即缓缓散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掌门清道玄提着一个食盒,迈步走了进来。
“怎么不点灯啊,今天医书背完了吗就休息了?”
掌门碎叨叨地说着,指尖一点,洞府中的烛台倏然见,齐齐亮起,将整个洞府照得明亮异常。
江清月蜷坐在石床角落,膝盖抱在胸前,听见动静也不抬头,背对着他也不理睬。
清道玄也不恼,走到床坐下,将食盒放在两人之间,自顾自打开盒盖。
糕点的甜香与果香飘了出来,勾起了江清月肚子里的馋虫。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饿了吧。”清道玄一边把里面糕点端出,一边温声道:“吃点,这可是本座专程去蓬莱带回来的特色糕点,限量版,晚了就没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饭了才有力气生气。
她气鼓鼓地爬了起来。
看到眼前垒得方方正正的糕点,心下被什么触动,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晶莹剔透的桂花糕,酥软金黄的枣泥饼,裹着糖霜的莲子卷,还有几块她再熟悉不过的糯米团,每一块都捏成了小巧的如意形状。
那是她前世最爱吃的。在次见到前世她喜爱的糕点,心里百感交集,想起从前在父母膝下,吃着糕点,散漫看着功法书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拿起一块糯米团,咬了一口。
还是原来的味道。糯米软糯,豆沙细腻,甜度刚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可她却尝不到从前的滋味。
嚼着嚼着,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眼泪落在糕点上,吃进嘴里,有点咸。
“好吃到哭了?那本座得尝尝什么味道。”掌门探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边说边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放在嘴里吃了起来。
“嗯~确实好吃,不枉本座跑这一趟。”
江清月没理他,继续低着头吃糕点,眼泪也没停。
等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清道玄才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想家了?”
江清月还是不说话,还在生他的气。
清道玄也不急,解释起来:“你怪本座责罚你。本座是在保护你啊。”
“保护我?”江清月冷笑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着,将满肚子的委屈全部倾泻而出:“把我关起来就是保护我?”
“你觉得昨夜如果不是三大长老联手把妙音子镇在执法堂,你能活着回来吗?”清道玄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似白日那般暴怒,却多了一层更深重的凝重。
“你以为她把你引过去是为什么?只是把你困住?她要夺你的舍。妙音子修炼邪术,身体已经亏空得不成样子,你是她最好的衣裳。”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她,她害死了方图师长,做了那么多恶事,企图想……想杀了你,你为何还是这般处处让着她,放着她不管。该关起来受罚是她,不该是我!”
清道玄沉默了很久。
摇曳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许多。
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不知何时已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扛了太久。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是会变的。”江清月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决绝,“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变?”
清道玄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你面对一个无恶不赦的恶魔,而他是你的朋友,你会有现在这般决绝吗?”
“当然。”江清月毫不犹豫,“我不会和恶魔做朋友。”
清道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
“好啊,这般洒脱,可以。”
不像他,做决定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我不能杀她。她是我故人之子。”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轮孤悬的明月,声音变得遥远而缓慢。
妙音子的父亲,是清道玄的故友,也是太虚门前任掌门。
他是个音修,却与寻常摆弄乐器的音修不同,痴迷于音道,坚信万事万物皆由音律构成。
星辰运转是音,草木生长是音,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无一不是某种音律的共振与失调。他的理论若成,音修一道将被彻底改写。
但他研究得太深了,深到触怒了天道。
天道为此降下惩罚。他的族人一个接一个离奇死去,死前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表情扭曲,像是在承受一种旁人听不到的可怕声音。
没有人能救他们,他也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族因为自己的理论而死去。
到最后,他身边只剩下妙音子一个女儿。他终于怕了,妥协了。他以命献祭苍天,只求换女儿一世安稳。
“他死的那年,妙音子才刚筑基。太虚门内谣言四起,外有宿敌虎视眈眈,一个筑基期的少女,孤身一人,守着偌大家业,在那种条件下,想活下去何其艰难。”
清道玄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他临终前找到我,跪在我面前,求我接任掌门,替他守住太虚门,守住他唯一的女儿。他对我曾有救命之恩,我没有办法拒绝。”
江清月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继任大典那天,妙音子忽然失控。”清道玄的眉心微微拧起,像是在回忆一个困扰了他百年的不解之谜。
“她当着满门弟子的面辱骂我,说我抢了她家的产业。那和她平日的性子判若两人。”
“她从前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任性,但不疯。从那天起,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江清月终于开口了:“你确定她不是本来就那样?”
“不,她不是那样的。她病了。但我看不出她生的是何病。”清道玄摇头,语气固执,“一百年了,我始终没有找到原因。”
“直到方图的死,让我有了一丝启发。”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声音也恢复了医者特有的那种冷静与条理。“或许音律就是致病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