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呈回字形,一圈绕着一圈,设计精巧得不像墓穴,倒像是某个宗门的藏书重地。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大大小小,层次分明。
有飞天的仙女衣袂飘飘,有把酒言欢的修士举杯畅饮,笔触细腻,衣纹发丝纤毫毕现,历经不知多少年岁月,色彩依然鲜活如初。
旁边一行雄厚有力的字:《天宫仙乐图》。
在满壁仙风道骨的修士之中,江清月注意到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人。
此人放浪形骸,袒胸露腹,醉卧席间,单手持坛牛饮仙宫佳酿,姿态豪迈不羁,与周围那些文质彬彬的仙门修士截然不同。
她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齐落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啧了一声:“原来修仙界的人也这么开放。”
“你们在看什么呢?”陈婉婷也凑了过来。
“八块腹肌的帅气美男啊!”江清月大大方方地指着壁画上袒胸露腹的男子,面不改色。
“上身都露得这么彻底了,怎么下面捂得这么严实?画师还是太保守了。”
“江小狗!你……”陈婉婷被这几句惊天动地的话烧得满脸通红,连脖子根都泛了粉色。
她这个年纪,这种话题本该是只敢偷偷议论的禁忌,哪有像江清月这样面不改色当众点评的?
“江清月你是个色鬼!变态!我要告诉掌门!”
江清月语气老练且从容,继续加码调戏。
“瞧把你吓的。我见过比他更暴露,更好看的,这种姿色也就一般般。看开点啦,喜欢什么XP就大胆说出来,藏着掖着算什么事?嗯?你说是吧?”
“江清月你——”陈婉婷羞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正常的肤色,整个人像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烙铁,红得冒热气。
“哎哟,喜欢我啊?那可不成哦。我是直的。”
齐落没参与她们的打闹,走近壁画,借着灵火灯的光仔细辨认人物下方的小字。
片刻后,他念了出来:“逍遥剑仙,李华。李华?噗——”
他笑了出来。
江清月也跟着笑了。
只有陈婉婷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忽然笑什么。
“这不是英语作文里那个成天要我们写信的华侨李华吗?怎么也穿来修仙界了?”
“什么华侨?什么英语?你们在说什么啊?”陈婉婷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就是我们有一个老乡,和这人重名了。”江清月随口解释。
“老乡?你们跟神仙是老乡?”陈婉婷更懵了。
再解释下去只会更混乱。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哼哼哈哈地糊弄了过去:“嗯嗯嗯,对对对。”
陈婉婷恼怒地跺脚。她最讨厌被人敷衍,气鼓鼓地一个人走开了。
三人继续深入。长廊的回字形设计比看上去要复杂得多,视线被一层层石壁遮挡,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分散了开来。
齐落边走边仰头看壁画上满壁的仙人和弹奏乐器的仙子,喃喃出声:“这些都是仙人吗?那我们往里走,岂不是能看见开天鼻祖……”
他声音说得很小,但在这种封闭的环廊里却扩散得很大,大得远在另一圈走廊里的陈婉婷都能听到。
“开天鼻祖?在哪在哪?!”陈婉婷立刻来了精神,循着声音的方向就跑。
可她听到的声音是从环形石壁多次反射后才传来的,方向完全是反的。
七拐八拐绕了好几圈,越跑越偏,最后把自己绕进了一条死胡同。
“你们人在哪啊——”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近在咫尺,偏偏就是看不到人。
江清月站到了高处,居高临下把两人的位置尽收眼底。
无奈地充当起了导航,指挥陈婉婷七拐八拐,总算和齐落汇合了。
就在这一次俯瞰时,江清月忽然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这长廊的地形,一圈套一圈,越往里越收紧,石壁的弧度和间距设计得极为讲究,像极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喇叭,又想一个无限内扣循环的螺旋符文。
越往里空间越窄,声音却扩散得越大,简直像是故意将声波往某个方向汇聚。
她眉头一皱,叫住了正要继续深入的两人。
“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个镇眼。不要贸然进去,退回来。”
两人十分听话,乖乖退回到她身边。
三人一同俯瞰下方那螺旋形的布局。
明明结构一目了然,回廊的走向清清楚楚,可方才走进去时不知为何总会走错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们的感知,引着他们一步步往最深处走。
他们没有把握,不敢冒险深入。原路退回到了陵墓主道中,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贴好敛息符,等了一夜。
大师兄沈问心是一大清早到的。
但他脸色不太好。非常不好。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一张脸上挂着明显的低气压,嘴唇抿得紧紧的,看到三人平安无事后重重地松了口气。
沈问心凝眉语气沉重地说道:
“掌门昨夜回宗,发现你不在,发了好大一通火。”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显然已经被训过了。
“我从未见过掌门动那么大的怒。想师妹,你好好想想怎么面对掌门吧。”
江清月倒是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反正自己和朋友都好好的,不过一夜未归而已,又没惹什么乱子。
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回去的路上,她问沈问心:“妙音子在哪?”
“妙音子昨夜一直被三大长老镇守在执法堂地牢里,未曾离开。”沈问心答。
“可惜了。”没抓住机会逼她现行。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沈问心叹息,语气稍微温和了些:“一会见掌门态度要好点。”
江清月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嘻嘻哈哈地应下了。
回到思源峰,刚走到掌门院门前,还未来得及叩门,便听见院墙内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叮当当,一下一下,伴着水花轻溅的声响。
江清月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妙音子脚踝上那串银铃发出的响声。
她心猛地往下一沉。
沈问心推开门。
果然。
一袭红色纱衣的妙音子,正言笑晏晏地在掌门的鱼池里玩水。她坐在岸上,一双白玉足在水中波动,惊散了五色的锦鲤群。
见到他们进来,她歪了歪头,耳垂上的红色流苏随之轻摆,饶有趣味地打了个招呼。
“哟,沈师侄和江师侄来了~”
沈问心出于礼节,朝她点头示礼。
江清月对她没有好感。躲在沈问心身后假装没听见没看见,绕过鱼池蹦蹦跳跳跑向院中央。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掌门站在庭院正中央,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他没有转身,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已经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连池边那几棵老松的枝叶都不动了。
江清月离他还有好几步远,便被那股无形的气势压得迈不动腿。
“江清月。”掌门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语气冷得让人心慌“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把本座的话当放屁吗?”
突如其来的暴怒,把江清月整个人震住了。
她不知道掌门这是怎么了。自己不过去灵山走了一趟,又没闯祸,又没受伤,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我……我没有……”
她下意识想辩解,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清道玄转过身来。他的脸色铁青,板着一张脸,没有了往日里平日近人的模样。
“还敢狡辩,你师兄已经把所有事情告诉本座了。”
她早就发现陈婉婷不对劲,当陈婉婷故意引诱他们去灵山墓穴时,她明知是陷阱还是跟去了。她只是把消息留给了沈问心,说一夜未归就让大师兄带三大长老来救人。
“明知是陷阱还往里面闯,不要命了?”清道玄声音越来越高,“还是你就指望本座每次都去救你?”
他指向院中戏耍的妙音子,语气一声比一声强硬:“她是元婴!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你!你自己什么修为不清楚吗?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还想复仇?是我给你的权限太高了是吗?!”
江清月低着头,不说话。明白自己这次确实鲁莽了。
“给我闭关思过三年,三年不准踏出洞府!”
这话一出,江清月猛地抬起头。三年?一股委屈和不服涌上来,她任性地直视掌门,脱口而出:“凭什么?”
然后她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掌门甩手一道禁言咒封住了她的声音。
“凭我是你师父!”
江清月发不出声,眼眶却红了。
胸中一团火堵着,偏偏吐不出半个字。
她不明白掌门为什么要偏袒妙音子。
明明妙音子才是罪魁祸首。
是她杀了方图师兄,打伤鬼师姐,昨夜又设计将他们骗进墓穴,狼子野心明摆着要毁**杀掌门。
偏偏这么一个恶人,掌门不但不追究不责罚,还放任她坐在鱼池边上玩水,什么事都没有!
而自己呢?自己只是想保护鬼师姐,想揪出妙音子的真面目,凭什么反被关三年的禁闭?
掌门大手一挥,一股灵力将她卷起,直接关进了洞府中。
洞口的石门轰然落下,阵法层层叠叠亮起,将内外隔绝得严严实实。
院中安静下来。池中锦鲤重新聚拢,五色斑斓的影子在水底石板上缓缓游动。
沈问心明白掌门是为小师妹好,没有开口替小师妹求情。
倒是罪魁祸首,妙音子语气轻慢地开了口
“掌门~这样对江师妹的惩罚,会不会太过严苛了?”
“我不把她保护好,等你来夺舍她吗?”掌门冷哼一声,一句道破妙音子的诡计。
妙音子拨水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要的掌门位置,本座给你。”清道玄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别伤我弟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再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多看妙音子一眼。
妙音子一个人坐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满足,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荡。
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妙音子心里那股莫名的难过还没有散。
曾几何时,自己闯了祸,清道玄也是这样护着她的。
哪怕是在掌门继任大会上,她说那么多辱骂他的话,他都不计较,甚至还力排众议维护她。会在所有人都在指责她的时候把她挡在身后。
他是父亲口中常常提到的,心善的老好人。走到哪儿,好名就传到哪儿。
现在,他有了新的保护对象,而自己却成了人人喊打,鄙视的恶女。
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夺自己徒弟的舍,却没有责罚她。
没有怒骂,没有禁闭,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比罚她还要让她难受一万倍。
这是冷落,是漠视,是彻彻底底的无视,和放弃。
他连对她生气的情绪都不屑于给了。
两百年结婴,她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啊。可他从来不肯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他说要把掌门之位给她。而她却想着怎么治他于死地。
体内的那个声音又开始翻涌了。
“不要被感情乱了心境。你为何要在乎他对你的看法?你这是在向他赋权,在拱手让出自己的权柄!”
那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低沉而蛊惑,像一条毒蛇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来回游走。
“他说要给掌门之位,未必能兑现。而且你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若真心对你好,就该为你寻一副好躯体。他最得意的那件作品,不就是现成的吗?”
妙音子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对啊。他若真顾念与父亲的情分,就该把他最好的东西给她,而不是护着那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把自己当贼一样防着。
假惺惺!他一直都是这样,靠一副假面慈心收买人心!我怎么会被他骗了!
妙音子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溅在青石地面上,暗红黏稠。
她低头看着那摊血,身体因为愤怒和虚弱止不住地颤抖。这具身体太弱了,太空了,像一个被蛀空了内部的朽木,
“没事的。只要我们的计划顺利。他的弟子,终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妙音子的眼眸从愤怒逐渐冷却成阴冷的寒冰。
“对。”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到时候,就是清道玄和三大长老联手,也阻止不了我了。”
她要的东西,终归是她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射向门口:“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