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朋友那套万物皆音律的理论,又重现光明。
清道玄翻阅了朋友的研究手册,以及百年前,太虚门接连诡异死去的弟子们,发现了一条线索。
中招的弟子们,都是音修内门弟子,天赋卓绝,死前,身上都有一个螺旋符纹。
螺旋符文。江清月想到了什么,心头一跳,忙追问:“那符文长么样子?”
清道玄沾着杯中的水,在灰白色的石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看后,江清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符文就是那天,他们在墓穴中看到的《天宫仙乐图》走廊排布的样子。
“这是一个阵法。”她失声道。将自己和齐落、陈婉婷在灵山墓穴中的发现讲了一遍。
清道玄听后沉默良久,忍不住低声唏嘘。
“若真如你们所想,《天宫仙乐图》是镇压地底妖物的阵法。那阵法底下的东西得有多厉害,需要出动整整一座仙宫的神仙去镇压。”
“前掌门未必是遭了天道降罚。”江清月忽然说道,“他应该是知道的。灵山下面压着什么。为何仙逝的前辈都要被安葬在哪里,或许就是为了镇压下面的东西。”
清道玄抬眼看了她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没有接话,只问了一句:“此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齐落和陈婉婷。其他人不知道。”
掌门当即起身,一道传讯符从袖中甩出,化为流光射入夜空。
紧接着他双手掐诀,洞府石门上原本层层叠叠的阵法再度亮起,又加了三道禁制,金光沉入石壁,发出低沉的嗡鸣。
“本座要出一趟宗门。”他转身看向江清月,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已让问心把齐落和陈婉婷叫来。本座没回来之前,你们四个不准踏出洞府一步。听明白了吗?”
“你这是要去哪?”
清道玄没有回答。衣袍一振,人已化作一道长虹掠入夜空,转瞬便被墨色的天幕吞没。
没过多久,大师兄沈问心带着齐落和陈婉婷赶到。洞府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禁制重新亮起。四人面面相觑。
陈婉婷第一个憋不住:“到底怎么了?全宗门上下人心惶惶的,三大长老连三级防御阵法都启动了!我外公半夜被叫起来,带着一帮弟子满山巡逻。”
江清月没有直说,只淡淡道:“可能有一场大战要来了。”
齐落眼睛一亮:“修仙界的大战?那挺有看头的。”
两人同时白了他一眼。
“大家别闲着,加紧修炼。”沈问心一句话落下,在场所有人都收起了多余的心思。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提升实力。
三人各自找了个角落,盘膝打坐。
江清月凑到大师兄身边,向他请教远距离操控傀儡人偶的心得。
沈问心也不藏私,把自己的经验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灵丝离体后的稳定技巧,多线操控时神识的分配比例,远距离衰减的补偿方法。讲得细致,句句都是干货。
江清月听得连连点头,当场用洞府里饲养的妖兽做实验。
从贴脸的距离开始,到半丈,到一丈,三丈,最远时隔着十丈的距离也能精准操控。
灵丝在她指尖越放越远,操控也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逐渐变得行云流水。
在探查一只猿妖幼崽的大脑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很特殊的穴位。
位置隐蔽,藏在几处主要经络的交汇点下方,若不是她用灵丝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灵丝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只幼猿瞬间浑身瘫软,像一摊泥一样倒在地上,四肢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
她换了其他品种的妖兽测试。没有这个穴位。又换了几只,依然没有,不由怀疑那是猿妖特有的结构。
直到她心血来潮,把灵丝探入自己的大脑。
在自己脑子里,同一个位置,她惊奇地找到了那个穴位。结构一模一样。
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操控灵丝轻轻点了下去。
效果来得比想象中猛烈百倍。
灵气瞬间溃散,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一具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齐落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阿月!”他跑过来,一把将她捞起来,探她的脉搏,摸到她手腕上一片冰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手忙脚乱地翻出红糖,化在水里给她灌下去,又渡了几分灵气入体。
折腾了好一阵,江清月的脸色才从惨白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手指终于能动了。
“你又在修炼什么怪术?”齐落语气里满是责备,“掌门不在,你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我怎么办?我怎么跟掌门交代?”
江清月靠在石壁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终于掌握了一招独属于自己的秘术!这招若是用在敌人身上,绝对阴人于无形,防不胜防!
就叫它“解元术”吧!
解元术,能让对手瞬间解除所有元气。
至于那个藏在大脑深处的特殊穴位,她将其命名为“元穴”,通“猿”音,算是纪念从猿妖身上发现的灵感了。
“你还笑!”齐落真的生气了。
看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江清月太想太想拿他做一次实验,让他也好好见识一下自己独创秘术的威力。
她笑眯眯地攀上了齐落的背,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商量的语气,但完全不像在商量,轻声问:“可不可以对你做一些过分的事情?”
齐落浑身一僵。从脖子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粉色。
“别……不要这样……”
“你怕什么?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放心,不疼的。”江清月的声音又轻又缓,温柔地不像话。
“不行……我们、我们都还小……以后再说……”
“等不了以后。现在就要。”
“这么着急的吗?可是……这里还有外人……”齐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打坐的沈问心和陈婉婷,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那不正好?万一我失误了,大师兄还能救你。救不回来的话……”她声音顿了顿,“陈小公主可以帮你哭丧。不,我们三个都给你哭丧,多气派。够意思吧?”
齐落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你要拿我做实验?”
“对啊。”江清月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不然你以为呢?”
齐落:“……”
“我拒绝。”他把头别到一边,脸彻底黑了。
“你不相信我?!”
就在这时,陈婉婷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块正在发光的留影石,脸色煞白。
“不好了!刚才接到外公传讯,兽潮来了!宗门外面全是妖兽,最低也是二阶以上!”
大师兄和齐落几乎异口同声:“怎么会?”
留影石投射出的画面里,太虚门外围的山林间火光冲天,黑压压的兽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山门,护山大阵的光芒在撞击下一明一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沈问心只看了一眼,便收起了平日里的温和神色,面容一肃,抬手解开了洞府的禁制。
身为宗门天骄,宗门有难,他理应扛起重担,与宗门弟子同患难共生死。
“你们修为太低,就在此地躲好。”他起身,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一步踏出洞府,身形在夜空中化为一道月白流光,朝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洞府的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禁制嗡鸣着恢复如初。
三人在洞府里干着急,什么忙都帮不上。
留影石上的画面越来越惨烈,外围阵法的光芒已经开始出现裂纹,护山大阵正在一层一层地溃散。
三人轮番趴在洞口往外看,除了远处冲天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兽吼,什么都看不清。
好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了洞府外。
石门打开。掌门清道玄站在门口,背着晨光,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出来吧,事情解决了。”
陈婉婷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抬脚就要往外走。齐落也跟着迈了一步。
江清月伸手拦住了他们。
“他不是掌门。”她的声音不大,却笃定得像一把刀。
门口的“清道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从温和逐渐扭曲成另一种弧度,身形如水波般荡漾变幻,红色纱衣从虚空中浮现,脚踝上银铃叮当作响。
妙音子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难怪清道玄如此看重你。果然很聪明。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能变成掌门的样子,却模仿不了掌门的习惯。”江清月盯着她,一字一句,不紧不慢。
“掌门惯用左手,拂尘一般是搭在右臂上。思源峰没有金针叶松,你靴子上沾的露水和金针松,全宗门只有秀云峰才有金针叶松。你从秀云峰过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妙音子的耳廓上。
“最重要的是,你的耳朵是往外扩的。掌门的耳朵不是。”
妙音子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那双冰魄色的眸子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看穿了又如何。”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轻慢与得意,“清道玄不在,没人护得住你。”
话音未落,她手中已多了一节墨色骨笛。
骨笛贴唇,旋律破空而出。
那声音不像寻常音修的攻击。没有可见的冲击波,没有灵力碰撞的爆鸣,但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柄看不见的薄刃,悄无声息地穿透阵法屏障,钻进耳道,直往神识深处剜去。
三人立即退回洞府深处,同时运起灵气阻塞听觉。
可那音律根本不依赖耳朵传播。它像水渗入沙地一样,无孔不入,从皮肤、从毛孔、从每一处灵气运转的间隙渗透进来。
音律忽然停了。
妙音子的声音从洞外传进来,“我无心害你们其他人。只要你们交出江清月,我就放过你们。”
“休想!”齐落几乎是吼出来的,态度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就和她一起陪葬吧。”
妙音子的语气没有起伏。
下一瞬,更加猛烈的音律铺天盖地涌入。
这一次不再是细密的薄刃,而是排山倒海的巨浪。
洞府入口的石门轰然炸裂,碎石四溅,整座洞府的顶壁开始龟裂崩塌。
里面的人被那无孔不入的旋律逼得几乎疯魔,耳膜刺痛,呼吸困难,口鼻中渐渐渗出血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柄巨剑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