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碎石将他绊倒,他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侧身着地时仍然死死护着背后的人。手臂擦破了皮,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
疼痛将他从回忆拉回现实。
闻到了血腥味的猿妖愈发狂躁亢奋,四肢着地,龇着獠牙朝他们猛冲过来。
齐落虽及时使出土锥符封住去路,可远处那阵阵笛声再度响起,仿佛给猿妖套上了一层狂暴的加持,令它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只一拳便将土锥击得粉碎。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陵墓洞口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跃而出。
婉婷手持樱花流苏长剑,目光冷若寒霜。
她浑身上下沾满尘土,发髻散乱,显然在墓中经历了一番搏斗,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一剑挥斩而出,数道带着金色焰火的剑气直冲猿妖面门。
猿妖来不及闪避,被削去了一只耳朵和半边眼眶,鲜血喷涌,愤怒的嘶吼响彻云霄。
“畜生,吵死了!给本小姐闭嘴——”
陈婉婷快步上前,想给它补上一剑封喉。
可刚靠近几步,忽觉脚步凝滞,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迈不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越靠近猿妖,这股压力越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猿妖却不受分毫影响,狂吼着从地上扛起一根断落的参天树干,横扫着朝陈婉婷挥来。
树干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携万钧之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光自天而降。
清道玄立于山巅之上,背后一轮孤月,拂尘轻轻一挥。
一件法器凌空祭出——岳山千金玺迎风见长,在半空中倏然化作一座小山大小,轰然压下,将那举木欲挥的猿妖死死镇压在地面之下,只余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不息。
“掌门!”山下三小只如见救星,眼中齐齐迸发出光彩。
清道玄没有看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幽暗的山林深处,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山谷:“道友还不现身吗?”
话音落下,山林间飘荡起簌簌风声,风声中牵动着铃铛的脆响,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红衣少女,赤着双足,手持一柄墨黑色的骨笛,随着脚踝上银铃的轻响,一蹦一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少女娇俏的轮廓。
“好久不见啊,清道玄。”
少女声音清脆如铃,说话时头微微歪向右侧,耳垂上的红色流苏随之晃动,衬着那笑容,甚是可爱。
清道玄没有回应,心却往下沉了三分。
果然是她。妙音子。
妙音子是太虚门的记名长老之一,百年前为冲击元婴境界而闭关修行,销声匿迹。
这百余年间,太虚门在清道玄的治理下相安无事,直到今年方图之死,才让掌门隐隐察觉,此事或许与她有关。
妙音子是前任掌门的遗孤,音修天赋异禀。
当年门派上下都以为前掌门退位后会将位置传给女儿妙音子,谁也没想到,传位大典那天到场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还是一个医修。
彼时清道玄刚刚突破元婴境界,受故友临终嘱托,推辞不下,才答应接下掌门之位。
妙音子从一开始就对他满怀敌意,曾当众叫嚣是他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掌门之位。
起初清道玄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她是小孩子闹脾气。
可妙音子却对此事耿耿于怀,借助旁门左道之术加速修行,短短一年之间连破五重小境界,最终因走火入魔险些丧命。
最后还是清道玄施以援手救了她。
可她非但不领情,反而立下誓言一定要夺回属于她的位置,随后便一言不合地离开了太虚门,不知在何处闭关修炼。
今日再见,她竟已是元婴境界。
然而,清道玄身为资深医修,一眼便看穿了她体内的状况。
她身陷邪术,经脉虽被强行拓宽,身躯却早已被阴气蛀空。
在他眼中,此刻的妙音子与将死之人无异。
“你肯回来了?”清道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虚门本就是我的家,为何不能回来?”妙音子歪头一笑,语气轻快,眼底却没有笑意。
清道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疲惫。
她是故友的遗孤,自己也算是她半个监护人。
可奈何她始终听不进劝,一心只想把他这个外人挤出太虚门,以为当掌门是件轻松威风的事,哪里知道各宗门之间的明争暗斗、利益博弈,岂是小孩子过家家那般简单。
当年,她的父亲以命相托,跪求清道玄接任掌门之位,不只是看中两人之间的情义,更是看中清道玄手中的人脉。
清道玄在外游历行医多年,结交遍天下,还曾与剑宗掌门有过过命的交情。
在百年前太虚门即将易主、内忧外患的动荡岁月里,唯有清道玄坐在掌门的位置上,才能稳住局面。
可惜妙音子年幼,被别有用心之人蛊惑了心智,始终不懂父亲的这番苦心。
如今看到她沦落至此,即便是个陌路人,也难免心生惋惜,更何况她是他故友唯一的血脉。
“回来好。”清道玄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心事重重,“回来就别走了。”
他没有再看她,纵身飞掠到江清月三人身前。
“掌门!掌门!”齐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快救救阿月!”
清道玄搭起江清月的手腕,一边把脉一边摇头骂道。
“瞎逞强。就这点气海底子,还敢血祭符咒,上赶着送死啊?本座现在就可以成全你,送你归西,要不要?上次也是,修的什么邪门歪道,把自己经脉搞得一塌糊涂,要死不活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修得明白吗?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总想着急功冒进!”
这番话表面是在训斥江清月,可字字句句,分明是说给一旁的妙音子听的。
“掌门,阿月她……不会有事吧?”齐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掌门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几枚丹药喂入江清月口中。
丹药下肚,江清月惨白的脸色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从昏迷中缓缓睁开眼来。
“这是什么丹药?”陈婉婷好奇地凑过来,“好神奇。”
“红糖。”清道玄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报出了秘方。
“哈???”
想过会是什么稀奇的灵丹妙药,没想到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糖。
“她这副身子骨,吸收不了药效猛烈的丹药,只能靠凡间饮食慢慢恢复体力。”清道玄收回玉瓶,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普通修士靠吸收天地灵气淬炼体魄,而江清月因修炼外炼灵气的缘故,体内灵气微乎其微,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进食来获取能量、补充消耗。
陈婉婷和齐落对视一眼,虽不太明白其中缘由,但看向江清月的眼神里,不约而同多了几分怜悯与惋惜。
别人靠燃烧灵力便能飞天遁地,江清月拼尽全力却只能靠身体里那点可怜的葡萄糖供能。
方才那一记血祭符箓,差点把自己活活烧空。
她心底苦涩又愤怒。
这样虚弱的一副身躯,拿什么去打败强敌?拿什么去报仇雪恨?!
清道玄似乎看穿了她眼底的挣扎与不甘,难得放缓了语气,轻声道:“慢慢来吧。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掌门~~我也病了呢,也给我看看呗~”
被冷落在一旁的妙音子忽然跳了过来,语气漫不经心,像在撒娇又像在调侃,伸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递到清道玄面前。
没等清道玄开口,齐落抢先一步跨了出来,指着妙音子,急急道。
“掌门!就是这个人在背后使坏,用音律激发猿妖暴走。本来我和阿月已经制服了猿妖,就是她故意催动笛声引妖暴走,阿月才会受伤的!她是个坏人,您不能放过她!”
“太虚门的弟子现在都这么不尊师重道了吗?”妙音子斜睨了齐落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谁给你的胆子,连长老都敢告?”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降下,齐落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喘不过气来,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放肆。”掌门低沉的声音荡开,只两个字,便如春风化雪,瞬间破除了妙音子的威压。
齐落大口喘息,如获新生,再看向妙音子时,眼底已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惧意。
对方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他实实在在地走了一趟鬼门关。
“妙音子,你驱使妖兽攻击同门,犯了伤害同门的大过。自己去执法堂领罚!”清道玄长袖一挥,语气果决,没有留半分情面。
这与从前不一样了。
妙音子怔了怔。
自己离开太虚门这百余年间,虽然一直憎恨清道玄、不服他的管束,但内心深处她是明白的,清道玄待自己极好,从不说重话,也从不舍得公然责罚。
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清道玄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掌门,越来越像……那个什么都要替她做决定的父亲。
看着三人跟随清道玄离去的背影,妙音子站在原地,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很难过。又莫名觉得心安理得。
既然清道玄如此决绝,那她也不必再有所顾虑了。
夜风拂过,铃铛轻响。
妙音子攥紧了手中的骨笛,望着那道远去的清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清道玄,掌门的位置,也该轮到我坐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