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驱动穿梭机带着季星飞跃4592公里，到达一片海域上空。
这是一场计划之外的冒险，曜主动提出带季星去看母矿。
这个提议诱人得像一个陷阱，季星有太多理由拒绝，最后还是登上穿梭机坐在曜的身旁。
此刻实验基地位于他们的西南方向37.6°。
自从进入海域范围，季星明显感觉到周围的重力逐渐发生变化。
起初异样的感觉还不强烈，随着他们向海域中心深入，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不再轻松。
季星感到空气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用力地把他往座位里按。
曜貌似对这种感觉习以为常，他在驾驶的同时察觉到季星的不适，抽空侧头问道：“还能承受吗？”
季星点头，尽管只有很小的幅度。
曜对季星解释：“受母矿磁场影响，这里的重力大约是蓝星的五倍以上。”
五倍重力，几乎是蓝星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但对季星这样习惯穿梭于太空的专业人员来说，仅仅才是极限的一半。
他的不适感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其实在感到不适的一瞬间，季星就尝试调动重力调节系统，这是自由号上每个人都配备的最基础的系统。
尽管他们对重力的耐受程度比普通人高很多，长期处于高倍重力环境依旧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重力调节系统的调节上限为十倍重力，在此范围内，系统可以确保拥有者所处局部区域重力是最舒适的。
这也是在不同重力环境下，蓝星人能够快速适应并融入C星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此时，季星的重力调节系统不起作用了。
这当然不是系统故障。
这套系统的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季星不相信会在这样巧合的时机，重力系统刚好出现故障。
重力调节系统是在母矿磁场辐射下失效了。
过了很久，四面八方都已看不见陆地，海洋仿佛没有边界的画卷，慷慨地向来者铺陈展开。
穿梭机悬停在距离海平面100米处，往下看，大海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沥青。海面平静，黑沉沉宛如静止，长时间盯着看会让人产生晕眩的感觉。
在这个人类对宇宙已经开始进行中度探索的时代，对海洋的挖掘仍不足十分之一。
人类花费数亿年时间从海洋走上陆地。
对于海洋这片生命的来处，人类只能永世对她心怀敬畏却再也无法再度涉足。
季星看向曜，看向这个和人类高度相似的生物种族，不禁好奇他是否也同样和自己有着相似的感触。
然而曜的脸上一直挂着闲适又愉悦的微笑，仿佛他不是在带人私闯禁地，而是在进行一场轻松悠哉的约会。
季星是如此摸不透他，索性移回目光。
他们的正前方是一座小岛，在泼墨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明亮。
小岛的上方悬浮着一块色彩变化的巨大石头，整体呈现为不规则的锥形。
石头底面的大小几乎和小岛相当，因为距离较远，所以看起来才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实际或许应为一座小山。
小岛明亮的原因，除了来自正上方的光辉，海洋岛上还生长着许多发着紫色荧光的植物。
“这就是母矿，她很美。”曜的声音温柔眷恋，这里是他初次拥有生命的地方，他欣然和季星分享。
季星没有理会他的情绪，简明地下达了指令：“降落下去。”
曜无奈表示：“现在这里已经成为禁区，那样做的话白会生气。”
他虽这样说着，还是驱动穿梭机靠近母矿，以便季星看得更加清晰。
没有人知道，季星是带着任务来到C星的。
C星是古老的星球，在太阳系中并不起眼，以至于蓝星在14年前才首次捕捉到它的身影。
那是昙花一现的一次相遇，在那之后，探索卫星再也找不到C星的位置。
一个星球，在眼前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一片尘埃的痕迹。
这个发现不可思议，蓝星天文学家对此进行了大胆的设想。
其中最广为接受的就是C星通过某些电磁波调节手段实现了“隐身”效果。
并且他们还做出了进一步猜想，也许像C星这样的星球并非特例，宇宙中存在着更多隐身的星球。
“隐身”即“不存在”，“不存在”意味着绝对安全。
这个猜想关系着蓝星今后千年以至万年的存亡。
C星荒芜，唯一和任务相关的也就是这个听起来有几分神秘的母矿了，季星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能触及任务的核心。
这里没有国家、城市这样的概念，他们好似处于一种相对原始的生存状态，却拥有着不低的科技水平。
就好像绕开繁杂的过程，直接抵达了科技的起点。
这或许也和母矿有着深深的关联。
随着穿梭机的靠近，智能系统开始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检测到能量异常，请勿继续靠近。”
“好吧，看来只能到这里了。”
曜很遗憾地对季星说，然后调动穿梭机不断上升后退，直到退出引发警报的危险范围。
一瞬间，季星的目光捕捉到正下方海洋的奇怪流动。
“有东西在水下。”季星出声提醒。
曜笑了，“这里可不是你们蓝星的海域，我们正下方这片类似海洋的存在其实是一片死水，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所谓的含盐量超标，这样的环境不允许任何生物存活下来。”
曜说得言之凿凿，而且那黑影确实也只是一闪而过，仿佛真的是季星看错了。
季星审视着曜，相比于曜的话，季星还是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曜看起来很放松，发现季星的视线之后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曜正操控着穿梭机打算返航，平静的海面忽然发生异常。
海上无风，海面却翻涌起来，海浪忽视了重力，有着越来越大的趋势。
“糟了，是斥浪。”
曜虽然嘴上说着糟了，但季星没从他语气里听出来哪里糟了，反而听出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季星不怕斥浪，反而更防备曜。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对曜警告道：“我的生命很宝贵。”
曜听了之后哈哈大笑，回答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亲爱的指挥官大人，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您的生命，所以请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受重力影响，穿梭机的升空需要较长的时间，但滔天的巨浪可不会等着他们慢悠悠地升上去。
眼看下方的黑浪和穿梭机底部越来越接近，他们坐在穿梭机里面，已经可以清楚听到波涛相互拍击的声音。
季星无力地闭上双眼，已经开始规划落水后的急救方案。
此处重力是通常情况的五倍，但因水中含盐量高，可以相互抵消掉，他们落水后不至于沉底，仍可以漂浮在海面上。
尽管不太体面。
至于要怎么回到陆地上，是否要对基地传送求救信号，只能之后再考虑了。
季星在心里默默又记下一笔。
永远不要再相信。
和曜单独行动是他最错误的决定。
曜不再试图升空，反其道而行之，他驾驶穿梭机下降到海浪以下。
“坐稳了。”
季星听见曜的提醒，下一秒，世界旋转，天翻地覆。
季星在世界调转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曜的意图，既然穿梭机的升速跑不赢海浪，那就干脆放弃和海浪在高度上的较量。
穿梭机在曜的控制下，翻滚、穿梭，灵活地在浪与浪的间隙中的间隙中飞身而过。
季星偏头看去，小窗外的海浪也和暗夜融为一体，海浪是愤怒的高墙，以最猛烈的姿态驱逐着他们这两个外来者。
可惜这样的愤怒对上的是曜。
他像熟练的舵手，早已习惯与海浪搏斗。他情绪空前高涨，沉浸于自己高超的驾驶技术无法自拔。
在以0.01秒的时差钻过一个海浪的空隙之后，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和身边的季星说话。
“快看外面，很壮观。”
曜的声音因窗外的景象而兴奋，他急于邀季星共赏。
季星却无法回应曜，身为人类的季星不具备曜那样强悍的体质，他的大脑仅能凭借意志保持清醒，但五脏六腑已经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历经一场刺激的逃亡之后，季星脸色煞白地回到自由号，等着吃瓜的瑶光热情出来迎接。
回来的一路季星都掩饰得很好，回到熟悉的地方，他的伪装突然瓦解。
一见到季星的样子，瑶光吓坏了，什么吃瓜的心思都烟消云散。
她连和曜打招呼也顾不上，就要急着带着季星回去检查。
曜从中听出不对劲，他此时也看出了季星的不舒服，却不明白瑶光为何如此紧张。
“季星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他挡住瑶光的去路。
瑶光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像人类了，以至于沾染上关心则乱的恶习。
她愣在原地没有响应。
季星推开瑶光的手，回答道：“我只是晕机了。”
“啊？”
瑶光一时没能成功消化这句话。
等等。
季星说……他晕机了？
堂堂舰长，晕机了？
瑶光愣愣半晌，强忍着笑问曜：“怎么回事？”
曜没有直接回答瑶光，而是看向季星。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这样珍贵的独属于他和他的经历。他需要征求季星的意愿再决定是否可以共享给第三人。
在接收到季星不想透露的信号之后，曜对瑶光说出两个字：“保密。”
接着他又对季星眨了一下右眼，问道：“这是我们的秘密，对吧，季星？”
曜嬉笑的模样空前可憎。
季星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