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私闯母矿海域之后，季星总觉得白看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尽管白依旧像往常一样温和笑着，季星却觉得那笑意中蕴藏着其他情绪，仿佛她已经洞悉一切。
白拥有着C星的最高指挥权，他本也没自信到能瞒过白，那样太傲慢也太轻视了她。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季星试探问道。
“你希望我问什么话？”白笑着回应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主动坦白。”
季星长久注视着白琉璃般的眼瞳，白给他的感觉很奇妙，也许是因为白展现出了有违常理的友好。
季星去过很多星球，见过很多不同文明的生命。
如青、烟这般疏离礼貌才是相处的常态，便是看似不拘小节的绯，热情表象下隐藏的也是防御的姿态。
不只是友好。
白的身上还有一种莫名让季星信赖的熟悉感，有时他会觉得白仿佛是他身边相处多年的老友一般。
便是在此刻，他们互相心领神会也只需要一个眼神。
白是特别的存在。
“你们在聊什么？”曜神出鬼没地闯进他们之间，捕捉之精准仿佛在他们身上安插了追踪器。
几天前的惊险经历余威犹在，季星见到这个罪魁祸首就头痛。
他转身就走，连和白说再见都忘在脑后。
季星回到自由号，这里是他的地盘，也是没有曜的一方净土，他久违地翻出绘画工具。
季星很好地遗传了父亲的艺术天赋，很小的时候就在绘画方面展现出造诣，他的父亲为此高兴了很久很久。
可惜季星会与绘画只是擅长，并不沉迷。
他是一个连上帝都偏爱的孩子，等他稍稍长大些，身体上又展现了来遗传自母亲的航天才能。
画画曾是他消解情绪的重要方式之一。
时隔多年再次拿起画笔，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季星沉浸在画笔拂过纸面带来的粗粝触感，他全身心投入，时间在涂刷中无声流逝，回神之时，生动的画作已跃然纸上。
背景是浓重的墨色，画中海天连成一线，正中是笼罩紫色光晕的小岛，小岛上空是散发七彩光芒的小山。
小山的右上角，有一架不起眼的灰色飞行器，不仔细看很容易忽视掉。
“噢，浪漫的回忆！”瑶光在季星身后抚掌称赞。
季星懒得理她，低头无语地洗涮画具。
瑶光热情不减，一副什么都懂的语气：“那一定是美妙的一夜，您才会选择用画笔记录下它。毕竟，我为您鞍前马后，求您为我画幅肖像您都不愿意。”
季星觉得瑶光大概是近墨者黑，和曜在一起混久了，说话也开始神经兮兮的。
季星最后看了那幅画一眼，对瑶光说：“销毁吧。”
“为什么？”瑶光抗议，“亵渎美丽也是一种罪恶！”
季星扶额，到底是自己的心血，他退让一步，“那就收起来，只要别让我看见它。”
“收到哪里？”
“仓库，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随便你。”
“随便我？”瑶光确认道。
“是的，随便你。总之不要让它再出现在我眼前。”
季星随意地把画交给瑶光处置，再不看一眼，冷酷地离开了画室。
瑶光想了想，将油画从画架上轻轻取下来包装好，然后出了门。
目的地是实验基地。
曜见到这幅画的时候，快乐几乎溢了出来。他激动地拥抱了瑶光，并问道：“是他送给我的？”
瑶光点点头，有些郑重其事地回答：“是的。”
曜的目光再次投在画作上，他从不知道季星会画画，更没想过季星会专门画画送给他。
他细细端详着画作，试图从笔触和色彩看出背后蕴含的情感。
是感谢吗？
或许还有其他？
瑶光对自己的处置结果相当满意。尽管季星傲娇地让她扔掉，但以她多年呆在季星身边对他的了解程度来看，她知道，季星一定是害羞了。
毕竟，想约季星出去的人不少，她可从来没见季星应过哪个人的邀约。
瑶光和曜，高山流水遇知音，两个人碰到一块就是叽叽喳喳。
不一会儿他们就吸引来了白和绯，曜吝啬地反手把画背在身后。这是季星给他的回礼，无关人士可没资格瞻仰。
画是曜的三倍宽，他再怎么遮挡，也还是会露出边框来。
白看见画上的内容并不意外，也没说什么。
绯赤色眸子闪了闪，故意绕到侧面佯装要看。
曜为了不让她看，随着她的步伐绕圈。
绯明知故问道：“你画的？”
这话问得蹊跷，绘画是蓝星文化，他们中哪有人会这个。
“与你无关。”曜说。
“魂都让人勾走了，清醒点吧。”绯无所谓地摊摊手，意味模糊地说，“小心出内鬼。”
绯总是用玩笑的口吻说锋利的话，瑶光觉得很不舒服。
画已送到，她的任务完成，便想寻个理由遁了。
白叫住了她，“请留步，系统已经可以运行了。”
瑶光被邀请参加子系统的正式启动，摩拳擦掌，满怀期待。
她有很多子系统，每一个都经由人类之手编纂过。她并不是介意这个，只是有种那些子系统并不完全属于她的感觉。
而实验基地这个子系统，是完完全全脱胎于她的。瑶光对此感到新奇，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子系统之间有着莫名的情感链接，类似血缘。
等待子系统苏醒的时间里，瑶光甚至产生了心跳加速的幻觉。可是她明明没有心脏，又怎么会跳动，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是快紧张到断电了。
“……正在加载，请等待。”
“正在更新。”
“更新成功。”
“您好，子系统64853为您服务。”
瑶光眼睛闪烁着光芒，白对她笑了笑，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吗？”瑶光食指指向自己，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智能系统的名字都是由人类命名的，她从未有过给同为智能系统的生命命名的经历。
“是的。”白对她鼓励地点点头，“我想这里除了你，没人有命名的资格。”
“谢谢你。”瑶光感动地拥抱了白，“我宣布你是我第二好的朋友。”
瑶光这时候还不忘把水端平，她征求曜的意见，“你排在第三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我的荣幸。”曜回答，然后问道，“不过，第一是谁？”
“季星。”瑶光有些一言难尽，“虽然季星脸臭性格差，但他确确实实是我第一重要的朋友。”
白好笑地问：“季星知道你是这样评价他的吗？”
“季星很有自知之明。”瑶光心虚地说。
最后子系统的名字定为“李明”。
曜评价说：“听起来就像人类。”
智能系统的名称多为有典故的代号，这样有名有姓的倒是少见。
瑶光遗憾道：“可惜没有多余的材料为她做一具身体。”
绯对此表示庆幸，“亲爱的相信我，这样已经很好了。”
绯自从知道瑶光是需要充电的硅基人，就感觉到十二分的诡异，每想到这一点她满头红发都要抖三抖。
这样“特别”的存在有瑶光一个已经足够了，再来一个整天在眼皮底下晃悠，她哪里受得了。
不过这是她的个人感受，面对瑶光的时候，她不会让瑶光看出她的不适，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李明。
这就是瑶光对子系统最真诚的祝愿，像人类一样存在。
瑶光回到自由号，第一时间给季星分享了第一次为子系统取名的喜悦。
季星听后淡淡表示：“恭喜。”
瑶光问他：“你不好奇我取了什么名字吗？”
“取了什么名字？”季星问。
“李明。”
“嗯，很有品位。”
季星的恶评也影响不了瑶光的好心情，她对季星说：“我喜欢白，白很好。”
这已经是瑶光在C星交的第二个朋友了，第一个当然是曜。
季星半天没有声音，就在瑶光以为季星不会再回复她的时候，她听到季星说：“你很喜欢这里。”
瑶光立刻明白了季星的言下之意，这是属于季星的隐晦的关心。他们总有一天要离开C星，季星在担心她面临分别会伤心。
“我更喜欢自由号。”这是瑶光的回答。
巡航时间季星不得已要和曜碰面，他本想当曜不存在，可曜周身洋溢着梦幻的幸福感，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季星不知道曜又在发什么神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曜周身的梦幻气泡更加密集了。
季星感到一阵恶寒，赶紧移开目光进电梯，神色慌张的青快步往外走。
曜心情好，对谁都有好脸色，本着敷衍的态度关心了青一下，“什么事这么急？”
青脚步有一瞬的停顿，没回头，坚定地和他们错身。
季星确定青听见了曜的问话，也感受到了青的回避，他盯着青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不详的感觉。
他的目光在青离开的方向停留超过三秒，有人不喜欢。
曜的掌心竖着遮挡在季星眼前，没有触及到季星的皮肤，却恰到好处拦截了季星视线。
季星挥手拍开，冷眼斜看曜。
曜嬉笑着，不要脸皮地贴过去，试图用整张脸占据季星的全部视野。
季星克制住想要躲开的**，任凭曜的脸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不断放大，再放大，直到占据他的双眼。
他拒绝在曜面前退缩分毫。
“我和青谁好看？”
季星听见眼前硕大一张脸的主人问。
贴近到这种程度，季星已经很难把他看得清晰了，只能感觉到起伏的轮廓，傻笑的嘴角，以及专注的眼。
“你说啊，谁好看？”
曜不依不饶，大有季星不夸他他就不罢休的意思。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季星心情愉悦，没察觉地笑了一下。
“青。”
这个好战又爱攀比的雄性，季星偏不让他得逞，曜不顺心，他就开心。
果然，曜的嘴角落了下去，明亮的神采也不在了。
季星随手把他往一旁拨开，“工作时间，劳驾让路。”
接下来，季星带着少有的明快心情完成了巡逻工作。
只是身后幽怨的目光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