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陆正楠长到三十岁,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患得患失。感情上,他不太能接受林亦北慢慢离开他的生活,毕竟三十年的羁绊不是那么容易说散就散的。但理智上,他清楚的知道,他俩大概率未来会有各自的家庭,彼此从两条纠缠的曲线逐渐变成平行线,这是父母的期待,也是绝大多数人的正常轨迹。陆正楠脑子里逐渐糊成了一锅粥,他抬起双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好像从未陷入过如此矛盾的情绪。

终于,理智暂时战胜了情绪,陆正楠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开车回自己的公寓。此时已过了晚高峰时间,但他开得并不快,这是他的一个好习惯,越是心里有事的时候,越是会谨慎小心。冬夜的风卷着细碎寒意拍在车窗上,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剩微弱的暖风声,淡淡的柑橘清香安抚着他的心神不宁。

他向来冷静自持,解剖台上再离奇的尸体、案发现场再惨烈的画面,他都能眉头不皱地从容应对,可偏偏遇上和林亦北有关的事,所有沉稳淡定全都破了功。近三十年陪伴,他早已习惯了林亦北黏着他,饿了找他、累了找他、开心难过都第一时间找他,从未认真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被另一个人牵走注意力,然后走向属于自己的、没有他的生活。

车子稳稳停进公寓楼地下车位,陆正楠乘电梯上楼。一路上他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小北马上三十岁了,有追求自己感情的权利,相亲、恋爱、结婚,都是正常人该走的路。他是他最好的兄弟,理应支持,理应祝福,理应懂事地退开一步,给他空间。

可道理再通顺,情绪也不听话。

回到家,陆正楠简单洗漱后躺上床,往常沾枕就睡的他,今夜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林亦北,小时候傲娇可爱的模样、少年时蹦蹦跳跳的身影、工作后疲惫又鲜活的神情,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像过电影。

不知熬到几点,他才迷迷糊糊睡着,可睡眠也不安稳,乱七八糟的梦境缠了他一整夜。

梦里是两家熟悉的家常菜馆,暖融融的灯光,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两位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林亦北穿着笔挺西装,身边站着温柔清秀的姑娘。两人手牵着手,脸上满是幸福笑意,长辈们围着他俩嘘寒问暖,商量婚期,热闹得不得了。

陆正楠站在角落,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林亦北,看着他温柔地抚摸身边姑娘的头发,看着两位妈妈开心地规划未来的小家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闷得喘不过气。他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开口喊一声“小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亦北的世界里,渐渐没有了他的位置。

陆正楠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砰砰狂跳,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窗外天还黑着,屋里一片寂静。他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清晨六点不到。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那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和心慌,直到此刻还清晰地留在心底,挥之不去。陆正楠躺回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里那点混沌心思,在这场荒唐梦境后,愈发拧巴。

在感情和理智的天平两端,他一边怕林亦北真的谈恋爱、真的结婚、真的有自己的小家。从此他们不再是彼此第一顺位,不再随叫随到,不再无话不谈。而另一边理智告诉他:小北应该拥有平常的幸福。有人照顾他、心疼他、陪他到老,而不是一直跟自己这个常年加班、一身福尔马林味、连正常作息都给不了的法医耗着。他不能那么自私。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拉扯,把他搅得疲惫不堪。

简单洗漱过后,陆正楠顶着一对儿熊猫眼出门上班。冬日清晨的风带着刺骨寒意,吹醒了他的精神,却吹不走眼底的疲惫。走进法医中心办公室,刚换好衣服,小刘就端着咖啡凑了过来。

“陆哥!你这是咋了?”

小刘凑到他跟前上下打量,语气里满是新奇。

“咱们一向规律作息的陆**医,居然也有黑眼圈了?这是有什么情况吗?”

陆正楠淡淡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开,语气平静无波:“昨晚没睡好而已。”

“没睡好?”

小刘像是听到惊天大新闻,夸张瞪大眼。

“你居然也会失眠?我还以为你就算天塌下来都能沾枕就着呢!该不会是被陆阿姨催婚催得睡不着吧?还是说……咱们冰山陆法医,终于开窍了?”

陆正楠被戳中心事,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案卷,试图用工作掩饰心底的拧巴。

“我跟你说陆哥,你其实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局里那几个姑娘……”

“干活儿。”陆正楠抬眸撇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小刘悻悻摸了摸鼻子,端着咖啡溜回自己工位,嘴里还小声嘀咕:“真是座捂不化的冰山啊。”

陆正楠没理会同事的调侃,目光落在案卷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的梦境。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再次做了决定。

他必须克制,必须拉开距离,必须逼着自己习惯远离林亦北的人生。

既然林亦北已经开始相亲,既然对方是合适的姑娘,那他就不该再像以前一样总占据林亦北的时间。他该收拾好自己那些混乱不清的心思,给林亦北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好好和相亲对象相处,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哪怕他心里暂时不能平静接受现实,但时间会改变一切。

想通这一点,陆正楠收敛了所有多余情绪,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中。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主动联系林亦北,既没有像往常一样掐着时间送夜宵,也没有在微信上随口闲聊日常。在收到来自小北的信息时,也每条回复都简短、客气、疏离,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林亦北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急诊科本就没日没夜,加上偶尔还要应付母上大人对相亲后续的追问,一开始并没察觉到陆正楠的冷淡。只是偶尔闲下来掏出手机,没看到往常熟悉的消息,心里会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他以为陆正楠是忙着案子,没空找他聊天,便也没多想,只是偶尔发一两条吐槽工作的消息过去,对方也都是简短回复。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晃就到了周末。

周日清晨,阳光正好,稍稍驱散了一些冬日的寒意,暖洋洋洒在城市的身上。林亦北因为同事跟他倒班儿,难得在前一晚早早入睡,然而他这生物钟依然在清晨就唤醒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昨晚高中同学群里发起了接龙,组织今天打篮球,他昨天睡得早没看见,今早一看已经有不少人加入。他瞬间来了精神,上学时他和陆正楠就是篮球队铁杆儿搭档,上班后很少有时间摸球,早就手痒了。林亦北二话不说在群里接了龙,随后点开和陆正楠的聊天框,消息发得理直气壮。

【小北:楠哥快起床!高中同学组织打篮球,就在咱们以前学校体育馆,9点学校见!】

陆正楠刚晨练结束,看到消息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快一周没见了,这是集体活动,算不得他私自占用林亦北的时间空间吧。

【楠哥:我昨晚住爸妈这边了,一会儿我去接你一起去学校吧,给你带早餐】

【小北:那谢谢楠哥!到楼下叫我】

这不见外的语气让陆正楠心里熨帖了不少。

半个多小时后,陆正楠的车子停到了林亦北家楼下。

【楠哥:下楼吧】

林亦北看到微信,迅速在蓝色运动服外套了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出门。雀跃的心情显得他青春洋溢,眉眼间满是期待,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的少年。他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轻车熟路地从面前的置物台上拿起一套“大饼卷一切”咬了一大口。

“楠哥你最靠谱了,就知道我想吃这个。”

“要不说我是你亲哥呢。”

陆正楠也穿着黑色羽绒服,里面是黑色的运动装,身姿挺拔。经过几天的调整,他的心情已经逐渐平复,睡眠质量也恢复如常,今天显然状态还不错。

林亦北吃着早餐,扭头瞄了他一眼,打趣说:“楠哥,我这几天给你发微信你都没怎么理我,我还以为你特别忙呢,看你这样子还挺精神的呀,是不是有啥新情况?”

“我能有啥情况,这几天没大案子,所以没加班。”

陆正楠淡淡应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说着把豆浆杯子插上了吸管放在林兆北手边的杯架上,自己也打开早餐吃起来。

林亦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天要来打篮球的几个老同学的近况,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聊边吃,陆正楠偶尔侧头看旁边的人一眼,心里那点刻意保持的疏离,在对方鲜活的笑容里,悄悄松动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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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