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晨间总是被此起彼伏的呼叫铃、病患家属的问询声填得满满当当。晨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也给忙得脚不沾地的医护人员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暖光。
林亦北刚安置好一个醉酒洗胃的患者，摘下一次性手套随手丢进医疗废物桶，洗干净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脖颈。正在跟娜娜感叹，昨晚的夜班之神没有白拜，果然一宿都是小打小闹没有抢救，就感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林亦北掏出手机一看，是来自母上大人的微信通知，让他有空时给她回个电话。他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就联想到了催婚相亲那档子事，嘴角不自觉垮了下来，拖着步子走回办公室，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刚接通，林妈妈温柔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
“小北啊，昨天夜班忙吗？一会儿你就下班了吧？跟你说个正事啊，我有个同事的外甥女正好是你们医院康复科的医生，和你一个大学的，比你小一届，应该算你的学妹吧。家境知根知底儿，小姑娘性格温柔，长相也清秀，工作稳定，跟你简直是天作之合！”
林亦北坐在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床上，听着母亲滔滔不绝的介绍，无奈地扶了扶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求饶。
“妈，我上周不是跟您说了嘛，我现在工作太忙了，真没时间谈恋爱相亲，您就别操心了行不行？”
“什么叫别操心？我能不操心吗？我这都是为你好！”林妈妈的语气立刻带上了几分坚持。
“你和楠楠都三十了，俩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和你梅姨天天焦虑得睡不着觉，就盼着你们都能找个好姑娘安稳下来。这姑娘我看过照片，也仔细打听了人品，特别靠谱，又是你的学妹，共同话题肯定多。你就当给妈个面子，见一面吃个饭，就算不成，在单位多个朋友也不吃亏啊！”
林亦北刚想推脱说，本院的要是相了亲不成，以后见面不是更尴尬嘛。可听着母亲软磨硬泡的语气，想起两家妈妈联手催婚的执着，又实在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更何况对方是妈妈同事的近亲，还是自己的学妹，直接拒绝恐怕显得不近人情。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松了口。
“行吧行吧，我见，我见还不行吗？您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我抽空去。”
“太好了！”
林妈妈的声音瞬间拔高，喜不自胜地说道：“你今天不是就休息嘛，那姑娘平时都是正常班，择日不如撞日，时间就定在今晚七点吧。我让你爸帮你订市中心商圈的那家云顶西餐厅，环境安静，适合聊天。我已经把姑娘的微信推给你了，你记得加一下，跟人家打个招呼，别迟到啊！”
挂了电话，林亦北看着发过来的微信名片，头像是一束淡雅的栀子花，备注名是苏若芸，他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毕竟不是同届，就算在学校见过也不可能知道名字呀。他收起手机准备去交班，想着等下了班再加微信联系对方。没想到交完班还没脱白大褂，就先收到了姑娘主动发过来的加好友申请，他指尖轻点通过申请，简单发了句问候，对方很快礼貌回复，语气温和得体，既不拘谨也不过分热情，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穿上外套准备回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陆正楠发来的消息，问他昨晚拜的夜班之神有没有显灵，今早有没有吃上早饭。林亦北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下意识想把相亲的事说出来，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刻，又默默收了回去，总觉得这事说出来，会不会有背叛单身狗联盟之嫌，便只回了句：“一夜平稳，准备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回家。”
此时的市公安局法医中心，陆正楠刚到岗，换好衣服坐在电脑前准备开始日常工作，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模样，冷白的灯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更添了几分疏离的清冷。他收到林亦北的回复后放下心来，开始整理资料。
同组的法医小刘笑咪咪地端着杯咖啡凑了过来，冲他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陆哥，您这眼里啊，除了尸体和数据，是不是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刚才技术组的李姐过来送样本，站在你旁边半天，跟你打招呼你都没听见。人家可是咱们局里出了名的美女，多少男同事惦记着呢，偏偏到你这，连个眼神都捞不着。”
陆正楠抬眸撇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淡淡道：“忙着核对数据呢，没注意。”
“瞧瞧瞧瞧，这就是咱们陆**医的标准答案。”
小刘夸张地叹了口气，靠在墙边继续调侃。
“陆哥，不是我说你，咱们法医大队加上刑侦支队，暗恋你的女同事能从一楼排到三楼，有年轻的内勤小姑娘，有技术组的文职小姐姐，还有刚考进来的警花妹妹。个个都觉得你又帅又专业，就是太高冷了，冰山一座，想靠近都不敢，生怕碰一鼻子灰。”
“我天天活儿都干不过来，哪有时间谈恋爱。”
陆正楠手上继续整理勘验报告，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流畅利落，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话不能这么说啊！”小刘依旧聒噪着。
“你今年都三十了吧，陆阿姨不也天天催婚吗？咱们干法医的，虽然天天跟尸体打交道，可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啊，总不能一辈子就跟解剖台过日子吧？那些姑娘们个个看着都不错，温柔体贴，还能理解咱们的工作性质，你就真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陆正楠敲击键盘的动作微微一顿，脑海里莫名闪过林亦北的笑脸。他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面不改色地继续工作，淡淡回了一句：“我没有，你要是有看上的就赶紧去追，别在这烦我。”
小刘看着他这油盐不进的冰山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悻悻地走开，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真是座捂不热的冰山，可惜了那么多姑娘的心意了……”
午休时，陆正楠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话语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开口就提到了林亦北。
“楠楠啊，跟你说个好事，你兰姨给小北安排了相亲，对方恰好是他们医院的女医生，还是小北的学妹，知书达理，温柔乖巧。刚才她跟我说，小北已经答应见面了，晚上就去吃饭，看样子十有**能成，我们这两个老母亲，总算有一个有盼头了。”
陆正楠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办公室窗外的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冰凉的涩意，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突然被人触碰了，又像是一直握在手心的温暖，突然有了要溜走的迹象。
他沉默了几秒，原本平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低沉，那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爽，顺着话语溢了出来。
“他答应了？”
“可不是嘛！”陆妈妈丝毫没察觉儿子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小北这孩子，向来心软，你兰姨磨一磨就同意了。那姑娘我也看了照片，跟小北特别般配，两个人都是医生，工作也能互相理解。要是成了，等你兰姨退了休就该抱孙子了。对了，你也别总忙着工作，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姑娘也别错过，别让妈一直操心……”
后面母亲的唠叨，陆正楠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亦北相亲”“般配”“抱孙子”这些字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的，涩涩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畅快。
他从未想过，林亦北会这么快答应去相亲，他可能真的会遇到一个合适的人，会慢慢走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去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
这种突如其来的失落、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张，混杂在一起，在心底翻涌不息，搅得他一向冷静的心湖彻底乱了分寸。他敷衍地应付了母亲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眼前却不断浮现出林亦北的模样——小时候娇气包一样跟在他身后的样子，少年时笑嘻嘻递水给他的样子，工作后疲惫撒娇要好吃的的样子，还有刚才在微信里轻松说一切安好的样子。他有点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傍晚七点，云顶西餐厅的灯光柔和温馨，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靠窗的双人位餐桌上摆着精美的烛台，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灯火阑珊，处处透着浪漫的氛围。林亦北提前了十分钟到，把外套交给服务员挂好，他穿了件简单干净的白衬衫外搭藏蓝色鸡心领毛背心，褪去了白大褂的干练，多了几分少年般的清爽温和。
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位穿着浅米色羊绒连衣裙的女孩儿走了过来，长发披肩，眉眼清秀，正是苏若芸。她看到林亦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礼貌地笑了笑：“林学长，好久不见。”
“苏医生，你好。”林亦北站起身，礼貌地伸手示意她坐下，语气自然温和，略带拘谨，“没想到我妈介绍的人是学妹，真挺巧的。”
两人坐定后，服务员递上菜单，林亦北绅士地让苏若芸先点，两人聊起校园往事，院系里的老师，共同认识的同学，话题不断，气氛轻松融洽，并没有陌生相亲对象之间的尴尬。苏若芸性格温柔安静，说话轻声细语，对林亦北的工作也十分理解，知道急诊科忙碌，便贴心地叮嘱他注意身体。
一顿饭吃下来，两人看起来是相谈甚欢，苏若芸看向林亦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好感。可林亦北心里却清楚，自始至终，他对眼前这个温柔乖巧的学妹，只有学长对学妹的欣赏和礼貌，没有丝毫心动的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小鹿乱撞，更没有想要进一步发展的心思。
可他也没好意思直接拒绝，一来对方是自己的学妹兼同事，性格温和，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断然拒绝未免伤人；二来双方长辈都满怀期待，他不想让母亲失望，也不想让这场温和的见面变得尴尬。于是饭局结束后，他礼貌地送苏若芸到地铁站，互相道了晚安，保持了客气的距离。
此时的法医中心，陆正楠依旧留在办公室里，明明今天所有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他完全不需要加班，可他却迟迟没有离开，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已经熄屏的电脑发呆。
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但始终没有林亦北的消息，他心里的不舒服越来越浓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憋得发慌。他想发消息问林亦北相亲怎么样了，可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他第一次对自己和林亦北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茫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林亦北的身影。想起下午母亲说的“般配”，想起小刘调侃那些女同事对他的好感，忽然觉得无比烦躁。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感情毫无兴趣，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法医的冷静包裹，不会为任何人泛起波澜。可直到林亦北去相亲的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不在意，都只是因为身边已经有了林亦北。
他从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观感，因为他眼里也从没有过别人。近三十年的陪伴早已刻进骨血，成为本能，他从未想过失去，从未想过分离，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相亲，打破了他的笃定。
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陆正楠终于拿起手机，指尖微微颤抖，给林亦北发了一条消息，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和在意。
【楠哥：到家了吗？相亲顺利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紧紧攥着手机，心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仿佛在等的不是一条回复，而是一个判决。
刚回到家的林亦北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回复，措辞轻松自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心底的翻江倒海。
【小北：刚到家，挺顺利的，就是我本科学妹，聊得还算投机，不过也就只能是普通朋友吧】
“普通朋友”这四个字让陆正楠紧绷了一个下午的心弦，瞬间松驰了下来，心底的沉闷、酸涩、不安都得到了安抚，但是并没有完全消散。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只是普通朋友”好像是他隐隐期待的结果，但这样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