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九月二十九日是陆正楠三十一岁的生日。
陆林两家都按照旧例不会给孩子大张旗鼓地过生日,小的时候会买个生日蛋糕简单庆祝,大了之后也就是专门做一碗长寿面应个景儿。但今年不一样,林亦北从一周前就开始盘算。
“楠哥,你生日想怎么过?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林亦北窝在沙发上,研究着手机里的排班表。
“随便,都行。”
陆正楠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
林亦北转过身盯着他看了两秒,从他手里抽走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双手捧起陆正楠的脸对向自己。
“你看着我,”林亦北说,“上个月我生日,我白班下得晚,你加班到半夜,除了早上睁开眼你对我说了句“生日快乐”,那一天咱俩都没见着面。这次你生日我正好下夜班,你只要不临时加班,咱就能好好过个生日,就算是我跟你沾个光呗?”
陆正楠抬眸看他,目光在林亦北认真的脸上停了一瞬,浅笑了一下。
“那在家吃吧,你陪我。”
“行。”
林亦北满意地点头,放开手重新窝回去。
“那我来安排,你不用管了。”
陆正楠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有说“你别折腾了”,也没有说“随便弄点就行”。他知道林亦北想为他做点什么——自从高远出事,他整个人都有点颓,虽然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和他说话,但林亦北看得出,他心里还是没过去。
如果过个生日能让林亦北安心些,那就过吧。
九月二十九日一早,陆正楠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林亦北昨晚刚过十二点时给他发的【生日快乐】。那会儿陆正楠已经睡着了,现在看到这条微信,他才回过去【谢谢】,林亦北没回,估计早上正在忙。陆正楠也没再问,像往常一样洗漱吃早餐换衣服上班去了。
林亦北前两天给陈阿姨打了电话,请她帮忙做一道清炖狮子头,陈阿姨自然是满口答应,两人约好他今天下夜班回家拿。
所以林亦北下夜班先回了趟父母家。陈阿姨已经把狮子头装在了密封盒里,还贴心地多备了一份高汤,叮嘱他加热的时候一起倒进去。
“谢谢陈姨,楠哥最爱吃您这口儿!”
林亦北接过盒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从父母家出来,他又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提前列好的清单:鸡翅、西红柿、鸡蛋、土豆、油麦菜、虾仁、豆腐、寿面……
鸡翅要选翅中,到家得先腌上;西红柿要选熟透的,炒出来汤汁才浓郁;土豆要选黄心的,口感比较脆嫩;豆腐得买卤水点的,这样不容易碎……他一边挑一边在心里默念,像个临考前突击背书的学生。
买完东西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他把食材都放进冰箱,然后洗了个澡,一头栽倒到床上。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多。
林亦北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翻身坐起来。窗外的阳光正亮,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揉了揉脸,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彻底清醒过来,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他先把鸡翅腌上,料酒、生抽、姜片,按攻略上的比例调配,戴上一次性手套抓匀,盖上保鲜膜放冰箱冷藏。然后开始洗菜切菜。
刀工是他的硬伤。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姜片切得厚薄不一,葱花剁得大小不均。他对着案板上那堆卖相不佳的“作品”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陆正楠发消息。
【小北:今天不用加班吧?】
【楠哥:目前看来不用,下班准时回家】
林亦北放下心来,把手机立在一边,继续和食材战斗,照着手机里播放的教程视频,拿出了做实验的劲头。
作为一个厨房小白,一通忙活就到了五点多,但是成果颇丰。西红柿炒鸡蛋、可乐鸡翅、醋溜土豆丝、虾仁豆腐煲、蒜蓉油麦菜,再加上陈阿姨做的清炖狮子头,一共六道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寿面怕煮早了会坨,所以把鸡蛋、葱花和面条都摆在料理台上,等陆正楠进门再下锅。
最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蛋糕。蛋糕是他提前在网上定制的,六寸大小,奶油裱花小巧别致,蛋糕正中央立着一个翻糖捏的小人——Q版的小警察,身穿深蓝色警服,外罩白大褂,头戴警帽,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解剖刀,表情严肃又呆萌。他特意跟店家沟通了好几次,发了好几张参考图,店家才终于做出了这个让他满意的造型。
林亦北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六盘菜岔开颜色围了一圈,退后两步,叉着腰审视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肯定比不上梅姨的手艺,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桌生日餐。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朋友圈。最后,去开了瓶红酒醒上,等陆正楠下班。
没一会儿,门锁响了。
陆正楠推门进来,换了鞋,走进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餐桌上摆着六道菜,中间还有个蛋糕。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张桌子照得温馨而明亮。
“回来了?”
林亦北围裙还没摘,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去洗手,我煮面,准备吃饭。”
陆正楠站在原地,目光从餐桌移到林亦北脸上,又移到桌上的小蛋糕上——那个Q版的小警察举着解剖刀,表情严肃得有些好笑,他却看得眼眶微热。
“这个蛋糕……”他声音有些哑。
“定制的,”林亦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不像你?我跟店家说了好几遍,‘警服要深蓝色的,解剖刀要银色的’,最后做出来我觉得还行,就是这表情有点严肃了,估计跟你工作时差不多吧。”
陆正楠看着那个翻糖小人,心底漾起了一抹甜意。他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抬起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还好,没有很疲惫,也没有很憔悴。
他洗完手去衣帽间换了家居服出来,林亦北已经把面也盛好了。两碗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寿星佬请坐,”林亦北拉着他坐下,“先吃面,长寿面哦,一整根不许咬断。”
陆正楠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细长,缠绕在碗里,像一根扯不断的线。他挑起一根,吸进嘴里,一口一口,没有咬断。
林亦北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一整根面,满意地点头,又给他夹了一块狮子头。
“尝尝这个,我专门拜托陈姨做好,今早下夜班去拿回来的。”
陆正楠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是熟悉的味道。
“好吃。”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闷。
林亦北又给他夹了一块可乐鸡翅,“再鉴赏一下这个,这可是我做的。”
陆正楠咬了一口,鸡翅炖得软烂,轻轻一嗦就脱骨,可乐的甜味和酱油的咸鲜融合得刚好。
“手艺不错。”陆正楠给他比了个赞。
接下来,他雨露均沾地每个菜都尝了一遍,对每一道菜都给予了好评,且每一个好评都不是敷衍,而是像个品鉴师般的挨个点评了一番。林亦北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一句一句地评着,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谢谢!”
陆正楠吃过一圈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亦北说。
“谢什么,”林亦北端起红酒杯,“你是我男朋友,我给你庆祝生日不是理所应当的嘛。来,祝男朋友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陆正楠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不是要沾我光嘛,那我也再次祝你生日快乐!有你在,我真的很开心。”说完把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露出了近日难得一见的笑容。
两人边吃边聊,林亦北觉得陆正楠今晚话都比前几天多了,心里暗自高兴。菜吃得差不多,林亦北把蛋糕插上蜡烛点燃。
“许愿吧,三个愿望,前两个要说出来,第三个可以保密。”
陆正楠看着那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像小小的星星。
“第一个愿望,”他说,“希望爸妈们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亦北脸上,“希望你明年顺利晋升。”
林亦北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第三个你可以保密。”
“行,”陆正楠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抿着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林亦北拔了蜡烛,把刀递给陆正楠。
“陆法医,展示一下你的刀工吧。”
陆正楠接过刀子,先把那个Q版的自己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碟子旁边站岗。
“这个我要留着。”
然后才稳稳下刀切了一角递给林亦北,又给自己切了同样大小的一块。果然是常年操刀的手,蛋糕切面整齐,切下来的两块大小一模一样,甚至连裱花的图案都是一样的。
陆正楠一边吃一边仔细端详着“自己”。
“像吗?”林亦北笑嘻嘻地凑过来问。
“不像,”陆正楠故意板起脸说,“我比他帅。”说完自己笑起来。
“你可真不谦虚。”林亦北笑着伸手捏了他鼻子一下。
两个人吃完蛋糕,林亦北起身要去洗碗,被陆正楠按住。
“你做了饭,洗碗就归我了,你歇会儿先去洗澡。”
说着开始把餐桌上的盘子碗往厨房端。
“行,那就辛苦寿星啦!”
林亦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正楠熟练地收拾餐桌、刷锅洗碗、擦灶台、打包垃圾,动作利落又仔细,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洗完碗,陆正楠擦着手走出厨房,发现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纸盒。
“这是什么?”
他走过去,拿起纸盒。
“生日礼物,”林亦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拆开看看。”
陆正楠看了他一眼,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盒拼图,梵高的《星月夜》。夜空中的星辰旋转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深蓝与金黄交织,静谧又绚烂。
“五千片的,”林亦北在旁边说,“你上次说想拼一幅大的,我记住了。”
陆正楠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他确实说过,是几周前某天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片子里正好讲到梵高,他随口说了一句“这幅《星月夜》挺好看的,拼一幅大的挂在家里应该不错”。说完自己都忘了,林亦北却记住了。
“你工作压力大,又要盯着自己的活儿,还要帮高师兄结案子,”林亦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静又认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又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但你这样太累了,我心疼。”
他看着陆正楠的侧脸,继续道:“拼图很费时间,也很费耐心,但拼的时候脑子里就只会想着‘这块该放哪儿’,顾不上想别的。你要是觉得累了、烦了,就坐下来拼一会儿,不用说话,不用想工作,不用想案子,就想这块拼图该放哪儿就行。”
陆正楠的手指摩挲着拼图盒的边角,沉默了很久。
“小北,”
“嗯?”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林亦北想了想,说:“因为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也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人倾诉的人。你习惯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为止。但扛不住的时候,你需要一个出口,不是找人聊天,不是出去喝酒,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的、只属于自己的出口。”
他停了几秒,声音依旧平缓。
“以前你扛不住的时候,会去健身房跑步,跑到筋疲力尽。但现在你连去健身房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给你找了个可以在家做的、安静的、费时间的、能让你暂时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抽离出来的事情。”
陆正楠转过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落在林亦北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了,他表面上没什么,放学后却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发呆。林亦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他一瓶水,然后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了很久。
这么多年过去,林亦北安慰人的方式从来没变——不问,不劝,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你,给你递一瓶水,或者,给你买一幅拼图。
“好,”陆正楠说,“我有空就拼。”
林亦北笑了笑,从盒子里拿出拼图的参考图看了看。
“五千片,咱俩一起拼,马上就国庆节了,争取放假期间给它拼好。”
“嗯。”
林亦北礼物也送完了,自觉今天功德圆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洗澡啦。”
陆正楠看着他走向卧室,又拿起拼图仔细看看。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整个空间,安静而温柔。他坐在那盏灯旁边,听着浴室门缝里透出的水声,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是每天下班有人等,是难过的时候有人陪,是生日的时候有人能亲手做一桌菜——哪怕他其实不会做饭,是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不尴尬。
是这些细碎的、具体的、平平淡淡却踏踏实实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