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地库,熄火。
陆正楠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安全带还系着,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某处虚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林亦北也没有催他。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没说话,安静地等。
地库的声控灯灭了,周遭陷入短暂的黑暗。过了几秒,远处某辆车启动,灯光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车窗外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模糊的明暗边界。
“走吧。”陆正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伸手去按安全带的卡扣。
第一下没按开,第二下才解开。他推开车门,动作有些迟缓,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开始卡顿的机器。
林亦北从另一侧下车、锁门,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谁都没有说话。电梯门打开,陆正楠先进去,靠在角落,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林亦北站在他旁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不重,但足够让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在。
家门打开,陆正楠先进来,弯腰换了鞋,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有躺下,也没有靠进靠垫里,只是直直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间,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从背后看过去,整个人像一堵正在慢慢坍塌的墙,表面还维持着形状,内里已经碎了。
林亦北随后进门,也换了鞋,去厨房接了一杯稍热的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靠过去,也没有揽他的肩膀。他只是坐着,和陆正楠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安静得像一株植物。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像某种耐心的、不知疲倦的等待。
过了很久,久到那杯水不再冒热气,陆正楠终于开口了。
“他说‘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听见了。他说完立刻笑了,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我就……真的没有当真。”
他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要是多问一句呢?我要是当时不挂电话呢?我要是……”
他没有说下去。那个假设的链条太长了,长到任何一个环节只要他多做一点,结果可能都不一样。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
林亦北听着,没有说“这不怪你”,没有说“你当时不知道”,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那些话在安慰人的时候太常用了,用多了就变成了空话。他知道陆正楠现在不需要空话。
他只是伸出手,覆上陆正楠那双攥紧的手。
陆正楠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林亦北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还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小动物。
“我见过很多自杀者的家属,”林亦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们在抢救室外面,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要是早知道……’”
陆正楠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本可以做点什么,每一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可抑郁不是一天形成的,压垮一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往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有多重。”
他感觉到陆正楠的手指在慢慢放松。
“师兄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也许只是那一刻觉得累。也许挂了电话,回家看见孩子,又觉得还能撑下去。”
林亦北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病例,但语气里有急诊科医生特有的、对生命的敬畏与悲悯。
“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你也不可能把每一句‘开玩笑’都当真。你不是神,陆正楠。”
陆正楠的呼吸忽然重了。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出一条硬线,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林亦北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松开陆正楠的手,侧过身,张开手臂,把那个人缓缓揽进怀里。
陆正楠没有拒绝。他的额头抵在林亦北肩窝里,整个人微微发着抖,像一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从内部瓦解的建筑。他的手攥着林亦北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林亦北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小时候妈妈哄睡时的节律。他的下巴抵在陆正楠的发顶,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紊乱,从紊乱渐渐变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然后他感觉到了。
肩窝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压抑的颤抖,不是身体的抖,是某种更深处的、被强行压制了很久终于决堤的东西。没有声音,陆正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亦北感觉到那片衣料正在慢慢被濡湿,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
他终于哭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几乎没有声音。只是那种把脸埋进另一个人肩窝里、把所有崩溃都吞咽进喉咙深处的、无声的流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终于撞上了一堵墙,再也走不动了。
林亦北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把有节奏的轻拍变成了摩挲,仍旧是轻轻的,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说“哭出来就好了”,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在安抚,在用那个最简单的、从婴儿时期就刻进人类本能里的动作告诉怀里这个人:你可以哭,你可以不用撑,我在这里。
挂钟的滴答声填满了整个客厅。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远处有鸟叫,有零星的车辆驶过的声音,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而他们两个人,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一个哭着,一个陪着,一个崩溃着,一个抚慰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正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肩膀不再耸动,攥着林亦北后背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变成搭在那里,无力地、安静地搭着。
他没有抬头。林亦北也没有催他。他继续轻轻顺着他的肩背抚摩,节奏慢下来,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机械行为。
又过了几分钟,陆正楠终于从林亦北肩窝里抬起头。
他眼睛红肿,鼻尖泛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那张平时总是沉稳冷静、不带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破碎得像一个被雨淋透的孩子。但他眼底那层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我没事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亦北看着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那道泪痕,动作自然而轻柔。
“嗯,我知道。”
他没有问“你好些了吗”,也没有说“你终于哭出来了”。他只是擦掉了那些泪痕,然后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像亲一个小孩子那样。
“去洗把脸。”
陆正楠点点头,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了冷水泼在脸上。水流哗哗地响着,他撑在洗手台边沿,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眼眶红着,鼻尖红着,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又狼狈。
但胸口那团堵了整整一夜的、沉甸甸的、像湿透的棉絮一样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只是一点,但确实轻了。
他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干脸,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然后走出卫生间。
林亦北已经换好了衣服,把头发用手指顺了顺,看起来不像凌晨出门时那么仓促。
“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局里。”
林亦北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陆正楠看着他,想说自己可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亦北不会听。
“好。”
林亦北简单弄了面包牛奶,两人吃过后重新出门。林亦北开车,陆正楠坐在副驾驶。这次他没有看窗外发呆,而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此时正是周一的早高峰,他们不赶时间,在车流中缓慢前行,过了近半小时,车子在市局门口停下。
陆正楠睁开眼,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又停住了。
“小北,”
“嗯?”
“谢谢你。”
林亦北转过头看他。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陆正楠的侧脸上,他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沉稳的笃定。
“谢什么,我是你男朋友。”
陆正楠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很短,但确实弯了一下。
“回去再睡会儿吧,”陆正楠推开车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也没睡成懒觉。”
“行,”林亦北答应着,“下午我来接你下班。”
陆正楠点点头,关上车门,朝大门走去。
林亦北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办公楼,才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法医中心的走廊比平时安静。陆正楠走进办公室时,小刘正在整理案卷,看见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陆哥,郑队刚才来找过你,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陆正楠先去洗手间又洗了把脸,确认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还算正常,才转身走向刑侦支队。
郑队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陆正楠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进来”。
郑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他平时抽烟不多,今天显然也情绪复杂。看见陆正楠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陆正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郑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高远的遗书,”郑队的声音低沉,“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夹在工作笔记本里。写给队里,也写给他家里人。你看看。”
陆正楠伸出手,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微微抖了一下。信封上没有写字,就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高远的字他很熟悉。工整、端正,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但最后几行字有些潦草,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到后面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陆正楠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努力过,但我太累了……我做不到……。”
“……手里的案子就拜托正楠和小刘了,抱歉给大家增加了负担……。”
“……这些年承蒙大家关照,对不起,先走一步……不必为我难过……我很惭愧……”
最后一行字,笔迹已有些凌乱,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无法承受痛苦,又像是写的时候犹豫又纠结。
陆正楠盯着那封信,仿佛透过那薄薄的一张纸看到了高师兄内心的压抑和挣扎。他在单位留给同事的印象一向是严谨、认真、有担当、肯负责。对爱人和孩子也尽力付出支持与耐心。但他也会累,在拒绝任何外力的帮助下,他终于撑不住了。可是他放弃生命容易,他的家人要如何接受这样的悲剧呢?
郑队看着他,没有安慰,他自己也红着眼眶,那张脸上显然也写满了哀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正楠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回郑队面前。
“师兄手里的案子,”他的声音稳住了,但还有些发紧,“我会替他结。”
郑队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陆正楠站起来,目光看向郑队,“师兄的孩子……听说治疗效果不太好。队里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郑队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这件事我跟上面反映了,看能不能申请些困难补助。其他的……咱们私下再想办法。”
“嗯,”陆正楠点头,“那我先回去干活儿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郑队在身后说了一句:“正楠,别钻牛角尖。”
陆正楠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他走回办公室,经过高远的工位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桌上已经收拾过了,干干净净,只有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陶瓷杯还放在原处,杯壁上印着“优秀法医师”的字样,是前年评优时发的。
陆正楠站在那个工位前,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现场勘查报告。
指尖机械地在键盘上移动,敲击声单调而沉闷,像是在为一场落幕的生命,敲下最后一段安静的悼词。在写到“死者:高远……”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才落下下一个字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窗台上那盆绿植上,叶片翠绿,生机勃勃。
而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