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日,秋高气爽,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湛蓝色宝石,几缕薄云像细纱遮在天边。从落地窗望出去,整座城市都笼在温柔的晨光里。

陆正楠今天休息,比平常上班起得略晚些,洗漱后在健身房跑步机上跑了半小时,然后准备了两人份的面包牛奶水煮蛋,自己吃过后就钻进了书房边复习边等林亦北回家。

林亦北今早下夜班,但到家已经十点多了,陆正楠给他准备的早餐已经快变成了午餐,本来想重新给他做饭,可林亦北忙了一晚上累得连眼皮也懒得抬,洗了澡把那早餐吃了倒头就睡,还让陆正楠中午不用叫他吃饭,他要睡足了晚上和陆正楠去吃烛光晚餐。陆正楠轻手轻脚地把窗帘拉好,又把卧室门带上,自己倒了杯水回了书房。

中午时分,他合上书,去厨房看了看冰箱,虽然食材不少,但一个人也懒得做饭,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凑合了一顿。

下午四点多,卧室里终于有了动静。林亦北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领口歪到一边,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光线,又走到书房去找看书的陆正楠,声音哑哑的。

“几点了?”

“四点五十,”陆正楠合上书,“饿不饿?”

“饿,”林亦北揉着肚子走过来,不客气地坐在陆正楠大腿上,“你中午吃的啥?”

“泡面,晚上不是要吃大餐吗?我留着肚子呢。”

陆正楠搂着他,亲亲侧脸,“去洗把脸,换衣服,我们出发。”

“好!”

周五工伤理赔款就到账了,当时林亦北就订了最近很火的西餐厅,要跟陆正楠庆祝一下这笔“巨额”收入。但周五白班周六夜班,直到今晚两人才能踏踏实实地享受这顿烛光晚餐。

林亦北点了法式煎鹅肝配苹果片、烟熏三文鱼配牛油果、菲力牛排、香煎大虾、黑松露蘑菇汤,陆正楠看了看菜单,又加了一个烤时蔬拼盘和奶油炒杂菇,外加一瓶无酒精的气泡酒。

气泡酒先上来,林亦北举起杯,看着对面的人。暖金色的烛光落在陆正楠的侧脸上,将他一贯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

“楠哥,谢谢你!谢谢你这几个月帮我跑前跑后。”

陆正楠端起杯,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你平平安安。”

两个人都抿了一口。看着彼此,满心满眼都是开心。

牛排上桌时,两人分着吃。林亦北切了一块蘸了酱汁递到陆正楠嘴边,陆正楠吃了;陆正楠也切了一块递回去,林亦北张嘴接了。你一口我一口,中间还穿插着关于“谁切的那块比较大”的无意义争论,林亦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两人没有急着回家,在餐厅附近的小公园里慢慢散步。晚风带着凉意,吹干了晚餐后的薄汗。两人并肩走在公园的小路上,脚步慢悠悠的,谁也没有着急说话。路边的树影轻轻晃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陆正楠顺手牵住林亦北的手,掌心温温的,林亦北微微侧头,嘴角不自觉地弯着。没有刻意找话题,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消食,也消磨温柔的夜色。

回到家快十点。两人先后洗了澡,躺在床上。林亦北吃饱喝足,又被热水澡蒸得昏昏欲睡,很快就窝进陆正楠怀里,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陆正楠没有立刻睡着。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林亦北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高远的朋友圈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转发的专业文章,没有配文字。陆正楠点进他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他上周发出的那条消息。

【正楠:师兄,下周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高远:下周太忙了,下下周吧。】

陆正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熄灭了屏幕。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明天再约师兄吧,他想。

明天就是下下周了。

凌晨三点半,手机震动着响起。

陆正楠从深眠中被拽出来的那一刻,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伸手去够床头柜,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心脏已经开始毫无缘由地加速。

“陆法医,城东顺昌里小区,高坠,疑似自杀,郑队让您马上出现场。”是小张打来的电话。

顺昌里。

陆正楠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这跟每次通知他临时出现场的电话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陆正楠就是觉得不对劲。

“楠哥……?”林亦北被他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陆正楠已经坐起来了,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骤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我去出趟现场,”陆正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继续睡。”

他下了床,开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但林亦北注意到,他穿裤子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楠哥,”林亦北坐起来,“你怎么了?”

陆正楠没有回答。他已经穿好了裤子,正在套衬衣,动作机械而急促。他弯腰去穿袜子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

“楠哥?”

林亦北又叫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他身边。

陆正楠直起身,转过头看他。林亦北看到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不像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现场在顺昌里,高师兄住在那。”陆正楠说。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林亦北的心猛地一沉。

“不一定是他,”他立刻说,“顺昌里小区那么大,二十几栋楼,不一定是他。”

陆正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往客厅走,换好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走了,你继续睡吧。”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林亦北听出了那平稳底下裂开的缝隙。

“我跟你一起去。”

林亦北从卧室跟出来。

“不用,”陆正楠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对着他,“你回去睡,在家等我,有事我会告诉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是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开关门的声音,最后归于沉寂。

林亦北站在客厅,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像墨滴落入清水,迅速蔓延开来。

陆正楠几乎是踩着限速的边界驶向现场的。凌晨三点半的街道空旷得有些陌生,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顺昌里。

高师兄住21栋。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一定是他。顺昌里小区有二十多栋楼,每栋楼十几层到二十几层不等,住了一千多户人家。高坠案哪里都有,不一定是他。

可他的手还是在抖。

他想起上上周那个电话。高远在电话那头说:“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没意思。”他当时愣了一下,高远马上笑了:“开玩笑的,别当真。”

他确实没当真。

他发了消息约高远吃饭,高远说“下周太忙了,下下周吧。”他没有坚持。他想,下下周也行,等师兄忙过这阵子再说。

如果他知道没有下下周了……

他用力攥紧方向盘,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不能再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到现场,弄清楚情况。不管是不是高师兄,他都要做好自己的工作。这是他的职责,也是高师兄教他的——无论面对什么样的现场,都要保持冷静,还原真相。

车子驶入顺昌里小区大门时,他远远看见了花圃边上停着的警车和救护车。红蓝的灯光在深夜里无声地旋转着,将整栋楼的墙面染成忽红忽蓝的颜色。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不是那栋,他在心里说,不要是那栋。

但他已经看清了那栋楼的号码牌——21,看清了楼下拉起的警戒线,看清了勘查灯冷白色的光束。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下车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胸腔最深处,然后推开车门,朝那个方向走去。

夜班保安看过证件后领着他往里走,手电筒的光在花圃和灌木丛上晃来晃去。陆正楠跟在他身后,脚步越来越快,心里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石头。

“在那边,”保安的声音发紧,指着那栋楼楼下,“应该是从天台跳下来的,人已经……我们没敢动,报了警就等着你们来。”

陆正楠绕过花圃,勘查灯冷白的光束切开黑夜。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件深蓝色的衬衣。他看见那双他认识的鞋。虽然看不到脸,但他知道,那就是高远。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安详的宁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的、真空般的死寂。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听不见身后小张叫他的声音。

他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走,他的腿在动,但他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小张在警戒线前递给他防护服和手套,他机械地穿戴妥当,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想检查颈动脉,又不敢碰,手指就僵在那里,伸不出去,也缩不回来。他终于还是按照常规步骤探上去,颈侧皮肤微凉,没有脉搏。他闭上了眼睛,站起身,退了一步。

“陆哥?”小张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回应。他站在勘查灯冷白的光束里,看着地上那个人。这个人他太熟悉了——即使他的脸已经被地面拍得鼻骨塌陷、血肉模糊、眼睑肿胀,他也能一眼认出他。

从大学到工作,他认识高远超过十年了。陆正楠本科入学时,他是迎新的大四学长;读研时,他是在职读研高他两届的同门师兄;工作后,他是他的直属上级和前辈,他曾经是市局最年轻的副主任法医师,是陆正楠一直仰望和追赶的榜样。

高远。

高师兄。

是那个在他入职第一天带他去食堂,告诉他“法医这行饿不死也撑不着,但挺有意思。”的高远。

是那个在他第一次独立做解剖时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了两个小时、最后只说了一句“不错,你可以的”的高远。

是那个在自己案卷堆成山的时候,还主动帮他分担了两个案子的高远。

是那个在电话里笑着说“开玩笑的,别当真”的高远。

而他,信了。如果他当时再多聊几句,如果他再多想想他的难处,如果……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见过无数尸体。比这惨烈的、比这诡异的、比这破碎的,他都见过。在解剖台上,在事故现场,在案发现场,什么样的死亡形态他都不陌生。他可以面无表情地蹲下来,用最冷静的目光审视每一处损伤,用最客观的语言记录每一个细节。

但这一次,他蹲不下去了。

他的膝盖僵住了,腿也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他想对小张说“我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哥,”小张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还好吗?要不……您先歇会儿?”

陆正楠没有回答。他心里难过得无以复加,但却哭不出来。他仰头呼出一口气,终于又缓缓蹲下去,勘查灯的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去高远额角上沾着的一片碎叶。那动作轻得像怕弄醒他,像他们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高远路过时会顺手把灯调暗一点,给他披件外套。

但这一次,他再也叫不醒师兄了。

“开始吧。”那声音颤抖得不像自己。

他蹲在高远的遗体旁,像以往任何一次出现场一样,检查尸体、描述损伤、做出判断。他的声音平稳,手势精准,每一个步骤都规范得无可挑剔。勘查灯冷白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小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现堪记录上的签名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很多。

现场勘查并未持续太久,陆正楠已得出结论:“损伤呈‘一次性’形成,外轻内重,集中于身体腹侧,无任何防御性损伤或抵抗痕,姿态符合主动前扑高坠特征,无他杀暴力痕迹,初步判断,符合高坠死亡。具体死因、损伤程度,需解剖进一步证实。”

郑队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陆法医,现场差不多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后续的事下午再说。”

陆正楠摇了摇头:“我等着把师兄的遗体转运,然后直接回局里。”

郑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安排其他工作。

黎明还在远处,城市尚在沉睡,陆正楠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殡仪馆的车把高远的遗体运走。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踉跄了一下。

小张忙扶了他一把,“陆哥,您没事吧?”

“没事。”

他转过身向停车处走去,“我回局里写报告。”

“现在?”

小张犹豫着说:“我看您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下午再回局里?报告不着急。”

“不着急?”

陆正楠转头看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小张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冷硬。

“高师兄手里还有三个没结的案子,家属在等。他不在了,我们替他结。”

小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回到法医中心,陆正楠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现场勘查报告。屏幕上的字一个个敲出来,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每一个描述都客观,和他以往任何一份报告一样专业、严谨、无可挑剔。

可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的,是一周多前那个电话。

高远说:“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但他又说:“开玩笑的,别当真。”

而他,没深究。

他闭上眼睛,用拇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酸胀感从眼眶蔓延到整个头颅,但比不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那团沉甸甸的、像湿透的棉絮一样堵在胸腔里的东西,让他喘不上气。

如果他多想一想,再坚持一点。如果他当时不是发消息,而是直接打电话。如果他直接去师兄办公室,拉着他出去吃顿饭,哪怕只是坐在路边摊喝瓶啤酒,听他随便说点什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每一次呼吸都往里钻深一分。他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现场勘查报告”的标题,觉得那些字忽然变得很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一些,但那根刺还在。

报告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拿起手机,拨通了林亦北的电话。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林亦北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五点多该有的样子。

“楠哥?你那边结束了?还好吗?”

陆正楠张了张嘴,想说“还好”,想说“没事”,想说“你继续睡”。那些他平时最擅长说的、用来让别人放心的短句,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亦北在那头又叫了一声“楠哥?”

“……你能来接我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亦北没有问为什么,只立刻说“好,我这就来,你等我。”

挂了电话,陆正楠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把自己埋进那片黑暗里。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队里的同事陆续到了,有人看到他的样子,过来问:“陆法医,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对同事说“我没事”,对方便抿着嘴唇走开了。

他没事。他怎么可能没事。

不到十五分钟后,林亦北到了。他是打车来的。凌晨的街道空旷,出租车一路飞驰,他用了比平时更短的时间就赶到了市局门口。他穿着那件雾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没睡好的倦意,他下了车,给陆正楠发微信。

在看到陆正楠的那一刻,他的心揪了一下。

陆正楠从办公楼走出来,脸上没有泪痕,眼眶却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水润,是那种忍了很久、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眼底、压到眼球发胀发酸却不肯让它们落下来的红。

“走吧,”林亦北走过去,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回家。”

陆正楠没有说话。他任由林亦北牵着他,走向停车场,凌晨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冷冰冰的,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机械地跟着林亦北的脚步,看着他雾蓝色的外套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林亦北拉开副驾驶车门,让他先坐进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帮他扣好安全带。

车子驶入清晨空旷的街道。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掠过,落在陆正楠脸上,明明灭灭。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林亦北坐在他旁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伸出手,覆在陆正楠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住。陆正楠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微微蜷着,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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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南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