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暑气终于退了些。傍晚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撩动客厅里那盆琴叶榕的叶片,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林亦北坐在书房属于他的书桌前,桌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关于脓毒症生物标志物的综述。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着,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偶尔快速敲下几行笔记。养伤三个月养成了习惯,即使现在恢复了正常上班,休息日他还是会抽出时间看文献。
而另一张书桌前坐着陆正楠,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司法鉴定人资格考核大纲》,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司法鉴定人资格考试,是法医职业生涯里仅次于公务员考试的一道关。工作满五年才能报考,考试内容包括法律法规、鉴定程序、专业实务,还有面试答辩。陆正楠今年工作满四年,明年下半年才能报考,但他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人。大纲早就买了,断断续续在看,现在提前一年进入系统复习状态。台灯的白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格外专注。
两个人各占一隅,安安静静,互不打扰。这是同居以来他们最日常的相处模式——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不一定说话,但只要知道对方在同一个空间里,心里就踏实。
林亦北看完一段讨论,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陆正楠书桌方向。陆正楠正皱着眉看书,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楠哥,”林亦北开口,“你最近案子很多吗?看起来很累。”
陆正楠抬眸看他,眉心还蹙着,但语气还算轻松。
“还好,这个月要开庭几个案子,材料得准备好。”
“你不是说高师兄帮你分担了两个吗?”
“嗯,”陆正楠点头,目光又落回案卷上,“但他自己手头也压了好几个,我不想给他添太多负担。”
林亦北没再说什么,合上电脑,起身去倒了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陆正楠桌边,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书桌对面的书架上,一边喝一边随意地浏览着对面书柜里的书。
“高师兄的儿子行为干预治疗有效吗?”他问,语气随意。
“现在能说话了吗?”
陆正楠翻案卷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心拧了一下。
“嗯……好像效果有限,我前天还看见他脸上有抓痕,估计是被孩子挠的。”
他皱了皱眉,声音低了些。
“这几天看他脸色不太好,瘦了一圈。”
“那这样……孩子没法上幼儿园吧?”林亦北问得小心。
“嗯,孩子有语言障碍,普通的幼儿园不会接收的。”
陆正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爱人从孩子确诊后就辞职了,全职照顾。家里全靠师兄一个人的工资,孩子的治疗费用不低,他压力一直很大。”
林亦北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医院见过太多被生活压垮的家庭,知道那种日复一日的消耗有多磨人。
“没有别的家人能帮忙吗?”
“他夫妻俩老家都在外地,父母年纪也大了,家里还有别的孙辈需要照看,帮不上他俩。”
陆正楠叹了口气,“他从来不跟队里人说这些,我也是偶然听他打电话才知道的。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只说他自己可以。”
林亦北端着水杯,看着陆正楠略带沉重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说“那我们能帮他做些什么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高师兄和陆正楠一样,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压力转嫁给别人的人,他们都是“能扛”的那种人。
“楠哥,你平时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别一个人扛着,要跟我说。”
陆正楠抬眸看他,眼底有一丝意外,随即化成一片柔软的笑意。
“我会的,”他说,语气很轻,“林医生学会关心病人的心理健康了?”
“我是关心我家属的心理健康。”
林亦北理直气壮,走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陆正楠被他亲得耳尖微红,伸手把人拉过来,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林亦北也没挣扎,顺势靠进他怀里,把水杯放在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高师兄的事,你想办法多帮帮他。”
林亦北说着,下巴抵在陆正楠肩窝里。
“别让他都自己扛,弦绷太紧会断的。”
陆正楠的手掌贴在他后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腰侧画着圈。他沉默了几秒,才说:“高师兄那个人,自尊心强,不愿意让别人觉得他不行。我提过帮他分担工作,他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我再多说,他就不高兴了。”
林亦北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呢?如果有人想帮你分担,你会不高兴吗?”
陆正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揉了揉林亦北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男朋友,”陆正楠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你帮我分担,我求之不得。”
林亦北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凑过去,在陆正楠唇角轻轻啄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重新坐回自己电脑前。
“行,那你继续加油,我不打扰你了。”
陆正楠看着他调皮的样子,笑了笑,继续把自己埋进复习题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从橘红褪成淡紫,又慢慢沉入深蓝。林亦北看完了那篇综述,又开始刷手机,书房里只有陆正楠翻动纸张的轻响。
快七点的时候,陆正楠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微蹙,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接听。林亦北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跟随着他的背影。
阳台的门带上了,林亦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一开始表情还算平静,说了几句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林亦北看不清他的口型,但那个低头的动作、握紧手机的手指、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都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电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陆正楠挂断后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消化什么。
林亦北放下手机,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怎么了?”
他问,语气尽量轻松,“谁的电话?”
陆正楠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摇了摇头,“是高师兄,他说下下周要请假几天,手里的案子让我帮忙盯一下。”
“就这?看你脸色那么凝重,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陆正楠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揽住林亦北的肩膀,带着他走回屋里。
“没事,师兄最近太累了,我帮他分担点是应该的。”
林亦北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陆正楠的语气和表情都没有破绽,可他就是觉得——那个电话的内容,可能不只是“帮忙盯一下案子”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和陆正楠相处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性——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用。他能做的,只是在对方愿意开口的时候,认真听。
“走吧,”陆正楠关掉台灯,把资料收进包里,“出去吃?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火锅,”林亦北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但是咱俩这两周已经吃了三次了,再吃该上火了。”
“那就吃番茄锅。”陆正楠自有办法。
林亦北被他逗笑了,拿起车钥匙。
“行,走吧。番茄锅也好吃。”
两人换好衣服出门。电梯里,陆正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林亦北余光扫到他的动作,注意到他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他捕捉到了。
“楠哥,”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林亦北忽然开口。
“嗯?”
“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什么话?”
“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别一个人扛着,”林亦北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要跟我说。”
陆正楠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波动。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林亦北的后颈,动作亲昵而自然。
“好,我记住了。”
火锅店的生意依旧火爆。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红色的番茄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把窗玻璃蒸出一层薄雾。林亦北把煮好的贡菜、莴笋、金针菇挨个捞出来放进陆正楠碗里。
陆正楠夹起来吃了,没说话,看起来挺正常,但还是不太舒心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了?”
林亦北一边涮毛肚一边问:“心不在焉的。”
“有吗?”
“有。”
林亦北把刚涮好的毛肚也放进他碗里。
“你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特别安静,话特别少,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陆正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几秒。
“高师兄今天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说,‘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林亦北下虾滑的动作停住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了,他马上笑着说‘开玩笑的,别当真’。”
陆正楠的目光落在翻滚的锅底上,声音越来越沉,“但我总觉得……那个语气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着林亦北。
“你说,我要不要跟他聊聊?还是我想多了?”
林亦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楠哥,你听我说,”他的语气是急诊科医生特有的、在关键时刻的笃定,“这种话,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也不能当成玩笑放过。你找个时间,单独跟他聊聊,不用太正式,就吃个饭、喝杯酒,让他放松下来。你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就听他说就行。”
陆正楠看着他,眼底的犹疑慢慢化成了确定。
“好,”他说,“那我约他下周吃个饭。”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火锅的热气依旧蒸腾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林亦北重新拿起筷子,给陆正楠夹了一筷子茼蒿。
“别想太多了,你先约他,看看情况。也许真的只是随口抱怨呢,工作生活压力大谁都有。但如果你觉得不对,就多留个心。”
陆正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林亦北看着他,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医生的直觉告诉他,电话里高师兄说的那句话,可能不只是“随口抱怨”。
而陆正楠此刻沉默的样子,让他想起傍晚在阳台上看到的那个背影——肩膀微沉,一个人站在暮色里,隔着一道玻璃门,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林亦北先去洗澡,陆正楠坐在客厅里,又给高远发了一条消息。
【正楠:师兄,下周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林亦北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陆正楠坐在沙发上,眉心微蹙,整个人被落地灯的光笼着,安静却紧绷。
他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轻轻按上陆正楠的太阳穴,用指腹缓缓揉着。
“别想了,也许什么事都没有呢。”
陆正楠睁开眼,仰头看着他。从林亦北的角度看下去,他的眉眼被灯光照得很柔和,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小北,”陆正楠说,“你说,人为什么会活得那么累?”
林亦北按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有些人是因为不愿意寻求帮助。”
陆正楠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猜我在想什么。”
林亦北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俯下身,额头抵着陆正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不会的,因为你有我。”
陆正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亦北身上的柑橘香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干净、温暖,像某种让他安心的锚。
他伸出手,握住林亦北搭在他肩上的手,十指相扣。
“嗯,我有你。”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林亦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陆正楠的手背,一下,又一下。他在心里想,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总会一起面对的。
这就够了。